七月初九,紙扎廠舊址。
這座二十年前曾扎出無數紙人紙馬、也曾埋葬了一個年輕姑娘的工廠,如今只剩斷壁殘垣。紅磚牆被風雨侵蝕成暗褐色,窗戶只剩空洞的框,碎玻璃散落一地,在晨光中閃着危險的光。
江承硯、林秀英、沈青梧和陳七四人站在廠區門口。
清晨的風帶着廢墟特有的塵味和黴味,吹過空蕩的廠房,發出嗚嗚的回響,像無數亡靈在低語。
“當年這廠子多紅火啊。”陳七拄着拐杖,望着那片廢墟,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追憶,“幾十個扎紙匠,夜趕工,扎出的紙人紙馬能堆滿半個院子。逢年過節,來訂貨的人能從廠門口排到老街口。”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可惜,秀娥死後,廠子就敗了。都說這裏鬧鬼,工人不敢來,訂單也斷了。老板林有德關了門,人就失蹤了,有人說他瘋了,有人說他死了。”
林秀英聽到“林有德”這個名字,身體微微一顫。
她知道這個人。
姐姐那件華麗卻冰冷的嫁衣,就是林有德扎的。他爲了錢,接了那單害死姐姐的生意。
她該恨他。
但此刻站在這裏,看着這片荒蕪的廢墟,她的恨,忽然變得很復雜。
“七爺,”江承硯問,“當年陳清源和紙扎廠,有什麼來往嗎?”
“有。”陳七點頭,“陳清源經常來廠裏,說是‘采風’,要看扎紙的過程。林有德也經常去清源書齋,兩人走得挺近。後來秀娥出事後,有人看見陳清源半夜來過紙扎廠,背着個麻袋,不知道裝了什麼。”
“麻袋……”江承硯若有所思,“會不會是秀娥的屍體?”
陳七沒說話,但眼神已經給出了答案。
很可能。
“先進去吧。”沈青梧打破沉默,“天還早,趁着沒人。”
四人走進廠區。
廠區很大,有七八間廠房,還有倉庫、辦公室、宿舍。大部分建築都塌了,只有主車間還算完整,屋頂破了個大洞,但牆體還在。
他們走進主車間。
車間裏很暗,只有從破屋頂漏下的幾束陽光,像舞台的追光燈,照亮空氣中的塵埃。地上散落着竹篾、碎紙、廢棄的工具,還有幾個半成品的紙人骨架,歪歪扭扭地靠在牆角,在昏暗中看起來格外瘮人。
林秀英走到一個紙人骨架前,蹲下身,仔細看。
骨架是用竹篾扎的,很粗糙,應該是個學徒的練習作品。但奇怪的是,骨架上系着一紅繩,紅繩已經褪色,但還能看出原本的鮮紅。
她伸手想碰,江承硯攔住了她。
“別碰。”他說,“這是‘縛魂繩’,用來困住魂魄的。這紙人裏,可能有東西。”
林秀英縮回手。
她閉上眼睛,集中精神。
果然,她感覺到了——紙人骨架裏,有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氣”。
不是活人的氣。
也不是死人的怨氣。
是一種更混沌、更迷茫的氣。
像是……被強行困住的魂,但已經忘了自己是誰。
“這裏面有魂。”林秀英睜開眼睛,“但很弱,快散了。”
江承硯點頭。
他走到紙人骨架前,從懷裏掏出一張黃紙符,貼在骨架上。
“敕。”
符紙燃燒起來,火焰是淡藍色的,很溫和。
火焰中,紙人骨架微微震動,然後,從竹篾的縫隙裏,飄出一縷淡淡的白煙。
白煙在空中盤旋一圈,最後散去了。
“安息吧。”江承硯低聲說。
“那是什麼?”沈青梧問。
“一個無辜的魂。”江承硯說,“可能是當年死在這裏的工人,也可能是被陳清源抓來試驗的受害者。他的魂被縛在紙人裏,二十年了,終於解脫了。”
林秀英看着那縷散去的白煙,心裏一陣刺痛。
又是陳清源。
他到底害了多少人?
“找暗門吧。”陳七開口,“按照昨天那行字的提示,第二扇暗門就在這裏。”
四人開始分頭搜索。
車間很大,到處都是雜物,搜索起來很困難。江承硯負責東邊,林秀英負責西邊,沈青梧負責南邊,陳七年紀大,就在中央看着。
林秀英在西邊的牆角發現了一個奇怪的東西——一個鐵皮櫃子,半埋在廢墟裏,只露出櫃門。
櫃門鎖着,鎖是老式的彈子鎖,已經鏽死了。
她喊來江承硯。
江承硯用工具撬開鎖。
櫃門打開,裏面不是文件,也不是工具。
是一排小壇子。
七個,整整齊齊地擺着。
每個壇子都用黃泥封口,泥上貼着符,符上畫着“囚”字符。
和囚禁爺爺魂魄的那個陶罐,一模一樣。
林秀英的心跳加速。
她想起昨天在清源書齋看到的畫面——陳清源面前擺着七個小壇子,從每個壇子裏取出一指骨。
難道,就是這些壇子?
江承硯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壇子,捧在手裏。
壇子很輕,裏面應該沒有骨頭了。
他撕開符紙,打開封泥。
壇子裏,果然空的。
但內壁上,有暗紅色的痕跡——是血。
還有一行用血寫的小字:
“庚辰年七月初七,戌時三刻,取天樞位骨。”
“這是記錄。”江承硯說,“陳清源每取一骨頭,就在壇子上記錄時間、方位。天樞位,就是城西老井的位置,也就是秀娥的指骨。”
他又打開第二個壇子。
內壁上寫着:
“庚辰年七月十五,子時,取天璇位骨。”
天璇位,是往生齋的位置。
“這是誰的骨頭?”林秀英問。
江承硯沉默了幾秒。
“可能是我爺爺的。”
林秀英一愣。
“你爺爺?他不是……”
“他死在七月初七之後。”江承硯緩緩道,“但屍體在井裏找到時,已經泡得面目全非,手指也少了幾。我一直以爲是井裏的魚啃的,現在看來……”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陳清源不僅取了秀娥的骨頭,還取了爺爺的骨頭。
用爺爺的骨頭,做了往生齋地下的那扇暗門。
所以那扇門才那麼堅固,連爺爺自己的魂魄都只能勉強封印,無法徹底毀掉。
因爲門裏,有他自己的骨。
“這個瘋子……”林秀英咬牙。
江承硯繼續打開剩下的壇子。
第三個,天璣位,清源書齋。取骨時間是七月二十二,應該是書齋失火後,陳清源從廢墟裏找到的某個死者的骨頭。
第四個,天權位,紙扎廠。取骨時間是八月初一,壇子裏殘留的骨粉顏色發青,是中毒而死。
第五個,玉衡位,槐樹林。取骨時間是八月十五,正是秀娥死後兩個月。
第六個,開陽位,筒子樓。取骨時間是九月初九。
第七個,搖光位,土地廟。取骨時間是九月三十。
“七骨頭,取骨時間橫跨近三個月。”江承硯說,“這說明陳清源不是一次性取齊的,而是慢慢收集的。他可能在等什麼時機,或者在準備什麼儀式。”
“什麼儀式?”沈青梧問。
江承硯搖頭。
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七個壇子的發現,證實了他們的猜測——七星陣確實存在,而且陳清源準備了很久。
“櫃子裏還有別的東西嗎?”陳七問。
江承硯把手伸進櫃子深處,摸到了一個硬物。
他拿出來。
是一個木盒子。
比壇子大一些,也重一些。
盒子沒有鎖,他直接打開。
裏面是一本手札。
牛皮封面,紙張泛黃,字跡工整,是陳清源的筆跡。
手札的第一頁,寫着一行字:
“骨畫秘錄——七星鎮魂陣詳解”
江承硯的心猛地一跳。
他翻開手札。
手札裏詳細記錄了七星陣的布陣方法、所需材料、注意事項,還有……破解之法。
其中一頁,畫着一張圖。
圖上是老街的地圖,七個紅點標出了七星的位置。但在七個紅點之外,還有三個藍點,呈三角形分布,把七星圍在中間。
圖下有一行小字:
“三才鎖七星,以陽鎮陰,可破陣。”
“三才……”江承硯喃喃道,“天、地、人?”
“對。”陳七湊過來看,“三才陣,是道家的正陣,專門用來克制邪陣。如果能在七星陣外圍布下三才陣,就能鎖住陣法的力量,不讓它擴散。”
“但這三個藍點在哪?”沈青梧問。
江承硯仔細看圖。
藍點的位置很模糊,只能看出大概方位。
一個在城東,一個在城南,一個在城北。
正好把老街圍在中間。
“我們需要找到這三個位置,布下三才陣。”江承硯說,“但時間很緊,只有六天了。”
“而且,布三才陣需要‘鎮物’。”陳七補充道,“天位需天物,地位需地寶,人位需人心。具體是什麼,這手札裏沒寫。”
江承硯翻到下一頁。
這一頁,畫着三樣東西。
第一樣,是一塊黑色的石頭,形狀不規則,表面有細密的紋路,像星辰。
旁邊注解:“天石,隕鐵之核,落於城東亂葬崗,庚子年七月初七。”
第二樣,是一截枯木,樹皮剝落,露出裏面暗紅色的木質。
注解:“地木,千年槐樹心,城南古寺後院,戊寅年雷擊所得。”
第三樣,是一滴血。
不是畫的,是真的血——已經涸成暗紅色,但在紙上依然鮮豔。
注解:“人心,至誠之血,取自有緣人。”
“至誠之血……”林秀英看着那滴血,“什麼是有緣人?”
江承硯沉默。
他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但不想說。
“先找天石和地木。”他說,“這兩樣是實物,容易找。人心……到時候再說。”
他把手札收好,放回盒子。
“暗門呢?”沈青梧問,“手札裏有沒有提暗門的位置?”
江承硯繼續翻。
翻到最後一頁,他停住了。
這一頁,畫着一張草圖。
是紙扎廠的地下結構圖。
圖上標出了一個密室的位置——在車間地下三米,入口在車間中央的地磚下。
“找到了。”江承硯說。
四人來到車間中央。
地面鋪着青磚,大部分已經碎裂,但中央幾塊還算完整。江承硯蹲下身,用手敲擊。
“咚咚。”
聲音空洞。
下面是空的。
他撬開地磚。
下面果然是一個洞口,有階梯往下延伸。
和槐樹林的樹洞很像,但更規整,像是人工開鑿的。
“我先下。”江承硯說。
他打開手電筒,率先走下去。
林秀英跟上。
沈青梧和陳七留在上面接應。
階梯不長,走了十幾級就到了底。
下面是一個密室,比清源書齋地下的那個大一些,有二十平米左右。
密室裏很空,只有中央立着一扇紙門。
這扇門比之前的都小,只有半人高,但更精致——門上的符文不是用血畫的,是用金線繡的,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着微光。
門是關着的。
但門縫裏,滲出一絲絲黑氣。
“這門……不一樣。”林秀英說。
“對。”江承硯走近,“這扇門不是用來‘開’的,是用來‘養’的。”
“養什麼?”
江承硯沒回答。
他仔細觀察門上的符文。
這些符文很特別,不是常見的鎮魂、引魂、聚怨之類的,而是一些更古老的、連爺爺的筆記裏都沒記載的符號。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手札裏的一句話:
“七星成陣,需一‘引’。引者,陣之魂也。”
引。
這扇門,可能就是七星陣的“引”。
用來引導陣法力量的樞紐。
如果毀了它,整個七星陣可能會癱瘓。
“林姑娘,”江承硯說,“你退後一點,我要試試毀門。”
林秀英後退幾步。
江承硯從懷裏掏出“斷魂”刀,對準紙門,砍了下去。
“鐺!”
刀砍在門上,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音。
紙門紋絲不動。
反而從門裏,涌出更多的黑氣。
黑氣在空中凝聚,化作一只黑色的手,抓向江承硯。
江承硯揮刀格擋。
刀砍在黑手上,黑手散開,但很快又凝聚。
而且,這次凝聚成了兩只手。
它們從左右兩側,同時抓向江承硯。
江承硯左右支絀,險象環生。
“江師傅!”林秀英驚呼。
她想幫忙,但不知道怎麼做。
就在這時,她忽然想起手札裏關於“引”的一段描述:
“引門有靈,需以‘情’破。恨者,引以恨;愛者,引以愛;悔者,引以悔。若無真情,縱有神力,亦難破之。”
情。
這扇門,需要用“情”來破。
什麼情?
林秀英看着那扇門。
門上,繡着一朵槐花。
和姐姐繡的一模一樣。
她懂了。
這扇門,是陳清源對姐姐的“情”。
是他的愛,他的悔,他的執念。
要破這扇門,需要同樣深的情感。
她想到了姐姐。
想到了姐姐生前溫柔的笑,死後冰冷的骨。
想到了陳清源對姐姐的愛,和因愛而生的瘋狂。
她走到門前,伸出手,輕輕撫摸門上的槐花。
“陳清源,”她低聲說,“我知道你愛我姐姐。我也愛她。但你的愛,害死了她,也害死了那麼多人。如果你真的愛她,就放手吧。讓這一切結束,讓她安息。”
門裏的黑氣,忽然停住了。
那兩只黑手,懸在半空,沒有繼續攻擊。
林秀英繼續說:“我姐姐是個善良的人,她不會想看到你這樣。她希望你能放下,希望你能好好活着。如果你還有一點良心,就毀了這扇門,別再害人了。”
門開始震動。
門上的槐花,發出淡淡的金光。
金光越來越亮,照得整個密室一片通明。
黑氣在金光中消散。
那兩只黑手,也化作青煙,消失了。
最後,紙門“譁啦”一聲,垮塌了。
化作一堆金色的紙屑。
紙屑在空中飛舞,像一群金色的蝴蝶。
然後,慢慢落下,鋪滿了地面。
密室恢復了平靜。
江承硯收起刀,看着林秀英,眼神復雜。
“你……怎麼做到的?”
“用情。”林秀英說,“陳清源對姐姐的情,是愛,也是執念。我用姐姐的情,化解了他的執念。”
江承硯沉默。
他沒想到,林秀英對骨畫的理解,已經這麼深了。
深到,能用情感破解陣法。
這既是好事,也是壞事。
好的是,她確實有天賦,能幫上忙。
壞的是,她離陳清源的路,越來越近了。
“江師傅,”林秀英轉身看着他,“我好像……有點明白陳清源了。”
“明白什麼?”
“明白他爲什麼那麼執着。”林秀英說,“骨畫的世界太……真實了。你能看到別人的記憶,感受別人的情感,甚至能影響現實。這種力量,很容易讓人沉迷,讓人覺得自己是‘神’,可以掌控一切。”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我有點怕……怕自己有一天,也會變成他那樣。”
江承硯看着她,良久,說:“你不會的。”
“爲什麼?”
“因爲你心裏還有‘善’。”江承硯說,“陳清源心裏只有‘執’。這是他和你最大的不同。”
林秀英沒說話。
她不知道江承硯說得對不對。
她只知道,她現在越來越理解陳清源了。
也越來越……害怕自己。
“走吧。”江承硯說,“門毀了,該去找天石和地木了。”
兩人走出密室。
上面,沈青梧和陳七正在等着。
“怎麼樣?”沈青梧問。
“門毀了。”江承硯說,“但我們需要去找另外兩樣東西——天石和地木,來布三才陣。”
他把手札裏的內容說了一遍。
“天石在城東亂葬崗,地木在城南古寺。”沈青梧皺眉,“這兩個地方……都不簡單。”
“亂葬崗我知道。”陳七開口,“二十年前,那裏埋了不少橫死的人,怨氣重得很。天石落在那兒,肯定被陰氣浸染了,不好取。”
“古寺呢?”江承硯問。
“古寺更麻煩。”陳七搖頭,“那寺廟叫‘靜安寺’,早就荒廢了。但據說後院那棵千年槐樹,成了精,經常鬧鬼。地木是槐樹心,要取它,等於要槐樹的命。樹精不會答應的。”
江承硯沉默。
確實麻煩。
但再麻煩,也得做。
“今天先找天石。”他說,“亂葬崗白天去,陽氣足,安全些。”
“我跟你去。”林秀英說。
“我也去。”沈青梧說。
陳七擺擺手:“我這把老骨頭,就不折騰了。我在往生齋等你們,順便想想布三才陣的具體步驟。”
四人離開紙扎廠。
回到往生齋,簡單吃了點東西,就出發去城東亂葬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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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葬崗在城東十裏外的荒山上。
這裏原本是個采石場,後來廢棄了,成了埋無名屍的地方。二十年前老街那些失蹤的人,有些屍體找不到,據說就埋在這裏。
山路不好走,雜草叢生,碎石遍地。
三人走了半個多小時,才到山頂。
山頂很平坦,像個平台。平台中央,立着一塊黑色的石碑,碑上沒有字,但碑面上布滿了細密的裂紋,像蛛網。
“這就是天石?”沈青梧問。
“應該是。”江承硯走近。
石碑約有一人高,兩人合抱粗,通體漆黑,表面光滑,但摸上去很粗糙,像砂紙。最奇特的是,石碑在陽光下,會反射出七彩的光,像油膜。
林秀英伸出手,想摸石碑。
手指剛碰到,她就“啊”地一聲縮了回來。
“怎麼了?”江承硯問。
“燙……”林秀英看着手指,指尖已經紅了,像被火燒過,“這石頭……有溫度。”
江承硯也伸手去摸。
果然。
石碑是溫熱的,像活物的體溫。
而且,越摸越熱。
“這不是普通的隕鐵。”江承硯說,“這是‘陽石’,天生帶陽氣,能鎮陰邪。所以陳清源把它放在亂葬崗,用這裏的陰氣來‘養’它,讓它陰陽調和,成爲布陣的絕佳材料。”
“那我們怎麼取?”沈青梧問,“搬回去?”
江承硯搖頭。
“天石不能搬。它已經和這裏的土地連在一起了,強行搬走,會破壞地脈。我們要取的,是它核心的一小塊——‘石心’。”
他從懷裏掏出一把小錘子和一把鑿子。
這是爺爺留下的工具,專門用來取石心的。
“你們退後。”他說。
沈青梧和林秀英退到十米外。
江承硯舉起錘子,對準石碑中央,用力敲下去。
“鐺!”
鑿子刺入石碑,只進去一寸。
石碑發出“嗡嗡”的震動聲,像在抗議。
江承硯繼續敲。
一錘,又一錘。
每敲一錘,石碑就震動一下,溫度也升高一點。
敲到第七錘時,石碑已經燙得冒煙了。
江承硯的手被燙出了水泡,但他沒停。
他咬緊牙關,繼續敲。
第八錘。
第九錘。
第十錘。
“咔嚓!”
石碑裂開了一道縫。
從縫裏,涌出一股熾熱的氣流,吹得江承硯頭發都焦了。
但他看見了——裂縫深處,有一點金色的光。
是石心。
他伸手,想掏出來。
手剛伸進裂縫,就感覺像伸進了熔爐,皮肉瞬間焦黑。
他悶哼一聲,但手沒停。
他抓住那點金光,用力一拽——
拽出來了。
是一塊巴掌大的黑色石頭,但中心是金色的,像包裹着一團流動的火焰。
石心到手。
但與此同時,石碑徹底裂開了。
“轟隆——”
石碑碎成無數塊,散落一地。
碎石中,涌出大量黑氣。
黑氣在空中凝聚,化作一個個模糊的人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當年埋在這裏的無名屍的魂。
它們圍着江承硯,發出無聲的尖叫。
眼睛是空洞的,但充滿了怨氣。
它們被天石鎮壓了二十年,現在天石碎了,它們自由了。
但自由的第一件事,就是報復——報復取走石心的人。
“江承硯!”沈青梧驚呼,拔出了槍。
但她不敢開槍——魂是打不死的。
林秀英沖過來,擋在江承硯面前。
她張開雙臂,對着那些怨魂,大聲說:
“我知道你們有冤!但害你們的不是他!是陳清源!是他把你們埋在這裏,用你們的怨氣養石頭的!現在石頭碎了,你們自由了,該去找他報仇,而不是害無辜的人!”
怨魂們停住了。
它們看着林秀英,空洞的眼睛裏,似乎有了一絲波動。
林秀英繼續說:“如果你們願意,我可以幫你們超度,送你們往生。如果你們還想報仇,我也能告訴你們陳清源在哪。但請你們,放過他。”
怨魂們沉默了。
它們在空中盤旋,像是在思考。
最後,它們慢慢散開,化作縷縷青煙,朝不同的方向飄去。
大部分都散了——應該是去往生了。
但有幾縷,朝城南的方向飄去。
那是古寺的方向。
也是陳清源可能藏身的方向。
它們是去報仇了。
林秀英鬆了口氣,轉身扶起江承硯。
江承硯的手已經焦黑了,但還緊緊握着石心。
“你沒事吧?”林秀英問。
“沒事。”江承硯搖頭,把石心遞給她,“收好。這是天位的鎮物。”
林秀英接過石心。
入手溫熱,但不燙,像暖手寶。
石心裏那團金色的火焰,還在緩緩流動,像有生命。
“接下來去哪?”沈青梧問。
“回往生齋。”江承硯說,“今天先到這裏。你的手需要處理,地木明天再取。”
三人下山。
回到往生齋時,已經是傍晚。
陳七在堂屋裏等着,看見江承硯的手,嚇了一跳。
“怎麼傷成這樣?”
“取石心燙的。”江承硯簡單說了經過。
陳七嘆氣:“天石是至陽之物,取它的心,等於取它的命。它會反抗,很正常。你能活着回來,已經是萬幸了。”
他拿來藥膏,給江承硯敷上。
藥膏是綠色的,帶着草藥的清香,敷上去涼絲絲的,疼痛立刻減輕了許多。
“這是我家祖傳的燙傷膏,專門對付陰火陽火的。”陳七說,“你的手三天不能沾水,三天後就能好。”
“謝謝七爺。”
晚飯是沈青梧做的,簡單的面條,但熱乎乎的,吃了很舒服。
飯後,四人坐在堂屋裏,商量明天的計劃。
“地木在靜安寺後院,是一棵千年槐樹的心。”江承硯說,“槐樹本就性陰,千年槐樹更是成了精。要取它的心,不容易。”
“而且,靜安寺荒廢多年,裏面有什麼,誰也不知道。”陳七補充,“二十年前,寺裏的和尚一夜之間全死了,死狀淒慘,據說是被樹精吸了精氣。從那以後,就沒人敢去了。”
沈青梧皺眉:“那我們還要去嗎?”
“必須去。”江承硯說,“沒有地木,三才陣布不成。布不成三才陣,就鎖不住七星陣。鎖不住七星陣,七月十五那天,整個老街就完了。”
沉默。
所有人都知道,這是事實。
“明天我和林姑娘去。”江承硯說,“沈隊長,你在外面接應。七爺,你留在往生齋,繼續研究三才陣的布法。”
“我也去。”沈青梧說。
“你不能去。”江承硯搖頭,“靜安寺陰氣重,你是警察,身上有官氣,陽氣太旺,進去會驚動裏面的東西。我和林姑娘身上都有陰氣,反而安全些。”
沈青梧還想說什麼,但最終沒堅持。
她知道,這方面江承硯是專家。
“那你們小心。”
“嗯。”
夜色漸深。
沈青梧和陳七各自回去休息了。
林秀英沒走。
她坐在堂屋裏,看着桌上的石心。
石心在油燈下閃着金色的光,很美,但也很……詭異。
“江師傅,”她忽然開口,“你說,我們做這些,真的有用嗎?”
江承硯抬頭看她。
“什麼意思?”
“我們毀暗門,取鎮物,布陣法……都是爲了阻止陳清源。”林秀英說,“但陳清源如果真的那麼厲害,他能布下七星陣,能控制那麼多怨魂,能躲二十年不被發現……他真的會被我們阻止嗎?”
江承硯沉默。
他也有過同樣的疑問。
陳清源太強了。
強到,他留下的暗門,他們都要費盡力氣才能毀掉。
強到,他準備的鎮物,他們都要冒着生命危險才能取得。
如果他現在還活着,如果他七月十五真的回來……
他們真的能阻止他嗎?
“我不知道。”江承硯最終說,“但有些事情,明知不可爲,也得爲之。就像我爺爺當年,明知封門可能死,但他還是去了。爲什麼?因爲那是他的責任。”
他頓了頓,看着林秀英:“現在,這是我的責任。也是你的選擇。”
林秀英苦笑。
“是啊,我的選擇。”
她選擇學骨畫,選擇報仇,選擇參與這一切。
現在想退出,已經晚了。
“早點休息吧。”江承硯站起來,“明天還要去靜安寺,需要體力。”
林秀英點頭,起身回房。
江承硯留在堂屋,守着石心,守着這盞孤燈。
夜深了。
老街很安靜。
但江承硯知道,這安靜,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七月十五,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