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八,晨。
往生齋後院,江承硯在井邊埋下了第六個木盒子。土填平後,他用朱砂在土面上畫了一個復雜的符陣——不是道家的符,是江家祖傳的“鎮土符”,專門用來鎮壓地下陰氣。
符畫完最後一筆,他站起身,擦了把額頭的汗。
晨光熹微,照在井欄上。井水映着天光,平靜無波。
但江承硯知道,這平靜是假的。
就像暴風雨前的寧靜。
槐樹林那扇暗門毀了,秀娥的怨氣散了,王翠蘭救回來了——表面看,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但只有他知道,真正的危險,才剛剛開始。
陳清源還活着。
而且,他手裏可能不止一扇暗門。
爺爺說,這二十年他一直在準備。
準備什麼?
準備在七月十五,鬼門開的那一天,做一件大事。
一件足以改變整個老街,甚至整個城市的大事。
江承硯走到井邊,低頭看着水面。
水面倒映出他的臉——三十一歲,眼角有了細紋,鬢角有了白發。七年時間,他看起來老了不止七歲。
是守門的代價。
也是知道的代價。
有些東西,知道得越多,老得越快。
因爲你的心,要承受太多不該承受的重量。
“江師傅。”
門口傳來沈青梧的聲音。
江承硯轉身。
沈青梧站在後院門口,手裏提着一個文件袋,臉色凝重。
“這麼早?”江承硯問。
“有事。”沈青梧走進來,把文件袋遞給他,“我查到了些東西,你可能得看看。”
江承硯接過,打開。
文件袋裏是一疊舊檔案的復印件,紙已經泛黃,字跡模糊,但還能辨認。
是二十年前,老街的城建規劃圖。
“這是什麼?”江承硯問。
“你看這些紅圈。”沈青梧指着圖紙上的七個標記點,“這是當年規劃的老街七個‘公共廁所’的位置。但奇怪的是,這些廁所最後都沒建成。”
江承硯仔細看。
七個紅圈,分布在老街的不同位置,但排列方式……
他心頭一震。
“這是……北鬥七星?”
“對。”沈青梧點頭,“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搖光,七個位置,分毫不差。而且,你再看這個——”
她又拿出一張紙,是七個位置的具體坐標。
江承硯一眼就看出來了。
天樞位,是城西老井。
天璇位,是往生齋。
天璣位,是清源書齋舊址。
天權位,是紙扎廠舊址。
玉衡位,是槐樹林。
開陽位,是王翠蘭住的筒子樓。
搖光位,是……老街口的土地廟。
“這不是巧合。”江承硯放下圖紙,臉色凝重,“這是有人故意布的局。用七個特定的位置,組成北鬥七星陣。而且,這些位置都和秀娥的事有關。”
“我也這麼想。”沈青梧說,“所以我查了當年的規劃負責人。你猜是誰?”
“誰?”
“趙家。”沈青梧吐出兩個字,“當年趙家不僅死了秀娥,還負責老街的城建規劃。這些公共廁所的位置,就是趙老爺子親自定的。”
江承硯的腦子飛速運轉。
趙家爲什麼要布這個局?
是爲了鎮壓什麼?
還是爲了……打開什麼?
“沈隊長,”他問,“這些廁所爲什麼沒建成?”
“因爲秀娥死了。”沈青梧說,“秀娥跳井後,老街開始鬧鬼,工人不敢施工,就停了。後來趙家敗落,這事就不了了之了。”
“鬧鬼……”江承硯喃喃道,“是真鬧鬼,還是有人故意搞鬼?”
沈青梧沒回答。
她也不知道。
“還有件事。”她又從文件袋裏掏出一張照片,“這是我昨晚在檔案館找到的。你看這個人。”
照片是黑白的老照片,拍的是一個工地的奠基儀式。一群人站在鏡頭前,中間是個穿中山裝的老者,應該就是趙老爺子。而在他身邊,站着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
是陳清源。
他站在趙老爺子身邊,表情平靜,甚至帶着一絲微笑。
“陳清源和趙家有聯系?”江承硯皺眉。
“不止有聯系。”沈青梧說,“我查了當年的賬目,清源書齋的資金來源,有一部分來自趙家。也就是說,陳清源開書齋的錢,是趙家給的。”
江承硯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陳清源和趙家是一夥的,那秀娥的死,就不是簡單的冥婚死人命。
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獻祭。
用秀娥的命,來啓動某個陣法。
用她的怨氣,來激活某個東西。
比如,紙門。
“沈隊長,”江承硯緩緩開口,“我可能知道陳清源想什麼了。”
“什麼?”
“他想用秀娥的怨氣,加上這七個位置組成的北鬥七星陣,在七月十五那天,打開所有的暗門,讓陰陽兩界徹底融合。”江承硯說,“到時候,老街就會變成一個‘陰陽交界’的地方。活人能見鬼,鬼能害人,一切都亂了。”
沈青梧倒吸一口涼氣。
“那……我們能阻止嗎?”
“能。”江承硯說,“但需要找到剩下的暗門,提前毀了。還需要在這七個位置上,布下反制陣法。”
“怎麼找暗門?”
江承硯沉默了幾秒。
“林秀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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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江承硯去了周記客棧。
林秀英不在房間。
老板娘周大娘說,她一大早就出去了,背着一個畫板,說是去寫生。
“寫生?”江承硯皺眉,“她去哪寫生了?”
“沒說。”周大娘搖頭,“但看她走的方向,好像是往城西去了。”
城西。
老井,槐樹林。
江承硯的心一緊。
他轉身就往城西跑。
跑到老井附近時,他看見了林秀英。
她坐在井邊的石頭上,面前支着畫板,手裏拿着炭筆,正在畫畫。
畫的是那口井。
但奇怪的是,她畫的井,井欄上系着的不是紅布條,而是……槐花。
一朵朵潔白的槐花,系在井欄上,隨風飄蕩。
“林姑娘。”江承硯走過去。
林秀英沒回頭,還在畫。
她的動作很專注,眼神很空洞,像是進入了某種狀態。
江承硯走到她身邊,看向畫板。
畫已經完成了大半。
井,槐花,還有……井水裏,隱約能看到一個女人的倒影。
穿紅嫁衣,蓋紅蓋頭。
是秀娥。
“林姑娘!”江承硯提高聲音。
林秀英猛地一震,手裏的炭筆掉在地上。
她轉過頭,看着江承硯,眼神迷茫。
“江……江師傅?你怎麼來了?”
“你在畫什麼?”江承硯問。
林秀英低頭看畫板,像是才意識到自己在畫什麼。
“我……我不知道。我就想畫畫,但手自己就動了……”
江承硯彎腰撿起炭筆。
炭筆的筆尖,是暗紅色的。
不是炭的顏色。
是血。
“你用什麼畫的?”
林秀英攤開手。
她的右手中指上,有一個新鮮的傷口,還在滲血。
“我……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劃破的……”
江承硯的心沉了下去。
林秀英被影響了。
被這口井,被秀娥的怨氣殘留,被這整個局。
她開始不自覺地進行“骨畫”——用自己的血,畫出了不該畫的東西。
“別畫了。”江承硯奪過畫板,把畫撕下來,揉成一團。
“你什麼?!”林秀英想搶回來。
“這畫不能留。”江承硯說,“你知不知道,你在畫什麼?你在畫秀娥的魂!你在用你的血,召喚她!”
林秀英愣住了。
“我……我沒有……”
“你有。”江承硯指着她的傷口,“骨畫師畫畫,最重要的就是‘血引’。你的血滴在畫上,畫就有了‘靈’。如果你畫的是秀娥,那她就有可能真的被召喚回來。”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但回來的,不是真正的秀娥,是她怨氣的殘影。是陳清源用來控制你的工具。”
林秀英的臉色瞬間蒼白。
“陳清源……控制我?”
“對。”江承硯點頭,“你的骨畫天賦,可能不是天生的。是他留給你的‘禮物’。他當年接觸你姐姐,可能也接觸過你。他在你身上留下了‘種子’,等時機成熟,這種子就會發芽,讓你成爲他的……幫手。”
林秀英後退幾步,靠在井欄上,渾身發抖。
“不……不可能……我不可能幫他……我恨他……”
“但你更恨那些害死你姐姐的人。”江承硯說,“陳清利用了這一點。他讓你看到秀娥受苦的記憶,讓你感受到她的痛苦,讓你被仇恨吞噬。然後,在你最脆弱的時候,引導你學習骨畫,讓你一步一步,走進他布好的局。”
林秀英說不出話。
她想起這些天發生的事——
夢見秀娥。
學會骨畫。
看見紙門。
畫出槐花。
一切,都太順利了。
順利得像有人提前安排好了路,她只需要沿着走。
“那我……現在該怎麼辦?”她的聲音在顫抖。
“跟我回去。”江承硯說,“我要在你身上畫一個‘鎮魂符’,封住你體內的‘種子’。然後,我們得一起,找到剩下的暗門,毀了它們。”
林秀英沉默了很久。
最後,她點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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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往生齋,江承硯開始準備畫符。
他讓林秀英脫去上衣,背對着他,坐在堂屋中央。
然後,他取來朱砂、雄黃、雞冠血,還有一小撮自己的頭發——頭發燒成灰,混進顏料裏,增加“血緣”的聯系。
“可能會有點疼。”他說。
“我不怕。”林秀英說。
江承硯提起毛筆,蘸滿顏料,開始在她背上畫符。
第一筆,落在脊椎正中。
林秀英渾身一顫。
筆尖觸到皮膚的瞬間,一股灼熱感順着脊椎往上爬,像有火在燒。
但她咬緊牙關,沒出聲。
江承硯繼續畫。
符很復雜,有七七四十九筆,每一筆都有講究。他畫得很慢,很專注,嘴裏念念有詞。
是《鎮魂咒》。
爺爺當年教他的,說能鎮壓一切邪祟,封印一切異端。
但他從來沒在人身上畫過。
這是第一次。
畫到第三十六筆時,異變突生。
林秀英背上忽然冒出黑氣。
黑氣從皮膚下涌出,凝聚成一張扭曲的臉——是陳清源的臉。
他睜着眼睛,盯着江承硯,嘴角帶着詭異的笑。
“江家小子,你攔不住我。”
聲音從林秀英嘴裏發出,但語調完全變了,是陳清源的聲音。
江承硯手一頓,但很快穩住。
他繼續畫。
“陳清源,你以爲留個殘念就能控制她?你太小看江家的符了。”
“江家的符?”陳清源的笑聲嘶啞,“江瘸子當年都奈何不了我,你一個小輩,能做什麼?”
“我能毀了你所有的門。”
“你毀不掉。”陳清源說,“七星陣已成,七門已開四門。剩下的三門,你找不到,也毀不掉。七月十五,子時三刻,我會回來,打開所有的門。到時候,你會親眼看着,這個污濁的世界,如何重歸混沌。”
江承硯畫完了最後一筆。
符成。
金光從符文中迸發,照在那張黑氣凝聚的臉上。
臉開始扭曲、變形,發出無聲的尖叫。
最後,“噗”的一聲,消散了。
林秀英身體一軟,向前倒去。
江承硯扶住她。
她的背上,那個金色的符還在發光,但光芒正在慢慢減弱。
“林姑娘?”江承硯喚道。
林秀英緩緩睜開眼睛。
眼神清明了許多。
“江師傅……我剛才……是不是被控制了?”
“嗯。”江承硯點頭,“但你體內的‘種子’已經被封印了。暫時應該沒事了。”
林秀英坐直身體,穿上衣服。
她的臉色還是很蒼白,但精神好了很多。
“陳清源說……七門已開四門。是哪四門?”
江承硯想了想。
“往生齋地下一門,槐樹林一門,城西老井一門,還有……王翠蘭家那棵槐樹一門。這四門,我們都處理過了。”
“那剩下三門呢?”
“不知道。”江承硯搖頭,“但肯定在剩下的三個位置——清源書齋舊址,紙扎廠舊址,老街口土地廟。”
他頓了頓:“而且,陳清源說七月十五子時三刻,他會回來開門。也就是說,剩下的三門,必須在七月十五之前找到,並且毀了。”
“今天是七月初八。”林秀英算了下,“還有七天。”
“對,七天。”江承硯說,“時間很緊。”
正說着,門口傳來腳步聲。
沈青梧又來了。
這次她不是一個人。
她身後跟着一個老頭。
老頭六十多歲,穿着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背有點駝,手裏拄着一拐杖。但眼睛很亮,像年輕人一樣。
江承硯不認識他。
但林秀英認識。
“七爺?”她驚訝道。
老頭笑了,露出那幾顆黃牙。
“林丫頭,好久不見啊。”
江承硯看向沈青梧。
“這位是……”
“賒刀人陳七。”沈青梧介紹道,“他聽說我們在查七星陣的事,主動來找我,說能幫忙。”
陳七走到江承硯面前,上下打量他。
“江家小子,你爺爺當年沒白教你。”
“七爺認識我爺爺?”
“何止認識。”陳七嘆了口氣,“當年你爺爺封門,我也在場。可惜啊,我們只封了主門,沒找到所有的暗門。這些年,我一直在找,總算有點眉目了。”
江承硯心中一喜。
“您知道剩下的暗門在哪?”
“知道兩個。”陳七說,“清源書齋底下有一門,紙扎廠底下有一門。但土地廟那個……我沒找到。”
“爲什麼?”
“因爲土地廟那個,可能不是‘門’。”陳七緩緩道,“可能是‘陣眼’。”
陣眼?
江承硯一愣。
“七星陣的陣眼,不應該在中間的天權位嗎?”
“那是普通的七星陣。”陳七說,“但陳清源布的,是‘倒七星’。北鬥倒懸,陣眼在搖光——也就是土地廟的位置。”
倒七星。
江承硯想起爺爺筆記裏提過這種陣法——北鬥倒懸,陰陽顛倒,是用來打開陰間通道的邪陣。
如果陣眼在土地廟,那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土地廟底下,可能藏着整個陣法最核心的東西。
可能是陳清源的本體。
也可能是……打開所有門的“鑰匙”。
“七爺,”江承硯問,“您覺得,我們該先從哪入手?”
陳七想了想。
“清源書齋。那裏是陳清源的老巢,可能留有線索。而且,書齋二十年前就被燒了,現在是一片廢墟,不會引起注意。”
江承硯點頭。
“好,那今晚就去。”
“我也去。”林秀英說。
“你不能去。”江承硯搖頭,“你體內的封印剛完成,需要休息。而且,書齋可能有危險,你不能冒險。”
“我不怕危險。”林秀英固執地說,“那是我姐姐待過的地方,我想去看看。”
江承硯還想說什麼,陳七開口了。
“讓她去吧。有些事,得她自己面對。”
江承硯沉默了幾秒,最終點頭。
“好,但你必須聽我的指揮,不能亂來。”
“我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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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四人來到清源書齋舊址。
書齋果然是一片廢墟,只剩幾堵焦黑的斷牆,還有滿地的碎瓦。雜草長得半人高,在晚風中搖晃,像無數只鬼手。
沈青梧帶着配槍,走在最前面。
陳七拄着拐杖,但腳步很穩。
江承硯和林秀英跟在後面。
走進廢墟,江承硯立刻感覺到了一股熟悉的陰冷氣息。
和往生齋地下密室的氣息很像,但更雜亂,更狂暴。
像是這裏曾經發生過激烈的鬥法。
“當年那場火,不是普通的火。”陳七指着地上的焦痕,“你看這裏,焦痕呈放射狀,像是從中心爆開的。這是‘陰火’,用怨氣點燃的火,專門燒魂魄的。”
江承硯蹲下身,摸了摸焦黑的土地。
入手冰涼,像摸到了冰塊。
“這裏死過人。”他說。
“不止一個。”陳七說,“當年陳清源在這裏做實驗,害死了不少人。後來你爺爺他們來阻止,又死了幾個。這地方,怨氣重得很。”
林秀英站在廢墟中央,環顧四周。
她閉上眼睛,深呼吸。
然後,她看見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心”。
她看見二十年前,這裏還是個完整的書齋。
秀娥坐在窗邊看書,陽光灑在她身上,溫柔得像一幅畫。
陳清源在旁邊磨墨,偶爾抬頭看她一眼,眼神復雜。
然後,畫面變了。
火光,尖叫聲,人影晃動。
秀娥哭着跑進來,抓住陳清源的手:“清源哥,你帶我走吧。”
陳清源沉默。
秀娥的眼神,從希望變成絕望。
她鬆開手,轉身跑了。
陳清源站在原地,雙手握拳,指甲陷進肉裏。
但他沒追。
再然後,畫面又變了。
夜深人靜,陳清源跪在書齋中央,面前擺着七個小壇子。
他從每個壇子裏取出一指骨,蘸着自己的血,在地上畫畫。
畫的是門。
紙門。
畫到最後一筆時,他刺瞎了自己的左眼,用眼血點睛。
門活了。
發出暗紅色的光。
他笑了,笑容瘋狂。
“秀娥,等我。等我打開所有的門,我們就永遠在一起。”
畫面到此爲止。
林秀英睜開眼睛,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她終於懂了。
陳清源愛秀娥,愛到瘋魔。
但他更愛他的“理想”。
爲了理想,他犧牲了秀娥,犧牲了那麼多人,犧牲了自己。
“林姑娘?”江承硯注意到她的異常。
“我沒事。”林秀英擦眼淚,“我看到了……當年的事。”
“看到什麼了?”
林秀英把看到的畫面說了一遍。
江承硯聽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清源書齋是第一個暗門的所在地。”他說,“也是陳清源開始布陣的地方。”
“那門在哪?”沈青梧問。
江承硯環顧四周。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廢墟中央的一塊空地上。
那塊地很奇怪——周圍都長滿了雜草,只有那裏光禿禿的,寸草不生。
而且,地面的顏色比周圍深,像是被血浸過。
“在那裏。”江承硯走過去。
他蹲下身,用手扒開表面的浮土。
土很鬆,很容易就扒開了。
下面,是一塊青石板。
石板上,刻着一個符陣。
和紙門上的符文一模一樣。
但更復雜,更精細。
“這是陣基。”陳七走過來,看了一眼,“陳清源在這裏畫了第一個符陣,然後用它作爲‘引子’,在其他六個位置復制了同樣的陣。七個陣連在一起,就是完整的七星陣。”
“能毀了嗎?”沈青梧問。
“能,但需要時間。”陳七說,“這個陣已經運行了二十年,和陳清源的魂連在一起。如果強行毀掉,可能會觸發反噬,傷到我們。”
“那怎麼辦?”
陳七看向江承硯:“江家小子,你們江家有沒有‘斷’的法子?”
江承硯想了想,點頭。
“有。但需要一樣東西。”
“什麼?”
“陳清源的血。”江承硯說,“或者,和他血脈相連的人的血。”
所有人沉默了。
陳清源的血,他們不可能拿到。
和他血脈相連的人……
“他有沒有親人?”沈青梧問。
“不知道。”陳七搖頭,“他當年是南洋歸國的華僑,家人都死在海難裏了。應該沒有親人在世。”
那就沒辦法了。
正爲難時,林秀英忽然開口。
“用我的血,行嗎?”
江承硯一愣:“你的血?”
“我和他沒有血緣關系,但我姐姐和他……有緣。”林秀英說,“我姐姐的骨頭被他用來畫門,她的怨氣被他利用。我和我姐姐血脈相連,我的血裏,可能有她的‘痕’。”
江承硯皺眉。
這個說法,理論上是成立的。
骨畫師畫畫,會把自己的魂也畫進去一部分。
如果陳清源真的愛秀娥,那他的魂裏,就有秀娥的“痕”。
而林秀英作爲秀娥的妹妹,她的血裏,也有秀娥的“痕”。
兩者相通。
但這樣做,風險很大。
“如果你的血滴上去,陣法的反噬可能會順着血脈聯系,傷到你。”江承硯說,“甚至可能……把你拖進陣裏,成爲陣法的一部分。”
“我不怕。”林秀英說,“只要能毀了這個陣,我什麼都願意做。”
江承硯看着她堅定的眼神,知道勸不了。
“好,那你小心。”
他讓林秀英咬破中指,擠出一滴血,滴在青石板的符陣中央。
血滴下去的瞬間,符陣亮了。
暗紅色的光,從符文中涌出,順着血液的軌跡,開始旋轉。
整個廢墟的溫度驟降。
空氣中,響起了低低的哭泣聲。
像是很多人在同時哭。
林秀英感覺自己的血在沸騰。
不,不是血。
是更深層的東西——她的魂,在震動。
她看見,青石板下,出現了一個漩渦。
漩渦裏,伸出一只手。
一只蒼白的手,戴着手套,虎口有一道疤。
是陳清源的手。
那只手抓住林秀英的腳踝,用力往下拉。
“林姑娘!”江承硯驚呼。
他想沖過去,但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開了。
陳七和沈青梧也被彈開。
他們只能眼睜睜看着,林秀英的身體一點一點被拉進漩渦。
林秀英沒有掙扎。
她閉上眼睛,集中精神,感受着那只手傳來的“氣”。
冰冷,瘋狂,但深處……有一絲溫柔。
是陳清源。
他在這裏留了一縷殘念,守着他的陣。
“陳清源,”林秀英低聲說,“你愛過我姐姐,對嗎?”
那只手頓了頓。
“我知道你愛她。”林秀英繼續說,“但你用錯了方式。你害死了她,還利用她的死,害了更多人。這不是愛,是自私。”
手開始顫抖。
“我姐姐不會原諒你。她善良,她不會想看到你變成這樣。如果你真的愛她,就放手吧。讓這一切結束。”
漩渦開始縮小。
那只手,慢慢鬆開了。
最後,它輕輕拍了拍林秀英的腳踝,像是在告別。
然後,消失了。
漩渦合攏。
青石板上的符陣,光芒熄滅。
符文,一個接一個地碎裂、剝落。
最後,整塊石板“咔嚓”一聲,碎成了粉末。
陣基,毀了。
林秀英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她的腳踝上,留下了一個手印。
黑色的,像烙上去的。
但不疼。
反而有點……溫暖。
江承硯沖過來,扶住她。
“你沒事吧?”
“沒事。”林秀英搖頭,“他……走了。”
“誰?”
“陳清源的那縷殘念。”林秀英說,“他聽進去了。他放手了。”
江承硯沉默。
如果陳清源真的還有一絲理智,那事情可能還有轉機。
但如果這只是他計劃的一部分……
“江師傅,你看!”沈青梧忽然喊道。
江承硯抬頭。
只見廢墟四周,忽然升起了七道黑氣。
黑氣在空中盤旋,最後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行字:
“七月初九,紙扎廠,第二門。”
“七月初十,土地廟,陣眼。”
“七月十五,子時三刻,我等你。”
字跡在空中停留了幾秒,然後消散。
四人面面相覷。
這是……陳清源在給他們指路?
還是……在布一個新的局?
“不管怎樣,我們得去。”江承硯說,“明天,紙扎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