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十,晨。
靜安寺在城南五裏外的山腰上,掩映在一片茂密的槐樹林中。晨霧未散,整座寺廟像浮在雲端,若隱若現。
江承硯和林秀英站在山腳下,望着那條蜿蜒向上的石階。
石階很陡,鋪滿了青苔和落葉,顯然很久沒人走過了。兩旁的槐樹長得張牙舞爪,枝扭曲,在晨霧中像無數只伸向天空的鬼手。
“我有點……不好的感覺。”林秀英低聲說。
江承硯沒說話。
他也有同樣的感覺。
這座寺廟,太靜了。
靜得不正常。
連鳥叫聲都沒有。
按理說,深山古寺,應該有鳥雀,有蟲鳴。但這裏什麼都沒有,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單調,沉悶,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走吧。”江承硯說,“小心腳下,跟緊我。”
兩人開始上山。
石階很滑,林秀英差點摔了一跤,江承硯及時扶住了她。
“謝謝。”林秀英站穩,手卻沒鬆開。
她的手在抖。
江承硯感覺到了。
“害怕?”
“嗯。”林秀英承認,“我昨晚做了個夢,夢見我姐姐了。她說……讓我別來這兒。”
江承硯的心一緊。
“她還說什麼?”
“她說,這裏有她不想回憶的東西。”林秀英的聲音很輕,“她說,如果我知道了,可能會恨她。”
恨她?
爲什麼?
江承硯想不通。
但他知道,秀娥在夢裏說的話,可能不是無的放矢。
這座寺廟,可能真的藏着什麼秘密。
走了約莫一刻鍾,他們到了寺門前。
寺門是朱紅色的,但油漆已經斑駁脫落,露出裏面發黑的木頭。門環是銅的,鏽成了綠色。門楣上掛着一塊匾額,寫着“靜安寺”三個字,字跡模糊,勉強能辨認。
江承硯伸手推門。
門沒鎖,“吱呀”一聲開了。
門後,是一個荒蕪的院子。
青石板鋪的地面,縫隙裏長滿了雜草。正對着門的是大殿,門窗都破了,黑洞洞的,像一張張開的嘴。左右兩邊是偏殿和僧房,也都破敗不堪。
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子中央的那棵槐樹。
真的很大。
樹要四五個人才能合抱,樹冠遮天蔽,把整個院子都籠罩在陰影裏。樹皮粗糙,布滿深深的裂紋,像老人臉上的皺紋。樹枝虯結,垂下來,像無數條枯的手臂。
這就是那棵千年槐樹。
江承硯和林秀英走到樹下。
樹下很涼,比外面低了好幾度。空氣裏彌漫着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花香,也不是檀香,更像……燒紙的味道。
“地木在哪兒?”林秀英問。
江承硯環顧四周。
手札裏說,地木是槐樹心,但千年槐樹的心,不會輕易暴露在外。
他走到樹前,仔細觀察。
樹上,有一個樹洞。
洞口不大,只有碗口粗,但很深,黑漆漆的,看不到底。
樹洞邊緣,很光滑,像被人常年撫摸過。
江承硯蹲下身,用手電筒照進去。
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樹洞內部。
他看見了。
樹洞深處,有一截木頭。
暗紅色的,紋理細密,表面泛着幽幽的光。
那就是槐樹心。
但問題是,樹洞太小,手伸不進去。
而且,樹心在深處,至少有半米。
“需要工具。”江承硯說。
他從背包裏掏出一把特制的鉗子——這是爺爺留下的,專門用來取樹心的。鉗子很長,前端可以張開,夾住東西後鎖死。
他把鉗子伸進樹洞。
對準樹心,夾住。
用力一拽——
沒拽動。
樹心像是長在樹上一樣,紋絲不動。
江承硯加大力氣。
還是不動。
他皺眉。
這不對勁。
就算樹心再結實,也不可能這麼牢固。
除非……樹不願意給。
就在這時,樹洞裏忽然傳出一個聲音。
很蒼老,很沙啞,像風吹過枯葉:
“誰……在動……我的心……”
江承硯猛地縮回手。
林秀英也後退幾步,臉色煞白。
“是……樹在說話?”
“不是樹。”江承硯盯着樹洞,“是樹裏的東西。”
樹洞裏,慢慢浮現出一張臉。
一張老和尚的臉。
滿臉皺紋,眼睛閉着,嘴巴微張,像是在念經。
但他的臉,是半透明的,像煙霧凝聚成的。
是魂。
一個老和尚的魂。
“阿彌陀佛……”魂開口了,聲音飄忽,“施主……爲何要取老衲的心?”
江承硯穩住心神,雙手合十。
“大師,我們不是要取樹心,是要借樹心一用,布陣救人。”
“救人?”魂睜開眼睛。
他的眼睛是空洞的,但眼神很溫和,沒有惡意。
“救什麼人?”
“救老街的人。”江承硯說,“有人布了七星邪陣,要在七月十五打開陰陽通道。我們需要樹心做地木,布三才陣鎖住邪陣。”
魂沉默了。
他似乎在思考。
良久,他嘆了口氣。
“七星陣……是陳施主布的,對嗎?”
江承硯心頭一震。
“大師認識陳清源?”
“認識。”魂點頭,“二十年前,他常來寺裏,和老衲論經。他說他想創造一個沒有痛苦的世界,老衲勸他放下執念,他不聽。”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後來,他做了不該做的事。老衲阻止他,被他……困在了這棵樹裏。”
江承硯和林秀英對視一眼。
原來如此。
這棵樹,不僅是槐樹精,還困着一個老和尚的魂。
“大師,那您知道陳清源現在在哪嗎?”林秀英問。
魂搖頭。
“不知道。二十年前,他重傷了老衲,把老衲的魂封在樹裏,就離開了。這些年,老衲只能待在這裏,看着這棵樹,看着這間寺廟,一天天破敗。”
他的聲音裏,充滿了悲哀。
“那您願意把樹心給我們嗎?”江承硯問,“我們需要它來阻止陳清源。”
魂又沉默了。
這次沉默更久。
最後,他說:“樹心可以給你們。但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帶老衲離開這裏。”魂說,“老衲想往生,不想再困在這棵樹裏了。”
江承硯皺眉。
帶魂離開,不是難事。
但問題是,魂被困在樹裏二十年,已經和樹融爲一體了。強行分離,可能會傷到魂。
“大師,您確定要離開?離開後,您可能無法往生,只能做孤魂野鬼。”
“那也比困在這裏好。”魂苦笑,“二十年來,老衲每天看着出落,看着樹生葉落,看着這座寺廟從香火鼎盛到荒無人煙……太寂寞了。寂寞到,老衲寧願魂飛魄散。”
江承硯看着他那雙空洞但懇切的眼睛,最終點頭。
“好,我答應您。”
“多謝施主。”魂露出微笑,“那你們取樹心吧。取的時候,可能會有點疼,但老衲忍得住。”
江承硯重新拿起鉗子。
這一次,他先畫了一張“安魂符”,貼在樹洞邊緣。
然後,才把鉗子伸進去。
夾住樹心。
用力一拽——
“咔嚓!”
樹心斷了。
但與此同時,整棵槐樹劇烈地顫抖起來。
樹葉譁啦啦地落,像下雨一樣。
樹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像在呻吟。
那張老和尚的臉,扭曲變形,露出痛苦的表情。
但他沒出聲,咬牙忍着。
江承硯把樹心拽出來。
暗紅色的木頭,入手溫潤,像玉石。斷面處,有金色的紋理,像血管。
這就是地木。
千年槐樹的心。
江承硯把它小心地包好,放進背包。
然後,他看向樹洞。
老和尚的魂,已經從樹洞裏飄出來了。
他的魂體比剛才淡了很多,幾乎透明。
“多謝……施主……”他的聲音很虛弱,“老衲終於……自由了……”
“大師,我送您往生。”江承硯掏出一張往生符。
“等等。”魂說,“在走之前,有件事……老衲得告訴你們。”
“什麼事?”
“關於秀娥姑娘。”魂緩緩道,“二十年前,她來過這裏。”
林秀英的心猛地一跳。
“我姐姐?她來做什麼?”
“她來……求籤。”魂說,“她說她要嫁人了,但不想嫁,來問問菩薩該怎麼辦。老衲給她解籤,籤文是‘紅鸞星動,劫難相隨’。老衲勸她,如果不想嫁,就逃,逃得越遠越好。但她搖頭,說她娘病了,妹妹還小,她不能逃。”
魂頓了頓,聲音更低:“後來,她又來了一次。這次,她是和陳施主一起來的。她說,她想和陳施主在一起,問老衲該怎麼辦。老衲說,有緣自會相聚,無緣莫要強求。陳施主當時很生氣,說老衲不懂真情。”
林秀英的眼淚流了下來。
她仿佛看見了當年的姐姐——那個善良又軟弱的姑娘,在佛前祈求,卻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再後來呢?”江承硯問。
“再後來,秀娥姑娘出事了。”魂嘆氣,“陳施主來找老衲,說他很後悔,說如果他當時帶秀娥走,她就不會死。老衲勸他放下,他說放不下。然後,他就開始……做那些事。”
“他做了什麼?”
“他收集橫死之人的骨頭,用他們的怨氣布陣。”魂說,“他還來寺裏,想取走這棵槐樹的心,用來做陣眼。老衲阻止他,他就把老衲困在了樹裏。”
魂的聲音越來越虛弱:“施主,陳清源是個可憐人。他愛秀娥姑娘,但愛錯了方式。如果他真的回來,你們……盡量別他。讓他贖罪,讓他往生,才是最好的結局。”
江承硯沉默。
不陳清源,不是他說了算。
要看陳清源自己怎麼選。
“大師,我們記住了。”他說,“現在,我送您走吧。”
他點燃往生符。
符紙燃燒起來,化作金色的光,籠罩住老和尚的魂。
魂在金光中微笑,身體慢慢變淡,最後化作點點星光,飄向天空。
“阿彌陀佛……多謝……”
聲音消散了。
魂,往生了。
江承硯和林秀英站在樹下,看着那些飄散的星光,久久無言。
一陣風吹過,滿地的落葉被卷起,在空中飛舞。
像是送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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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下山。
走到半山腰時,林秀英忽然停住了。
“江師傅,你聽。”
江承硯側耳傾聽。
風中,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哭聲。
女人的哭聲。
很輕,很飄,像是在很遠的地方,又像是在耳邊。
“是……我姐姐?”林秀英的聲音在顫抖。
江承硯搖頭。
“不知道。但聲音是從寺廟方向傳來的。”
他們回頭,望向靜安寺。
寺廟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海市蜃樓。
但那哭聲,越來越清晰了。
不是一個人。
是好幾個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們在哭,在喊,在尖叫。
像是在經歷某種極度的痛苦。
“是那些……死在寺裏的人?”林秀英問。
江承硯點頭。
很可能。
二十年前,靜安寺的和尚一夜之間全死了。
他們的魂,可能還困在寺廟裏,無法往生。
剛才老和尚的魂被送走,可能觸動了什麼,讓這些魂蘇醒了。
“我們要回去嗎?”林秀英問。
江承硯猶豫。
地木已經拿到了,任務完成了。
但那些魂……
如果他們不管,這些魂可能會一直困在那裏,永世不得超生。
“回去。”江承硯最終說,“送佛送到西。”
兩人轉身,重新上山。
寺廟還是老樣子,但氣氛完全不同了。
剛才的寂靜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森的喧囂——哭聲、喊聲、念經聲、敲木魚聲,混雜在一起,像一場混亂的法事。
他們走進院子。
院子裏,多了很多人。
不,不是人。
是魂。
十幾個和尚的魂,穿着破舊的僧袍,或坐或站,或在院子裏走來走去,嘴裏念念有詞。他們神情呆滯,眼神空洞,像是被困在了某個時間循環裏,不斷重復着死前的最後時刻。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救命……救命……”
“不要我……不要我……”
江承硯的心沉了下去。
這些和尚,不是自然死亡的。
是被的。
而且死前經歷了極大的恐懼。
他走到一個年輕和尚的魂面前。
和尚在哭,眼淚是透明的,但落在地上,變成一小灘水漬。
“小師傅,”江承硯輕聲問,“誰了你們?”
和尚抬頭,看着他,眼神迷茫。
“陳……陳施主……”
果然。
陳清源不僅害死了秀娥,害死了那七個失蹤者,還害死了這些無辜的和尚。
就爲了取槐樹心,就爲了布他的七星陣。
“瘋子……”林秀英咬牙。
江承硯從背包裏掏出往生符。
但想了想,又放回去了。
這麼多魂,一張符不夠。
而且,這些魂被困了二十年,怨氣很深,普通的往生符可能送不走。
他需要做一場法事。
一場真正的超度法事。
“林姑娘,幫我。”江承硯說。
“怎麼幫?”
“你站到院子中央,我布陣。”江承硯從背包裏掏出七蠟燭,七張黃紙符,還有一小瓶朱砂。
他把蠟燭按北鬥七星的位置擺好,點燃。
然後,用朱砂在地上畫了一個復雜的符陣。
最後,他讓林秀英站在陣眼位置。
“你什麼都不用做,就站着。”他說,“你的骨畫天賦,能感受到魂的情緒。我需要你把這些情緒‘導’出來,讓它們釋放,這樣魂才能解脫。”
林秀英點頭。
她閉上眼睛,深呼吸。
很快,她感受到了。
悲傷,恐懼,憤怒,不甘……
各種負面情緒,像水一樣涌來,沖擊着她的意識。
她咬緊牙關,忍着。
江承硯開始念咒。
是《太上洞玄靈寶無量度人上品妙經》,道門最高規格的超度經文。
他的聲音很平穩,很清晰,在空曠的院子裏回蕩。
經文的力量,混合着蠟燭的光,朱砂的符,還有林秀英導出的情緒,開始作用。
那些和尚的魂,慢慢安靜下來。
他們停下哭泣,停下走動,停下念經。
他們抬頭,看向江承硯,眼神漸漸清明。
“多謝……施主……”
一個老和尚的魂開口了,聲音很輕,但充滿了感激。
“去吧。”江承硯說,“塵歸塵,土歸土,往生去吧。”
魂們開始消散。
一個接一個,化作光點,飄向天空。
最後,整個院子空了。
只剩下江承硯和林秀英,還有七燃燒的蠟燭。
江承硯鬆了口氣。
他看向林秀英。
林秀英還閉着眼睛,臉色蒼白,但表情平靜。
“林姑娘?”江承硯輕聲喚道。
林秀英緩緩睜開眼睛。
“他們……走了?”
“走了。”
“那就好。”林秀英笑了,笑容很疲憊,但很釋然。
江承硯扶住她。
“你沒事吧?”
“沒事,就是有點累。”林秀英說,“那些情緒……太沉重了。”
江承硯點頭。
他能想象。
十幾個冤死者的情緒,壓在一個人身上,那種感覺,肯定不好受。
“我們回去吧。”他說。
兩人收拾好東西,離開寺廟。
走到寺門口時,林秀英忽然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槐樹。
槐樹還在,但已經沒了剛才的生機。
樹葉枯黃,枝枯,像一夜之間老了百歲。
地木被取走,樹心沒了,這棵樹,活不了多久了。
“對不起。”林秀英低聲說。
樹沒有回應。
只有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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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往生齋,已經是下午。
陳七和沈青梧正在堂屋裏等着,看見他們回來,都鬆了口氣。
“怎麼樣?”沈青梧問。
“地木拿到了。”江承硯把槐樹心拿出來,“但遇到點麻煩,不過解決了。”
他把靜安寺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陳七聽完,嘆了口氣。
“陳清源啊陳清源,你真是造孽……”
“現在三樣鎮物,我們有了兩樣。”江承硯說,“天石,地木,還差一樣——人心。”
“人心……”沈青梧皺眉,“手札裏說,是‘至誠之血,取自有緣人’。這個有緣人,到底是誰?”
江承硯沉默。
他心裏有猜測,但不敢說。
林秀英也有猜測,但她也不想說。
氣氛有些凝重。
陳七打破了沉默。
“先不管人心。三才陣的布法,我研究得差不多了。天位在城東亂葬崗,地位在城南靜安寺,人位……應該就在老街。但具置,還需要推算。”
“怎麼推算?”江承硯問。
“需要羅盤,需要時辰,還需要……一滴血。”陳七說,“一滴布陣者的血,用血引路,才能找到準確的人位。”
“現在能算嗎?”
“能。”陳七點頭,“但需要子時。子時陰陽交替,天地氣機最活躍,推算最準。”
現在是下午。
距離子時,還有六個小時。
“那我們就等到子時。”江承硯說。
六個人在往生齋裏等待。
時間過得很慢。
沈青梧在整理檔案,陳七在打盹,林秀英在發呆,江承硯在檢查工具。
天漸漸黑了。
老街亮起了稀稀落落的燈光。
七月初十,不是節,街上人很少,很安靜。
但這安靜,讓江承硯不安。
太安靜了。
像暴風雨前的寧靜。
晚上十一點,陳七醒了。
他拿出一個老舊的羅盤,羅盤是銅的,邊緣刻着八卦,中間是指針。
“江家小子,滴血。”
江承硯咬破中指,擠出一滴血,滴在羅盤中央。
血滴在羅盤上,沒有暈開,而是像水銀一樣,聚成一顆血珠,在羅盤表面滾動。
陳七雙手托着羅盤,閉上眼睛,嘴裏念念有詞。
羅盤上的指針開始轉動。
起初很慢,然後越來越快,最後快得看不清。
血珠也跟着轉動,在羅盤表面畫出一個復雜的圖案。
圖案越來越清晰——
是一個三角形。
三角形的三個頂點,分別指向三個方向。
陳七睜開眼睛,看着圖案。
“天位,城東亂葬崗,我們已知。”
“地位,城南靜安寺,我們已知。”
“人位……”他頓了頓,指着三角形的最後一個頂點,“在老街西頭,筒子樓。”
筒子樓?
江承硯一愣。
那是王翠蘭住的地方。
難道人位的“有緣人”,是王翠蘭?
“不對。”林秀英忽然開口,“人位不應該在那裏。”
“爲什麼?”沈青梧問。
“因爲……”林秀英猶豫了一下,“因爲我姐姐去過那裏。”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姐姐的記裏提過,她去過筒子樓,找一個叫‘周婆婆’的人。周婆婆是個神婆,會。我姐姐去,問姻緣。”
“然後呢?”江承硯問。
“周婆婆說她命不好,說她的姻緣‘在陰不在陽’。”林秀英說,“我姐姐當時聽不懂,回來問陳清源,陳清源說那是胡說八道。但現在想來……周婆婆可能知道什麼。”
“周婆婆還活着嗎?”沈青梧問。
“不知道。”林秀英搖頭,“我姐姐死後,我就沒聽過她的消息了。”
江承硯皺眉。
如果人位在筒子樓,而筒子樓裏住着一個可能知道內情的神婆……
那這個“有緣人”,很可能就是周婆婆。
“明天去筒子樓。”江承硯說,“找周婆婆。”
“如果她不配合呢?”沈青梧問。
江承硯沉默。
如果不配合,他們可能要用強。
但對方是個老人,用強不合適。
“到時候再說。”他最終說。
子時過了。
推算完成。
陳七收起羅盤,臉色疲憊。
“今晚就這樣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沈青梧和陳七各自回去休息了。
林秀英沒走。
她坐在堂屋裏,看着那盞油燈,眼神迷茫。
“江師傅,”她忽然開口,“你說,我們做這些,真的對嗎?”
“什麼意思?”
“我們毀暗門,取鎮物,超度亡魂……看起來是在做好事。”林秀英說,“但我們也毀了槐樹,取了樹心,害那棵樹活不了多久了。我們還可能要強迫一個老太太,取她的血,布我們的陣。這……真的對嗎?”
江承硯沒回答。
這個問題,他也問過自己很多次。
但每次,都沒有答案。
世間的事,很難用簡單的對錯來衡量。
就像陳清源,他做的那些事,無疑是錯的。但他做那些事的初衷,是因爲愛一個人——雖然這愛扭曲了,但愛本身,沒有錯。
就像他們現在,爲了阻止更大的災難,不得不做一些傷害小的事情——雖然結果是好的,但過程本身,也不完全對。
“我不知道。”江承硯最終說,“但我知道,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七月十五那天,會有更多人死,更多魂被困。兩害相權取其輕,我們只能選傷害更小的那條路。”
林秀英苦笑。
“是啊,只能這樣。”
她站起來。
“我去休息了。明天……還有硬仗要打。”
江承硯點頭。
“晚安。”
林秀英回房了。
江承硯獨自留在堂屋。
他看着桌上的天石和地木。
一塊是至陽的隕鐵心,一塊是至陰的槐樹心。
兩者放在一起,卻沒有沖突,反而隱隱有融合的趨勢。
這就是陰陽相濟。
三才陣,就是利用這種原理,用天、地、人三才的力量,鎖住七星邪陣。
還差最後一樣——人心。
至誠之血。
江承硯嘆了口氣。
他希望,明天能順利。
希望周婆婆願意幫忙。
希望……七月十五那天,他們能成功。
夜深了。
老街徹底安靜下來。
只有往生齋裏的這盞油燈,還亮着。
像黑暗中,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