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一,黃昏。
夕陽把老街染成一片血色,青石板路像是浸了血,泛着暗紅的光。店鋪陸續打烊,木門吱呀關閉的聲音此起彼伏。街上的行人很少,匆匆而過,臉上都帶着某種莫名的緊張——仿佛嗅到了空氣中不同尋常的氣息。
往生齋裏,四個人圍坐一堂。
桌上鋪着那張手繪的地圖,三個紅色的朱砂標記分別標在“天”、“地”、“人”三個位置上。天石、地木、人心之血三個玉瓶並排放在地圖旁,在油燈下泛着不同色澤的光——天石的瓶身透着鐵青,地木的暗紅如血,人心之血的玉瓶裏則流轉着淡淡的金色光暈。
“都聽好了。”
陳七的聲音很沉,每個字都敲在人心上。
“子時三刻,陰氣最盛時,七星陣的力量會達到頂峰。我們要在那之前完成三才陣,用三才之力鎖住七星。時間只有半個時辰——從子時到子時三刻。”
他指着地圖上的三個點:
“沈姑娘去天位,城東亂葬崗。那裏陰氣重,你一個人去,要小心。到了之後,找到最高那座墳——墳頭有棵枯槐的。把天石埋在墳前三尺處,埋好後在周圍撒一圈朱砂,然後點燃這張符。”
他遞給沈青梧一張黃紙符,符上用朱砂畫着復雜的紋路。
“符燒完之前,你不能離開那個圈。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不能踏出朱砂圈半步。明白嗎?”
沈青梧接過符,點頭:“明白。”
“林姑娘去地位,城南靜安寺。”陳七看向林秀英,“你姐姐的魂在那裏出現過,你去最合適。到了寺裏,找到那棵槐樹——現在應該已經枯了。把地木進樹處的裂縫裏,然後圍着樹走三圈,每走一圈念一遍你姐姐的名字。”
他頓了頓:“可能會……看到一些東西。但記住,那些都是幻象,是地木引出的地氣殘留。別怕,別停,走完三圈就在樹下坐着,等我的信號。”
林秀英深吸一口氣:“好。”
“我去人位,筒子樓。”陳七說,“周婆婆那裏需要人守着。人心之血我會帶去,在周婆婆屋裏設陣眼。人位是三才陣的關鍵——人心不穩,天地皆亂。所以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守住那裏。”
最後,他看向江承硯。
“江家小子,你坐鎮陣心。”
他手指點在地圖中心——那是老街的正中央,十字路口的位置。
“陣心是三才之力交匯處,也是壓力最大的地方。你要在那裏扎一個紙人——不是普通的紙人,是‘陣眼紙人’。用你的血點睛,用你的氣養靈。紙人扎成後,你要和它建立聯系,通過它引導三才之力,鎖住七星。”
江承硯皺眉:“陣眼紙人……爺爺的手札裏提過,但沒說具體扎法。”
“我教你。”陳七從懷裏掏出一本泛黃的冊子,冊子很薄,封面已經磨損,“這是陳家的《陣術秘要》,裏面記載了陣眼紙人的扎法。但你記住——這種紙人一旦點睛,就和你性命相連。陣成,你活;陣破,你亡。”
屋子裏安靜了一瞬。
油燈的火苗跳動着,把四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
“怕嗎?”陳七問。
江承硯搖頭:“不怕。”
“好。”陳七把冊子遞給他,“現在就看,看完了燒掉。裏面的內容,一個字都不能外傳。”
江承硯接過冊子,翻開。
冊子只有七頁,每頁畫着紙人的一個部分——骨、肉、皮、衣、面、眼、心。旁邊是密密麻麻的小字注解,記載着扎法、咒語、禁忌。
他看得很快,但記得很牢。
這是江家傳人的本事——過目不忘,尤其是關於紙扎的東西。
七頁看完,他閉上眼睛,在腦海裏把每個步驟過了一遍。
然後,他睜開眼,把冊子遞給陳七。
“記住了。”
陳七有些驚訝:“這麼快?”
“江家人,靠這個吃飯。”江承硯淡淡地說。
陳七點點頭,把冊子湊到油燈上。冊子燃燒起來,火舌舔舐着紙頁,很快化作一堆灰燼。
“現在,各自準備。”陳七站起來,“戌時出發,亥時前必須到達陣位。子時一到,聽我號令——我會在筒子樓頂燃三盞天燈,燈亮即開始。燈滅即結束。”
沈青梧和林秀英起身去準備。
江承硯留在堂屋,開始扎紙人。
材料是現成的——十年老竹削成的篾條,陳年宣紙,朱砂雄黃彩料。但他這次扎得格外慢,每一篾條都要量三遍,每一張紙都要撫平褶皺。
因爲這不是普通的紙人。
這是要和他性命相連的陣眼紙人。
按照《陣術秘要》的記載,陣眼紙人必須“有骨無肉,有皮無血,有面無心”。意思是骨架要扎得極其精密,但不用填充;外表要糊得平整,但不用上色;臉要畫得模糊,但不能點睛——點睛要等到布陣的那一刻,用布陣者的血來點。
江承硯扎得很專注。
他的手很穩,篾條在他手裏像有了生命,彎曲、連接、固定,每一個關節都嚴絲合縫。宣紙一層層糊上去,糊了三層——裏糙外細,接縫全部藏在背面。
最後是畫臉。
他拿起畫筆,蘸了清水,在紙人臉上輕輕描摹。
不能畫出具體的五官,只能勾出一個大概的輪廓——眉的位置,眼的位置,鼻的位置,嘴的位置。每一筆都要輕,要淡,要留有餘地。
因爲這張臉,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子,他不知道。
陣眼紙人點睛後,會吸收三才之力,也會吸收布陣者的氣息。它的臉會慢慢變化,最終會變成……布陣者心中最重要的人的樣子。
江承硯不知道,自己心裏最重要的人是誰。
爺爺?父母?還是……
他搖搖頭,不去想。
臉畫好了,紙人立在桌上,約三尺高,通體素白,只有臉的輪廓淡淡地顯出來,在油燈下像個朦朧的影子。
江承硯看着它,心裏涌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仿佛這個紙人,在看着他。
“還差最後一步。”陳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江承硯回頭。
陳七手裏拿着一個小布包,布包打開,裏面是三針——一金針,一銀針,一鐵針。
“陣眼紙人,需要三針定魂。”陳七說,“金針定天魂,銀針定地魂,鐵針定人魂。針要扎在紙人的三個位——頭頂百會,口膻中,丹田氣海。”
他把針遞給江承硯。
“你來扎。每扎一針,念一句咒。金針念‘天清’,銀針念‘地寧’,鐵針念‘人安’。”
江承硯接過針。
針很細,但入手沉重,顯然不是凡鐵。
他拿起金針,對準紙人頭頂的百會。
紙人是空的,沒有實體,但他能感覺到——那裏有一個“點”,是紙人氣機的交匯處。
他輕輕刺入。
針尖沒入紙面,沒有阻力,像是刺進了水裏。
“天清。”
金針完全沒入,只留針尾在外面,微微顫動。
接着是銀針,扎在口膻中。
“地寧。”
最後是鐵針,扎在丹田氣海。
“人安。”
三針扎完,紙人忽然震動了一下。
很輕微,但江承硯感覺到了。
紙人身上,開始流轉出淡淡的光——先是金色,從頭頂向下;然後是銀色,從口向四周;最後是鐵青色,從丹田向上。三色光在紙人體內交匯,融合,最終化作一層淡淡的白色光暈,籠罩住整個紙人。
“成了。”陳七點頭,“現在,它和你的氣機已經相連。布陣時,你就是它,它就是你。”
江承硯伸手,輕輕觸摸紙人的肩膀。
紙人是涼的,但指尖觸到的瞬間,他感覺到一種奇異的溫暖——像是觸摸自己的皮膚。
“走吧。”陳七說,“時辰到了。”
---
戌時三刻,四人走出往生齋。
老街已經徹底黑了,只有零星幾盞路燈,發出昏黃的光。夜風很涼,帶着溼的泥土味,還有某種說不清的腥氣。
“分頭行動。”陳七說,“記住,無論發生什麼,子時必須開始。”
沈青梧背上背包,裏面裝着天石和朱砂符。她朝城東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裏。
林秀英抱着地木的玉瓶,看了一眼江承硯,欲言又止。
“小心。”江承硯說。
“你也是。”林秀英輕聲說,然後轉身,朝城南走去。
陳七拍拍江承硯的肩膀。
“陣心在十字路口,我已經在那裏畫好了符陣。你到了之後,把紙人放在陣眼位置,然後坐在紙人後面,閉目凝神。等看到天燈亮起,就開始。”
“您呢?”江承硯問。
“我去筒子樓。”陳七說,“周婆婆那裏,需要一個護法。”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江家小子,有件事我要告訴你。”
“什麼事?”
“三才陣如果成功,鎖住七星陣,陳清源一定會現身。”陳七說,“他等了二十年,不可能就這麼放棄。到時候,他可能會用極端手段——比如,強行破陣。”
“怎麼破?”
“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攻擊陣心。”陳七看着江承硯,“而你,就是陣心最薄弱的一環。因爲你和紙人相連,紙人受損,你也會受傷。紙人毀,你亡。”
江承硯沉默。
“所以,如果陳清源出現,你一定要守住紙人。哪怕用命守,也要守住。”陳七的聲音很沉,“因爲三才陣一旦被破,七星陣會立刻反撲,到時候整個老街……都可能變成鬼域。”
“我明白。”江承硯點頭。
陳七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
江承硯抱着紙人,朝十字路口走去。
紙人很輕,但他抱得很穩。
街道兩旁的店鋪都關着門,窗戶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眼睛在看着他。夜風吹過,卷起地上的紙屑和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走到十字路口。
路口中央,果然畫着一個巨大的符陣——用朱砂畫的,線條復雜,層層疊疊,形成一個直徑約三丈的圓。圓內分三層,外層是八卦,中層是五行,內層是三才。陣眼位置在圓心,那裏空着,顯然是留給紙人的。
江承硯走進符陣。
腳步踏上的瞬間,他感覺到地面傳來輕微的震動——不是物理的震動,是氣機的震動。符陣已經激活了,在吸收天地間的氣息。
他把紙人放在陣眼位置。
紙人站得很穩,三針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江承硯在紙人後面盤膝坐下,閉上眼睛。
他需要調整呼吸,凝神靜氣,讓自己進入“空明”狀態——只有在這種狀態下,才能和紙人建立最深的聯系,才能引導三才之力。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亥時到了。
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是老街更夫王老頭,他的聲音嘶啞,在夜色裏飄蕩:
“天物燥——小心火燭——”
然後是一陣急促的梆子聲。
梆子聲過後,街道重新陷入寂靜。
太靜了。
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撲通,撲通,像在敲鼓。
江承硯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但腦子裏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各種畫面——爺爺教他扎紙人的樣子,父母去世時的那場大火,秀娥在井邊哭泣的樣子,林秀英含着淚的眼睛……
還有陳清源。
那個從未謀面,卻像陰影一樣籠罩着整個老街的男人。
他到底長什麼樣?爲什麼爲了一個執念,可以做到這種地步?
愛一個人,真的可以讓人瘋狂到這種程度嗎?
江承硯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現在要做的,是阻止這個人。
爲了老街,爲了那些無辜的人,也爲了……秀娥。
如果秀娥在天有靈,一定不希望陳清源變成這樣。
一定不希望他造下更多的孽。
子時到了。
遠處傳來梆子聲——子時三更,天寒地凍。
幾乎在同一時間,筒子樓的方向,亮起了三盞燈。
三盞天燈,用特殊的紙糊成,裏面燃着長明火。燈升到樓頂,在夜色中排成一個三角形,發出幽藍的光。
信號來了。
江承硯睜開眼睛。
他咬破右手中指,擠出一滴血。
血珠在指尖顫動,泛着暗紅的光。
他伸手,點在紙人的眼睛位置。
左眼一點。
“開天眼,觀星象。”
紙人的左眼位置,浮現出一個淡淡的紅點。
右眼一點。
“開地目,察地脈。”
右眼也浮現出紅點。
兩點成,紙人的臉開始變化。
原本模糊的五官輪廓,漸漸清晰起來——眉毛細長,眼睛微彎,鼻梁挺秀,嘴唇薄而柔。
江承硯看着這張臉,愣住了。
這不是爺爺的臉,不是父母的臉。
這是……
林秀英的臉。
或者說,是秀娥的臉——姐妹倆長得很像,尤其是眉眼。
爲什麼?
爲什麼他心裏最重要的人,會是秀娥?
或者說,是林秀英?
江承硯不知道。
但紙人的臉已經定型了——那是一張溫柔中帶着哀愁的臉,眼睛微微下垂,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祈禱。
紙人活了。
不是真的活過來,而是有了“靈”。
江承硯能感覺到,自己和紙人之間建立起了一種奇妙的聯系——他能通過紙人的“眼睛”看到東西,雖然模糊,但確實能看到。
他看到三條光帶,從三個方向延伸過來。
一條從城東來,青灰色,像鐵——那是天石的力量。
一條從城南來,暗紅色,像血——那是地木的力量。
一條從筒子樓來,淡金色,像光——那是人心之血的力量。
三條光帶在空中蜿蜒,朝着十字路口匯聚。
江承硯深吸一口氣,雙手結印。
這是《陣術秘要》裏記載的“三才印”——左手食指中指並攏,指向天;右手拇指小指相扣,指向地;雙手在前交叉,代表人。
他閉上眼睛,開始念咒。
不是用嘴念,是用心念。
每一個音節都在心裏震動,引動着周圍的氣機。
“天清地寧,人安物豐。三才合一,鎖邪鎮凶……”
隨着咒語,三條光帶開始加速。
它們在空中交匯,融合,化作一道三色光柱,從天而降,落在紙人頭頂。
紙人劇烈震動。
三針發出嗡鳴聲,金、銀、鐵三色光從針尾迸發,順着紙人的“經絡”流向全身。
紙人身上的白色光暈越來越亮,最後亮得像個小太陽,把整個十字路口照得如同白晝。
江承硯能感覺到,一股龐大的力量正通過紙人,涌入他的身體。
那是天、地、人三才的力量。
古老,純粹,磅礴。
他的身體開始顫抖——不是害怕,是承受不住這麼強大的力量。三才之力像洪水一樣沖進他的經脈,沖擊着他的五髒六腑。
但他不能停。
陣眼紙人是導引,他才是真正的容器。
他必須承受住這些力量,然後用它們去鎖住七星陣。
“啊——”
他忍不住發出一聲低吼。
喉嚨裏涌上一股腥甜,是血。
但他強行咽了下去。
不能吐,吐了氣就散了。
他咬緊牙關,繼續念咒,繼續結印。
紙人身上的光越來越亮,已經開始刺眼。
而三條光帶還在源源不斷地輸送力量。
城東,亂葬崗。
沈青梧站在朱砂圈裏,看着眼前的天石。
天石已經埋進土裏,只露出一個角。周圍的朱砂圈發出淡淡的紅光,把她護在中間。
圈外,是無數黑影。
那些是無主孤魂,被亂葬崗的陰氣吸引,常年徘徊在這裏。天石的力量激活了地脈,也驚動了它們。
它們在圈外徘徊,嘶吼,試圖沖進來。
但朱砂圈像一道牆,把它們擋在外面。
沈青梧的手在抖。
她不是沒見過鬼——做民俗研究,下過墓,進過古宅,也遇到過一些靈異現象。但這麼多鬼,密密麻麻,層層疊疊,還是第一次見。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按照陳七的吩咐,點燃了那張符。
符紙燃燒起來,火焰是青色的,很冷。
青火順着朱砂圈蔓延,很快把整個圈都點燃了。火焰升騰,形成一個青色的火罩,把她和天石罩在裏面。
圈外的鬼魂發出更加淒厲的嘶吼,但不敢靠近了。
沈青梧鬆了口氣。
她抬頭看向天空——雖然被樹蔭遮擋,但她能感覺到,一股力量正從她這裏,流向老街的方向。
城南,靜安寺。
林秀英圍着槐樹走完了第三圈。
她每走一圈,就念一遍姐姐的名字。
“秀娥……”
“秀娥……”
“秀娥……”
三圈走完,她在樹下坐下。
地木已經進樹的裂縫裏,暗紅色的木頭上流轉着金色的紋路。
樹已經完全枯了,葉子落光,枝裂。但在進地木的瞬間,樹微微震動了一下,仿佛在嘆息。
林秀英閉上眼睛。
她感覺到了姐姐的氣息。
很淡,很輕,像一陣風,拂過她的臉頰。
“姐姐……”她輕聲說,“是你嗎?”
沒有回答。
只有風吹過枯枝的聲音。
但林秀英知道,姐姐在這裏。
至少,姐姐的一部分魂,還留在這裏。
因爲這裏是她的執念之地——她在這裏求過籤,在這裏許過願,在這裏和陳清源一起,憧憬過未來。
“姐姐,你放心。”林秀英說,“我會替你討回公道。我會讓陳清源……付出代價。”
她說這話時,眼淚流了下來。
不是悲傷的淚,是決絕的淚。
筒子樓,周婆婆家。
陳七在屋裏布了一個小型的符陣。
符陣以周婆婆的床爲中心,用朱砂在地上畫了九宮格。每個格子裏放一張符,符上寫着不同的咒文。
人心之血的玉瓶放在九宮格中央,瓶口打開,淡金色的血在瓶裏緩緩流動。
周婆婆躺在床上,臉色蒼白,但神情平靜。
取心頭血傷元氣,她已經很虛弱了。
“陳師傅,”她輕聲問,“能成嗎?”
“能。”陳七說,“三才陣是古法,只要陣眼不破,一定能鎖住七星。”
“那就好。”周婆婆閉上眼睛,“我這條老命,也算值了。”
陳七沒說話。
他走到窗邊,看向十字路口的方向。
那裏,一道三色光柱沖天而起,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光柱周圍,隱約能看到一層透明的屏障——那是三才陣的結界,正在緩緩展開,像一張大網,罩住整個老街。
但陳七的眉頭卻皺了起來。
因爲他看到,在老街的七個方位,同時亮起了七點幽綠色的光。
那七點光排成一個勺子形狀——北鬥七星。
七星陣,也被激活了。
兩座大陣,正在對抗。
三才陣要鎖,七星陣要破。
誰能贏,就看誰的力量更強,誰的意志更堅定。
陳七雙手結印,開始爲周婆婆護法。
人心之血是人位陣眼的核心,而周婆婆是人心之血的載體。如果周婆婆出事,人心之血就會失效,人位就會崩潰。
所以他必須守住這裏。
守住這棟筒子樓,守住這間屋子,守住這個老人。
十字路口。
江承硯已經快撐不住了。
三才之力太龐大了,他的經脈像要被撐爆一樣,劇痛無比。嘴角不斷溢出鮮血,但他不敢停,不能停。
紙人身上的光已經亮到極致,開始出現裂痕。
白色的光從裂痕裏透出來,像紙人內部有一個太陽,要破體而出。
而就在這時,他聽到了腳步聲。
很輕的腳步聲,從街道那頭傳來。
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江承硯勉強睜開眼睛。
他看到一個人,從夜色中走來。
是個男人,四十歲左右,穿着青布長衫,戴着眼鏡,文質彬彬的樣子。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任何溫度,只有深不見底的黑暗。
“江承硯?”男人開口,聲音溫和,但透着寒意,“江老瘸子的孫子?”
江承硯的心一沉。
陳清源。
他終於來了。
“你在布三才陣?”陳清源走到符陣邊緣,停下腳步,饒有興致地打量着陣中的紙人和江承硯,“有意思。沒想到江家還有人會這個。”
江承硯想說話,但一張嘴,血就涌了出來。
“別勉強。”陳清源搖頭,“三才陣是好陣,但你撐不住。你的修爲太淺,經脈太弱,強行引導三才之力,只會把自己撐爆。”
他頓了頓,繼續說:“不如這樣——你撤陣,我放你一條生路。你爺爺對我有恩,我不想他的孫子。”
江承硯咬牙,擠出兩個字:
“不……撤。”
陳清源笑了。
笑容很冷。
“那就別怪我了。”
他伸出手,食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圈。
圈畫完的瞬間,老街的七個方位,那七點幽綠色的光同時大亮。
七道光柱沖天而起,在空中匯聚,化作一條綠色的巨蛇。
巨蛇盤旋,張開大嘴,朝着三才陣的光柱咬去。
兩股力量碰撞。
沒有聲音,但整個老街都震動了一下。
房屋搖晃,窗戶碎裂,地面裂開一道道縫隙。
江承硯慘叫一聲。
紙人身上的裂痕更多了,光從裂縫裏噴涌而出,像要爆炸。
而他自己的經脈,也到了崩潰的邊緣。
“撐住……”他對自己說,“撐住……”
但撐不住了。
他真的撐不住了。
意識開始模糊,眼前開始發黑。
而就在這時,他聽到一個聲音。
很輕,很溫柔的女聲:
“承硯……”
是誰?
是誰在叫他?
他勉強抬頭,看向紙人。
紙人的臉,在光芒中變得清晰——那是秀娥的臉,但眼神溫柔,像是在看着他,像是在鼓勵他。
“撐住。”紙人的嘴唇動了動,發出聲音,“爲了老街,爲了那些無辜的人,撐住。”
江承硯愣住。
紙人……說話了?
不,不是紙人在說話。
是秀娥。
是秀娥的魂,附在了紙人上。
“秀娥……姑娘?”
“是我。”紙人說,“我用最後一點殘魂,附在紙人上。三才陣需要‘人心’,而我的執念,就是最好的人心。”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陳清源是因爲我才變成這樣的。所以,也該由我來結束這一切。”
紙人身上的光,開始變化。
從白色,變成金色。
那是至純至善的光,是執念化解後的光。
金光順着三才陣的光柱向上蔓延,所到之處,綠色的巨蛇開始消融。
陳清源臉色大變。
“秀娥?!是你?!”
“清源。”紙人轉向他,聲音溫柔,“收手吧。已經夠了。”
陳清源的表情扭曲了。
“不……不夠!我要讓他們付出代價!所有欺負過你的人,所有死你的人,都要付出代價!”
“那代價呢?”紙人問,“老街的百姓呢?他們無辜啊。”
“無辜?”陳清源冷笑,“這世上,誰不無辜?你無辜嗎?我無辜嗎?我們的孩子無辜嗎?可他們還是死了!還是被死了!”
他的聲音嘶啞,充滿痛苦。
“所以我要讓他們陪葬!讓整個老街陪葬!”
紙人搖頭。
“清源,你錯了。仇恨不能帶來解脫,只會帶來更多的仇恨。我已經放下了,你也放下吧。”
“我放不下!”陳清源嘶吼,“二十年了,我每天每夜都在想,如果你還活着,如果我們在一起,如果孩子生下來了……我放不下!我永遠都放不下!”
他雙手結印,綠色的巨蛇重新凝聚,更加龐大,更加猙獰。
“秀娥,你讓開。我要破陣,我要完成我的計劃。等七星陣大成,我就能打開陰陽通道,把你從陰間帶回來。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
紙人沉默。
良久,她說:“清源,我已經回不來了。我的魂,早就散了。現在和你說話的,只是一點執念殘留。等這點執念散了,我就真的消失了。”
陳清源愣住。
“你……你說什麼?”
“我說,收手吧。”紙人的聲音開始變淡,“讓我安心地走,好嗎?”
金光開始消散。
紙人的身體也開始消散,化作點點光粒,飄向天空。
“不——!”陳清源撲過去,想抓住那些光粒。
但抓不住。
光粒從他指縫間流走,消失不見。
紙人徹底消散了。
原地只剩三針——金針、銀針、鐵針,叮當落地。
而三才陣的光柱,也開始黯淡。
但就在光柱即將消失的瞬間,那些光粒忽然重新凝聚,化作一道金色的鎖鏈,纏住了綠色的巨蛇。
鎖鏈收緊。
巨蛇嘶吼,掙扎,但掙脫不開。
金光和綠光在空中對抗,彼此消融。
最終,金光占了上風。
鎖鏈徹底收緊,把巨蛇勒碎。
綠色的光點四散,消失。
七星陣,破了。
陳清源跪在地上,呆呆地看着天空。
他的計劃,他二十年的執念,他的一切……都碎了。
而就在這時,筒子樓的方向,傳來一聲鍾響。
“當——”
那是靜安寺的古鍾,不知爲何在此刻響起。
鍾聲悠長,在夜色中回蕩。
陳清源抬起頭,看向鍾聲傳來的方向。
他仿佛看到了什麼,眼神從瘋狂,到迷茫,再到平靜。
最後,他笑了。
笑得很苦,但很釋然。
“秀娥……”他輕聲說,“你等我。”
說完,他閉上眼睛,身體開始消散。
和紙人一樣,化作光粒,飄向天空。
而那些光粒在空中匯聚,和秀娥的光粒融合在一起,最終消失在天際。
江承硯癱倒在地。
他渾身是血,經脈盡損,但還活着。
他看向天空,那裏什麼都沒有了。
沒有光,沒有魂,沒有執念。
只有一輪殘月,冷冷地照着老街。
結束了。
都結束了。
他閉上眼睛,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