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林星辰在縫紉機的嗒嗒聲中醒來。
不是自然醒,是身體在極度疲憊後的一種自動重啓——像老舊的機器,強行關機後,電源鍵還閃着微弱的紅光。她睜開眼,眼前是昏黃的光暈,耳邊是規律的機械聲。有那麼幾秒,她不知身在何處。
然後意識回籠。脖子僵硬,肩膀酸痛,右手食指和中指因爲長時間捏針而微微抽筋。她動了動,身下的木板床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昨晚——或者說今天凌晨——她是和衣躺下的,連鞋都沒脫。
縫紉機的聲音來自樓下作坊。這麼早,誰在活?
她掙扎着坐起來,推開窗。天色還是濃稠的墨藍,東方只有一線魚肚白。雨後的空氣清冽,帶着凌晨特有的涼意。巷子裏靜悄悄的,只有那單調的嗒嗒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是金海霞。
林星辰下樓,推開作坊的門。光燈慘白的光填滿車間,金海霞坐在阿彩嫂的工位上,背對着門,正專注地縫着什麼。她的背影在燈光下顯得單薄,肩膀微微聳着,馬尾有些鬆散,碎發貼在汗溼的脖頸上。
“海霞姐?”
金海霞沒回頭,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旁邊:“那兒有粥,你舅母五點送來的。還熱着。”
牆角的小桌上,擺着一個保溫桶,兩個碗。林星辰走過去,打開,是白粥,還冒着熱氣。她盛了兩碗,端過去一碗放在金海霞手邊。
“你怎麼這麼早?”
“睡不着。”金海霞說,手裏的活沒停,是件襯衫的領子。她用蘇文靜拿來的模板,裁得又快又準,但縫制依然要手工,一針一線,急不得。“一閉眼,就是進度板上的數字。算了算,就算有模板,就算咱們拼了命,七天最多再做一百五十件。加上已經完成的,還差一百件。”
一百件。這個數字像塊石頭,壓在林星辰口。她舀了一勺粥,放進嘴裏,沒嚐出味道。
“小芳那邊……”她問。
“文靜早上來過電話,說小芳醒了,精神還行,但醫生建議住院觀察一天。文靜在醫院陪她。”金海霞停下,拿起剪刀剪線,拿起那件襯衫對着燈檢查。領子縫得筆挺,針腳細密。“這丫頭,逞強。懷孕了還這麼拼。”
“她是想做好。”林星辰輕聲說。
“我知道。”金海霞放下襯衫,端起粥,三口兩口喝完,又拿起一件新的布料,“誰不想做好?可身子是自己的,垮了就什麼都沒了。”
她頓了頓,看着林星辰:“你也是。昨晚熬到三點,今天又這麼早。鐵打的也受不了。”
“我沒事。”
“別逞強。”金海霞說,語氣嚴厲起來,“你要是倒下了,這攤子就真散了。聽我的,今天你只負責質檢,不碰縫紉機。我去教她們用模板,能快一點是一點。”
“可是……”
“沒有可是。”金海霞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咔響,“我是你姐,聽我的。”
天光漸亮。六點,女工們陸續來了。看見金海霞和林星辰都在,都有些意外。阿彩嫂眼睛還紅腫着,顯然沒睡好。胡阿姨走路一瘸一拐,問了才知道,昨晚回家太晚,看不清路,崴了腳。
“阿姨,你今天休息吧。”林星辰說。
“不礙事。”胡阿姨擺擺手,在工位坐下,“就是扭了一下,坐着活,不耽誤。”
“可是……”
“星辰,”胡阿姨看着她,眼神溫和但堅定,“我知道你爲我們好。可這批貨,不只是你的,是咱們大家的。小芳在醫院躺着,咱們更不能停。停了,她的那份,誰補?”
沒人說話。車間裏靜了一瞬,只有光燈的嗡嗡聲。
“行。”金海霞開口,打破沉默,“那咱們就繼續。但今天,我教大家用模板。學會了,能快三成。小芳那份,咱們一起補上。”
她拿起模板,開始示範。怎麼放,怎麼固定,怎麼裁。女工們圍過來看,學得很認真。這可能是她們唯一的機會——在不可能的時間表裏,擠出一線可能。
上午八點,蘇文靜來了。手裏提着水果和營養品,是給小芳的,順路送來。她看起來也很疲憊,眼下有青影,但眼神依然清明。
“小芳怎麼樣?”林星辰問。
“穩定了。但醫生說,不能再這麼累,對孩子不好。我跟她說了,讓她好好休息,貨的事別擔心。”蘇文靜放下東西,走到進度板前,看着那些數字,眉頭皺起來,“還差這麼多?”
“嗯。”林星辰點頭,“就算有模板,就算加班,也還差一百件。”
蘇文靜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剛從郵局過來,收到伊萬的傳真。問生產進度,問什麼時候能發貨。我回復說,一切正常,能按時交貨。”
“你騙他?”金海霞抬頭。
“不是騙,是爭取時間。”蘇文靜說,很冷靜,“告訴他實情,他只會更焦慮,可能派人來看,可能提前終止合同。不說,我們還有一周時間。一周,奇跡可能發生。”
“奇跡……”金海霞苦笑,“我這輩子,最不信的就是奇跡。”
“我也不信。”蘇文靜說,“但信不信,都要做。做了,才可能有奇跡。不做,肯定沒有。”
她走到窗邊,看着外面漸漸亮起來的天色。清晨的陽光很淡,很柔,照在溼漉漉的屋瓦上,泛起一層金色的光暈。
“我在外貿公司的時候,看過太多工廠倒下去。不是沒訂單,是訂單來了,接不住。質量不行,交期不準,最後信譽垮了,再也起不來。”她轉過身,看着車間裏的人,“咱們現在,就在懸崖邊上。往前一步,可能是生。後退一步,肯定是死。沒有第三條路。”
車間裏很安靜。女工們都停下了手裏的活,看着她。這個平時溫聲細語的女人,此刻說的話,像釘子,釘在每個人心上。
“所以,拼吧。”蘇文靜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不爲別人,爲自己。爲以後能挺直腰杆說,那批莫斯科的貨,是我做的。爲以後接單,能理直氣壯地談價格,談交期。爲以後……不再被人指着說‘中國制造就是廉價貨’。”
她頓了頓,眼圈有些紅,但沒哭:“我爸媽到現在還不理解,我爲什麼辭職。他們說,女孩子,安穩最重要。可我不想要那種一眼看到頭的安穩。我想要……想要點不一樣的。就算苦,就算難,但至少,是我自己選的。”
林星辰看着她,想起自己。想起舅父的擔憂,想起母親的期望,想起那些“女孩子該怎麼樣”的聲音。她們都一樣,在一條不被看好的路上,固執地走着。不是因爲勇敢,是因爲不甘心。不甘心被定義,不甘心被安排,不甘心一輩子活在別人的眼光裏。
“活吧。”金海霞站起來,拍拍手,“文靜說得對,拼了才可能贏。阿彩嫂,你帶兩個人,專門裁料。胡阿姨,你負責質檢。其他人,跟我學模板。星辰,你統籌,哪裏缺人補哪裏。今天的目標,三十件。完不成,不下班。”
“三十件?”阿彩嫂驚呼,“昨天才二十二件……”
“那是昨天。”金海霞打斷她,“今天有模板,有人手,有決心。三十件,必須完成。”
沒人再說話。車間裏重新響起縫紉機的聲音。但這次,不一樣了。節奏更快,更堅定,像戰鼓。
奇跡不會憑空降臨,但可以被一針一線縫出來。
上午十點,完成了八件。有了模板,裁料速度確實快了。阿彩嫂帶着兩個女工,專門裁料,裁好的料整齊碼放,隨用隨取。金海霞穿梭在工位間,現場指導,解決問題。林星辰負責統籌,哪裏進度慢了,就去幫忙。蘇文靜也沒走,留下來幫着做最簡單的工序——剪線頭,釘紐扣。她的手不熟,做得慢,但仔細。
中午,舅母送飯來。是紅燒肉,炒青菜,還有一大鍋排骨湯。女工們輪流吃飯,吃完立刻回工位。沒人說話,都在趕時間。車間裏只有縫紉機聲,咀嚼聲,偶爾的低聲交談。
下午一點,完成了十五件。速度在提升。金海霞發明的“流水協作法”開始見效——不是傳統的流水線,而是靈活的互助。誰手頭的活做完了,立刻去幫進度慢的。不做完不下工,做完了一起走。計件工資,但獎金按小組算,着大家協作。
下午三點,完成了二十二件。追平了昨天的紀錄。但女工們的體力開始透支。阿彩嫂揉着眼睛,說看東西有重影。胡阿姨的腳腫了,但她不說,只是時不時皺眉。年輕些的女工還好,但動作明顯慢了。
“休息十分鍾。”林星辰宣布。
沒人動。都在埋頭活。
“休息!”金海霞提高音量,“機器還要上油呢,人能不休息?都起來,活動活動,喝口水。”
女工們這才停下手裏的活。站起來,伸懶腰,活動僵硬的脖子和肩膀。林星辰端來茶水,是舅母泡的菊花茶,清火。女工們小口喝着,沒人說話,都在積蓄體力。
休息結束,繼續。下午四點,完成了二十五件。還差五件。但剩下的,都是最費工的——有特殊要求的工裝褲,褲腿要多道加固線。金海霞親自上陣,帶着兩個手藝最好的女工,專門攻這幾件。
時間在針尖上流淌。窗外,天色從明到暗,夕陽把天空染成金紅。車間裏開了燈,慘白的光下,女工們的臉顯得疲憊而專注。手在動,針在走,線在延伸。一毫米,一厘米,一件衣服漸漸成形。
下午六點,二十八件。還差兩件。
“加班。”金海霞說,聲音沙啞,“做完這兩件再下班。”
沒人有意見。或者說,沒人有力氣有意見。都在埋頭,做最後沖刺。
林星辰的手在抖。不是累,是緊張。她看着牆上的鍾,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像心跳。每跳一格,時間就少一秒。每跳一格,希望就薄一分。
晚上七點,二十九件。還差一件。
但女工們真的到極限了。阿彩嫂眼睛紅得嚇人,看東西已經模糊。胡阿姨的腳腫得穿不進鞋,脫了鞋,穿着襪子坐。年輕些的女工,手在抖,針都拿不穩。
“我來。”金海霞說,拿起最後一件布料。是一件加大碼的工裝褲,布料厚,工序多。她坐下,穿針,開始縫。
所有人都停下來,看着她。車間裏靜得可怕,只有她縫紉機的嗒嗒聲。一下,一下,不疾不徐,穩定得像心跳。
林星辰看着她的背影。這個女人的背挺得很直,肩膀因爲用力而微微聳起。馬尾鬆散,碎發被汗水貼在臉上。她的手很穩,針腳很勻,完全不像一個已經連續工作十五小時的人。
但她也是人。林星辰看見,她的後背,工裝被汗水浸透,貼在皮膚上。看見她的手指,因爲長時間用力而泛白。看見她的嘴角,因爲專注而緊抿。
嗒嗒,嗒嗒。時間在走,針在走。
晚上八點,最後一件完成。金海霞剪斷線頭,拿起褲子,對着燈檢查。然後,她站起來,轉身,把褲子遞給林星辰。
“合格。三十件,齊了。”
車間裏爆發出壓抑的歡呼。女工們抱在一起,又哭又笑。阿彩嫂抹着眼淚,胡阿姨雙手合十,喃喃自語。年輕的女工跳起來,但馬上又蹲下去——腿麻了。
林星辰接過那件褲子。很重,很扎實。她翻開看,針腳細密均勻,線頭淨,加固線筆直。這是她們今天做的第三十件,也是最好的一件。
“入庫。”她說,聲音哽咽。
那天晚上,作坊裏開了個簡單的“慶功會”。舅母煮了一大鍋面條,加了雞蛋和青菜。女工們圍着桌子,端着碗,吃得狼吞虎咽。沒人說話,都在專心吃。簡單的食物,在此刻是無上的美味。
吃完,發工資。林星辰拿出準備好的信封,每個信封裏是今天的工資和加班費,還有額外的獎金——完成三十件,每人多二十塊。女工們接過,數了數,眼睛亮了。
“這麼多?”阿彩嫂不敢相信。
“該得的。”林星辰說,“今天大家拼了命,這是應得的。明天……明天還要繼續。目標是三十五件。”
沒人喊苦,沒人喊累。只是默默地點頭,把信封小心地收進口袋。
女工們陸續走了。車間裏只剩下林星辰、金海霞、蘇文靜。三人坐在工作台旁,誰也沒說話。累得說不出話。
窗外,夜色濃重。遠處甌江的聲傳來,平穩,深沉。車間的燈還亮着,照着滿地的碎布和線頭,照着牆上進度板上的新數字:計劃完成 490 件,實際完成 288 件。落後 202 件。
但今天,她們追回了 8 件。雖然只是 8 件,但至少,是在向前。
“明天……”林星辰開口,聲音沙啞。
“明天我早點來。”金海霞說,“教她們新技巧,應該還能提速。文靜,你能不能聯系一下,看看有沒有臨時工?生手也行,幫着做最簡單的工序,也能省點時間。”
“我試試。”蘇文靜說,“但我怕生手做不好,反而添亂。”
“那就嚴格培訓,只做最簡單的。”金海霞說,“剪線頭,釘扣子,整燙。這些不用技術,只要細心。細心,總能教會。”
“好。”
“還有,”金海霞看着林星辰,“你得去醫院看看小芳。她是爲你拼的,你得去。帶着營養品,帶着今天的工資,告訴她,她的那份,咱們補上了。讓她安心養胎。”
“嗯。”
“行了,散吧。”金海霞站起來,腿一軟,差點摔倒。林星辰趕緊扶住她。
“海霞姐,你……”
“沒事,坐久了腿麻。”金海霞擺擺手,站穩了,“走吧。回家,睡覺。明天還要繼續。”
三人走出作坊,鎖上門。巷子裏很黑,只有幾盞路燈亮着。月光很淡,星星卻很亮,一顆一顆,在深藍色的天幕上閃爍。
“你們看,”蘇文靜抬頭,輕聲說,“星星出來了。”
林星辰抬頭。是啊,星星出來了。經過連的雨,夜空被洗得淨,星星格外清晰。密密麻麻,擠滿了整個天空,像撒了一把碎鑽。
“小時候,”金海霞說,“我跟我說,地上一個人,天上一顆星。人死了,星星就滅了。人活着,星星就亮着。”
她頓了頓,指着天邊最亮的那顆:“那顆,一定是我。她一輩子要強,死了也要做最亮的那顆。”
林星辰順着她的手指看去。那顆星確實很亮,在夜空中堅定地閃着,不刺眼,但不容忽視。
“那我呢?”蘇文靜問。
“肯定也在。”金海霞說,“在看着咱們,咱們。”
“咱們……”林星辰喃喃。
“咱們,把這批貨做出來。咱們,把這條路走通。”金海霞說,語氣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誓言,“等咱們成功了,就都是最亮的星。以後的人抬頭看,會說,看,那是咱們溫州女人,在發光。”
她說完,轉身走了。背影在夜色中很快模糊,但腳步聲很穩,一步一步,踏在青石板上,清晰有力。
林星辰和蘇文靜站了一會兒,也各自回家了。
回到家,舅母還在等。林星辰把今天的工資交給舅母——她自己那份,舅父那份,還有小芳那份,讓舅母明天帶去醫院。
“小芳這孩子,太要強了。”舅母嘆氣,“明天我去看她,燉個雞湯。你也早點睡,看你這臉色,白的嚇人。”
“嗯。”
洗漱,躺下。很累,渾身酸痛,但睡不着。腦海裏是今天的畫面——金海霞專注的側臉,女工們疲憊但堅定的眼神,那三十件合格的衣服,在架子上,靜靜發光。
她想起金海霞說的星星。是啊,每個人都是一顆星。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閃爍,有的在堅守。但都在那裏,在無垠的夜空裏,占着一個小小的位置,發着自己的光。
她也是其中一顆。也許不亮,也許微弱,但畢竟亮着。在黑暗裏,在寒冷裏,固執地亮着。爲着一些可能很傻的堅持,爲着一些可能永遠實現不了的夢想,爲着“溫州制造”這四個字背後,沉甸甸的分量。
窗外的聲又響了。這次很近,像在枕邊。譁啦,譁啦,永不停歇。像時間,像命運,像她們此刻正在走着的、不知盡頭的路。
她閉上眼睛。眼前是星星。一顆,兩顆,三顆。連成線,連成片,連成無邊的星河。
在星河裏,她看見一條船。不大,舊舊的,但結實。船上站着三個女人,還有一群女工。她們在劃船,一槳,一槳,向着遠方的光。
天,總會亮的。船,總會到岸的。
只要還在劃,只要還在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