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一,上午九點。
筒子樓在老街西頭,是上世紀六十年代建的職工宿舍。四層,灰撲撲的水泥外牆爬滿了爬山虎,窗戶大多是破的,用塑料布或者報紙糊着。樓裏住的大多是老人,年輕人要麼搬走了,要麼出去打工了,整棟樓死氣沉沉。
江承硯和林秀英站在樓前。
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溼的黴味,混雜着煤煙和公共廁所的氣味。樓門口堆着破爛——缺腿的椅子、漏水的鐵桶、發黑的蜂窩煤,像一座垃圾山。
“幾樓?”江承硯問。
“三樓,最裏面那間。”林秀英回憶着姐姐記裏的描述,“周婆婆一個人住,很少出門。”
兩人走進樓道。
樓道很窄,光線昏暗。樓梯扶手上積了厚厚的灰,踩上去嘎吱作響。牆上貼着各種小廣告——“通下水道”、“上門開鎖”、“專業防水”,層層疊疊,像一塊塊補丁。
到了三樓,走廊更暗了。
只有盡頭一扇窗戶透進來一點光,勉強能看清兩側的門。門都關着,有的貼了春聯,已經褪色發白;有的掛了門簾,是那種老式的藍布碎花簾子。
最裏面那間,門是深褐色的,油漆剝落,露出裏面的木頭紋理。門上沒貼東西,也沒掛簾子,光禿禿的。
林秀英深吸一口氣,敲了門。
“周婆婆?周婆婆在家嗎?”
沒有回應。
她又敲了敲,聲音大了些。
“誰啊?”裏面傳來一個蒼老的女聲,嘶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我是林秀娥的妹妹,林秀英。”林秀英說,“有事想問問您。”
門裏靜了一下。
然後,門開了條縫。
一張布滿皺紋的臉露出來,眼睛很小,眼白渾濁,但眼神很銳利,像鷹一樣。她打量了林秀英幾秒,又看向江承硯。
“他呢?”
“是朋友,陪我來的。”林秀英說。
周婆婆又盯了江承硯幾秒,才把門完全打開。
“進來吧。”
屋子很小,不到二十平米。一張木板床,一張方桌,兩把椅子,一個老式衣櫃,這就是全部家具。牆上貼着年畫——一個胖娃娃抱着鯉魚,已經發黃卷邊。窗戶用報紙糊着,屋裏很暗,只點了一盞煤油燈,放在桌上。
空氣裏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草藥,又像香灰,還混雜着某種甜膩的腐味。
“坐。”周婆婆指了指椅子,自己坐在床邊。
江承硯和林秀英坐下。
周婆婆沒倒茶,也沒寒暄,直截了當地問:“你們來,是想問秀娥的事?”
林秀英點頭:“是。我姐姐當年……來找您算過命,對嗎?”
“對。”周婆婆說,“庚申年六月二十三,下午三點來的。那天很熱,她穿了件碎花襯衫,額頭都是汗。我問她算什麼,她說算姻緣。”
她的記性很好,二十年前的事,細節都記得。
“您當時怎麼說?”江承硯問。
“我說她命不好。”周婆婆的聲音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八字輕,陰氣重,是‘陰女’命格。這種命格的女子,姻緣在陰不在陽——要麼早夭,要麼嫁鬼。”
林秀英的手一抖。
“嫁鬼?”
“就是冥婚。”周婆婆解釋,“陰女配陰男,才能陰陽調和。如果硬要嫁活人,會克夫克子,自己也活不長。”
江承硯皺眉。
這種說法,他聽過。
在陰行裏,確實有“陰女”、“陽女”的區分。陰女八字純陰,容易招惹不淨的東西,也容易早逝。但“必須嫁鬼”的說法,太絕對了。
“秀娥當時什麼反應?”他問。
“她哭了。”周婆婆說,“她說她喜歡一個人,想嫁給他。我問那人是誰,她不說,只說是個讀書人,對她很好。”
讀書人……
陳清源。
“然後呢?”
“然後我問她要了那人的八字,算了算。”周婆婆頓了頓,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復雜的光,“那人的八字,是‘陽男’命格,八字純陽。按理說,陽男配陰女,本是絕配——陰陽相濟,互相調和。但問題是……”
她停了下來。
“問題是什麼?”林秀英追問。
“問題是,那人命裏帶‘七’。”周婆婆的聲音壓低了,“七主凶,主暴戾,主血光。陽男命帶七,如果修心養性,克制性,還能平安一生。但如果性被激發……就會變成修羅。”
江承硯的心一沉。
陳清源現在做的事,不正是在印證這個預言嗎?
收集橫死者屍骨,布七星邪陣,人取魂……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性”了。
這是入了魔。
“秀娥知道嗎?”林秀英的聲音在顫抖。
“知道。”周婆婆點頭,“我告訴她了。我說,這個人很危險,你現在離開他,還來得及。但她搖頭,說她愛他,願意陪着他,幫他化解性。”
傻姑娘。
江承硯在心裏嘆息。
愛一個人沒錯,但愛到盲目,就是錯了。
“後來呢?”他問,“秀娥還來找過您嗎?”
“來過一次。”周婆婆說,“是在她死前半個月。那天她臉色很不好,眼睛紅腫,像是哭過。我問她怎麼了,她說她懷孕了。”
林秀英猛地站起來。
“懷孕?!”
江承硯也愣住了。
這個信息,之前的調查裏完全沒有。
秀娥……懷了陳清源的孩子?
“是。”周婆婆點頭,“她說她不敢告訴陳清源,因爲陳清源當時在忙一件‘大事’,不能分心。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來問我。”
“您怎麼說?”
“我說,這個孩子不能留。”周婆婆的聲音很冷,“陰女懷陽男的孩子,本就是逆天之舉。加上陳清源命帶七,這孩子生下來,要麼是妖孽,要麼是禍害。而且,秀娥的身體太弱,懷孕生產,很可能會要她的命。”
林秀英跌坐回椅子上,臉色慘白。
她終於明白,姐姐當年承受了多少壓力。
被賣給王家做冥婚新娘,懷了情人的孩子,又被告知孩子不能留……
任何一個女人,面對這些,都會崩潰。
“秀娥……把孩子打掉了?”江承硯輕聲問。
周婆婆沉默了很久。
最後,她搖頭。
“沒有。”
“爲什麼?”
“因爲陳清源知道了。”周婆婆說,“我不知道他是怎麼知道的,但他找到了我,質問我爲什麼勸秀娥打掉孩子。我說這是爲了秀娥好,他說我不懂,說這個孩子是他和秀娥愛情的結晶,一定要生下來。”
她嘆了口氣:“我勸他,說這個孩子會害死秀娥。他說他不在乎,說他可以保護秀娥,保護孩子。我說你保護不了,你連自己都控制不住。他當時很生氣,差點動手打我。”
江承硯能想象那個場景。
一個被愛情沖昏頭腦的男人,一個被恐懼籠罩的女人,一個試圖勸阻卻無能爲力的神婆。
悲劇的種子,早就埋下了。
“那後來呢?”林秀英的聲音很輕,“孩子……生下來了嗎?”
“我不知道。”周婆婆搖頭,“秀娥再也沒來過。我聽說她死了,投井死了。孩子是死是活,我也不知道。”
屋子裏陷入沉默。
煤油燈的火苗跳動着,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扭曲變形。
過了很久,江承硯才開口。
“周婆婆,我們今天來,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想請您幫忙。”江承硯說,“我們需要一滴‘至誠之血’,布三才陣,鎖住陳清源的七星邪陣。”
周婆婆的眼睛眯了起來。
“至誠之血?你們要布三才陣?”
“您知道?”
“知道。”周婆婆點頭,“三才陣是古法,天、地、人三才相合,可鎮一切邪祟。但人心之血最難求——必須是至誠之人的心頭血,而且那人必須自願,不能有絲毫勉強。”
“我們明白。”江承硯說,“所以來求您。”
周婆婆笑了。
笑聲很,像枯葉摩擦。
“你們覺得,我是至誠之人?”
“您是神婆,通陰陽,信因果,心懷善念。”江承硯說,“這樣的人,不算至誠,誰算?”
周婆婆搖頭。
“你錯了。我不是至誠之人,我是有罪之人。”
林秀英和江承硯都愣住了。
“有罪?”
“對。”周婆婆緩緩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着他們,“二十年前,秀娥來找我,我雖然勸她,但勸得不夠狠。如果我當時強行把她留下,不讓她回去,她也許不會死。如果我當時偷偷配一副墮胎藥,強行讓她喝下,也許她就不會懷孕,不會承受那麼多痛苦。”
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但我沒有。我顧忌太多——顧忌她的感受,顧忌陳清源的報復,顧忌我自己的名聲。所以我只是嘴上說說,沒有實際行動。結果,秀娥死了,一屍兩命。”
她轉過身,臉上有淚。
“你說,我這樣的人,配叫‘至誠’嗎?我的血,配做‘人心之血’嗎?”
江承硯沉默了。
他沒想到,周婆婆心裏藏着這麼重的愧疚。
二十年了,她一直活在自責裏。
“周婆婆,”林秀英輕聲說,“我姐姐的死,不是您的錯。是陳清源的錯,是王家的錯,是那些地痞的錯。您已經盡力了。”
“盡力?”周婆婆苦笑,“如果盡力了,人就不會死嗎?”
這個問題,沒人能回答。
屋子裏又安靜下來。
江承硯看着周婆婆,心裏在做權衡。
三才陣需要人心之血,但這個人選,必須符合三個條件:一是自願,二是至誠,三是有緣。
周婆婆自願嗎?看她的狀態,似乎願意,但又充滿自我懷疑。
她至誠嗎?她心懷善念,但又背負罪疚。
她有緣嗎?她和秀娥、陳清源都有牽連,肯定是“有緣人”之一。
但問題是,如果她不是最合適的人選,強行取血,可能會失敗。
“周婆婆,”江承硯最終開口,“您願意幫我們嗎?願意的話,我們取血。不願意,我們也不勉強。”
周婆婆沒立刻回答。
她走到桌邊,拿起煤油燈,仔細端詳着跳動的火苗。
良久,她說:“如果我幫你們,你們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什麼事?”
“如果你們見到陳清源,告訴他……”周婆婆的聲音哽咽了,“告訴他,秀娥臨死前,給孩子起了個名字。叫‘念安’。思念的念,平安的安。她說,希望孩子一輩子平平安安,不要像她,也不要像他。”
林秀英的眼淚掉了下來。
江承硯的心也揪緊了。
念安。
一個從未出生的孩子,一個母親最後的祝福。
“我們一定帶到。”他鄭重地說。
周婆婆點點頭。
“那好,我幫你們。”
她走到床邊,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布包。布包打開,裏面是一銀針,針身細長,針尖閃着寒光。
“心頭血,要取左第三肋骨下的位置。”周婆婆說,“那裏離心髒最近,血最純。我自己下不了手,你們誰來?”
江承硯看向林秀英。
林秀英搖頭:“我……我不敢。”
江承硯深吸一口氣。
“我來。”
他接過銀針。
周婆婆解開上衣最上面的兩顆扣子,露出瘦骨嶙峋的口。皮膚很鬆弛,布滿老年斑和皺紋,但心髒的位置,還在微弱地跳動。
江承硯的手指有些抖。
取心頭血,他不是第一次做——爺爺教過,用來制作特殊的“替身紙人”時,有時需要取事主的心頭血點睛。但那是爲了救命,是爲了幫人。
而這次,是爲了布陣,是爲了阻止更大的災難。
但本質上,還是在傷害一個人。
“別猶豫。”周婆婆平靜地說,“我活了七十三年,夠本了。如果能用我這條老命,換老街平安,值了。”
江承硯咬牙。
他左手按住周婆婆的口,找到第三肋骨的位置。右手捏着銀針,對準,輕輕一刺——
針尖刺入皮膚。
很淺,只進去半分。
但周婆婆的身體還是顫抖了一下。
血珠滲出來,暗紅色的,粘稠的。
江承硯趕緊拿出一個小玉瓶——這是專門用來裝心頭血的容器,玉能養血,也能隔絕外界污染。
他把瓶口對準針眼,輕輕擠壓周圍。
血滴進瓶子裏。
一滴,兩滴,三滴……
夠了。
江承硯拔出銀針,用準備好的紗布按住傷口。
“疼嗎?”
“不疼。”周婆婆搖頭,臉色有些蒼白,但神情很平靜,“比心裏的疼,輕多了。”
江承硯小心地封好玉瓶,收進懷裏。
然後,他幫周婆婆包扎傷口。
傷口不大,很快止了血。
周婆婆穿好衣服,重新坐下。
“三才陣什麼時候布?”她問。
“明天。”江承硯說,“明天子時,陰陽交替,是布陣的最佳時機。”
“地點呢?”
“天位在城東亂葬崗,地位在城南靜安寺,人位……”江承硯頓了頓,“就在這棟筒子樓。”
周婆婆點頭。
“需要我做什麼?”
“您什麼都不用做,就在屋裏待着。”江承硯說,“人位的陣眼,我會設在您屋裏。布陣的時候,您可能會感到心口發悶,頭暈,但不會有大礙。陣成之後,您就安全了。”
“安全?”周婆婆笑了,“我一個老婆子,活夠了,安不安全,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一定要成功,一定要阻止陳清源。”
“我們一定盡力。”
周婆婆看着江承硯,又看看林秀英。
“你們兩個,都是好孩子。秀娥如果還在,看到你們這樣,一定會高興的。”
林秀英的眼淚又流下來了。
她走到周婆婆面前,跪下,磕了個頭。
“周婆婆,謝謝您。”
周婆婆扶起她。
“不用謝我。這是我欠秀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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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筒子樓,已經是中午。
陽光很烈,照在老街上,把青石板路曬得發燙。但江承硯心裏卻一片冰涼。
秀娥懷孕的事,像一塊大石頭,壓在他心上。
如果那個孩子還活着,現在應該二十歲了。
是男是女?長什麼樣?在哪裏?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還有陳清源。
他知道秀娥懷孕嗎?如果知道,爲什麼還要做那些事?如果不知道,那秀娥爲什麼不告訴他?
太多的疑問,沒有答案。
“江師傅,”林秀英忽然開口,“你說……那個孩子,會不會還活着?”
江承硯搖頭。
“不知道。周婆婆說秀娥死前半個月還在懷孕,那孩子應該還沒出生。但如果秀娥是投井死的,一屍兩命,孩子肯定也活不了。”
“可是……”林秀英猶豫,“我姐姐的屍骨,當年撈上來的時候,已經泡得不成樣子了。有沒有可能……孩子被取出來了?”
江承硯一愣。
這個可能性,他沒想到。
如果秀娥的屍體被處理過,孩子被取出來,那確實有可能還活着。
但誰會把一個死胎取出來?取出來什麼?
除非……
“除非有人想用那個孩子做文章。”江承硯低聲說。
林秀英的臉色變了。
“你是說……陳清源?”
“有可能。”江承硯說,“陳清源現在做的這些事,都是在收集陰氣、怨氣。一個陰女懷的、未出生的孩子,本身就有極強的怨氣。如果他把孩子煉成什麼東西……”
他不敢說下去了。
但林秀英已經明白了。
她的臉色慘白如紙。
“那我們……我們得找到那個孩子。”
“怎麼找?”江承硯苦笑,“二十年了,如果孩子還活着,早就長大了,我們連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如果孩子死了,被煉成了什麼東西,那更找不到。”
林秀英咬緊嘴唇。
她不甘心。
姐姐已經死了,她不能讓姐姐的孩子,再承受更多的苦難。
“一定有什麼線索。”她說,“周婆婆那裏沒有,我們就去別處找。當年處理我姐姐屍體的,是王家的人,還是官府的人?總有人知道。”
江承硯想了想,點頭。
“好,我們去查。但現在最重要的是布陣。明天子時,三才陣必須成。等陣成了,鎖住七星邪陣,我們就有時間慢慢查。”
林秀英也知道輕重緩急。
她點頭。
“嗯,先布陣。”
兩人回到往生齋。
陳七和沈青梧都在。
江承硯把玉瓶拿出來,放在桌上。
“人心之血,拿到了。”
陳七拿起玉瓶,對着光看了看。
血在玉瓶裏,呈現出一種暗紅色,但仔細看,裏面好像有金色的光點閃爍。
“至誠之血,果然不一樣。”陳七贊嘆,“這種血,百年難遇。周婆婆……是個好人。”
“她確實是個好人。”江承硯把筒子樓裏發生的事說了一遍,包括秀娥懷孕的事。
陳七和沈青梧都震驚了。
“秀娥懷孕了?”沈青梧皺眉,“這個信息,之前的檔案裏完全沒有。”
“可能是被刻意隱瞞了。”陳七說,“王家要娶冥婚新娘,如果新娘懷孕,那是大忌。他們可能把這件事壓下來了。”
“那孩子呢?”沈青梧問,“如果真的被取出來了,會去哪裏?”
沒人知道。
屋子裏陷入沉默。
最後還是陳七打破了沉默。
“先不管孩子。三樣鎮物齊了,我們現在要做的,是布陣。天石、地木、人心,三者必須在明天子時,同時放在三個陣眼上。時間、方位,都不能錯。”
他拿出一張手繪的地圖,鋪在桌上。
地圖上,老街被一個三角形圈住。三個頂點,分別標着“天”、“地”、“人”。
“天位在城東亂葬崗,我已經去看過了,位置確定,沒問題。地位在城南靜安寺,你們也去過了,沒問題。人位在筒子樓,周婆婆的屋子,也沒問題。”
他指着三角形的中心。
“這裏是陣心,也是三才陣的力量匯聚點。陣心必須有人坐鎮,引導三才之力,鎖住七星邪陣。”
“誰坐鎮?”江承硯問。
陳七看着他。
“你。”
江承硯一愣。
“我?”
“對。”陳七點頭,“你是布陣者,也是江家傳人,你的血用在羅盤上定位,你的氣機已經和三才陣相連。只有你坐鎮陣心,陣才能發揮最大威力。”
“可是……”江承硯猶豫,“我沒有經驗,萬一出錯……”
“不會出錯。”陳七說,“我會在旁邊指導你。沈姑娘和林姑娘,分別去天位和地位,負責放置鎮物。我去人位,負責保護周婆婆,同時放置人心之血。”
他看向沈青梧和林秀英。
“你們敢嗎?”
沈青梧點頭:“敢。”
林秀英也點頭:“爲了我姐姐,我什麼都敢。”
陳七滿意地笑了。
“好,那就這麼定了。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下午五點,我們出發,各自前往陣位。子時一到,聽我信號,同時放置鎮物。”
他頓了頓,表情嚴肅起來。
“記住,布陣過程中,絕對不能出錯。一旦出錯,三才陣反噬,我們所有人都可能死。而且,陳清源那邊,很可能已經察覺到了我們的行動,他一定會來阻撓。到時候,可能會有危險。”
“我們不怕。”沈青梧說。
“我也不怕。”林秀英說。
江承硯看着他們,心裏涌起一股暖流。
這些人,本來和他素不相識,卻因爲一樁二十年前的冤案,走到了一起,並肩作戰。
這或許就是緣分。
“我也不怕。”他說。
陳七拍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有擔當。江老瘸子要是看到你這樣,一定會欣慰的。”
提到爺爺,江承硯心裏一痛。
如果爺爺還在,該多好。
他一定能教他更多,能幫他更多。
但爺爺不在了。
他只能靠自己。
“陳師傅,”江承硯問,“三才陣能完全鎖住七星邪陣嗎?”
陳七沉默了一下。
“理論上可以。但實際上,要看陳清源的七星陣已經完成了多少。如果他已經完成了七成以上,三才陣只能暫時壓制,不能徹底摧毀。要徹底摧毀,必須找到七星陣的陣眼,破壞掉。”
“陣眼在哪裏?”
“不知道。”陳七搖頭,“七星陣有七個陣眼,分別對應北鬥七星。陳清源布了二十年,陣眼一定藏得非常隱秘。我們只能先鎖住,再慢慢找。”
江承硯點頭。
也只能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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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江承硯一個人坐在往生齋的堂屋裏。
他拿出爺爺留下的那本手札,翻到記載三才陣的那一頁。
“三才陣,古法也。天、地、人三才相合,可鎮邪祟,鎖陰陽。布陣者須心無雜念,氣定神閒,以自身爲引,導三才之力……”
他讀得很仔細,生怕漏掉一個字。
手札裏還畫了布陣的步驟圖——如何擺放鎮物,如何念咒,如何結印,如何引導力量。
每一步,都至關重要。
江承硯閉上眼睛,在腦海裏演練。
一遍,兩遍,三遍……
直到爛熟於心。
忽然,他聽到後院有動靜。
很輕的腳步聲。
他警覺地站起來,走到門邊,側耳傾聽。
腳步聲停了。
然後,傳來一個聲音:
“江師傅,是我。”
是林秀英。
江承硯鬆了口氣,打開門。
林秀英站在月光下,穿着單薄的睡衣,頭發披散着,臉色有些蒼白。
“怎麼了?睡不着?”
“嗯。”林秀英點頭,“一閉上眼睛,就看見我姐姐,還有……那個沒出生的孩子。”
江承硯理解她的心情。
“進來坐吧。”
兩人在堂屋裏坐下。
油燈的光很柔和,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靠得很近。
“江師傅,”林秀英輕聲問,“你說,人死了,真的有來世嗎?”
江承硯想了想。
“我不知道。但我爺爺說,人有三魂七魄,死後魂歸地府,魄散天地。如果有緣,或許還能再相見。”
“那我姐姐……還能再見到那個孩子嗎?”
“也許能。”江承硯說,“如果那個孩子也死了,他們母子或許能在陰間團聚。”
林秀英的眼淚掉下來。
“我希望他們能團聚。我姐姐太苦了,活着的時候沒享過福,死了還要受罪。如果能有來世,我希望她投胎到一個好人家,平平安安,快快樂樂。”
江承硯遞給她一塊手帕。
“會的。”
林秀英擦眼淚,忽然問:“江師傅,你相信愛情嗎?”
江承硯一愣。
這個問題,他從來沒想過。
“我……不知道。”
“我姐姐相信。”林秀英說,“她爲了陳清源,可以不顧一切,甚至願意生下那個不被祝福的孩子。你說,這是傻,還是勇敢?”
江承硯沉默。
這個問題,他答不上來。
愛一個人,到底應該到什麼程度?
像秀娥這樣,爲了愛犧牲一切,值得嗎?
像陳清源這樣,爲了愛走入魔道,對嗎?
他不知道。
“也許愛本身沒有對錯。”他最終說,“只是愛的方式,有好有壞。”
林秀英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那你呢?你會爲了愛一個人,做到什麼程度?”
江承硯被問住了。
他從來沒愛過誰。
從小到大,他眼裏只有紙扎,只有手藝,只有爺爺教的規矩。
愛是什麼感覺,他不知道。
“我……沒想過。”
林秀英笑了。
笑容有些苦澀。
“沒想過也好。想多了,反而痛苦。”
她站起來。
“我回去了,明天還要早起。”
“嗯,晚安。”
林秀英走到門口,又回頭。
“江師傅,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幫我,幫我姐姐。”林秀英說,“如果沒有你,我可能永遠都不知道真相,永遠都活在愧疚裏。”
江承硯搖頭。
“不用謝。這是我該做的。”
林秀英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
江承硯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裏,心裏涌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說不清,道不明。
但他知道,明天之後,一切都會不一樣了。
要麼成功,要麼失敗。
要麼生,要麼死。
他深吸一口氣,吹滅油燈。
屋子裏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