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二十一天,雨又來了。

這次不是驟雨,是梅雨季那種綿長的、無休止的雨。從清晨下到黃昏,天色始終是鉛灰色的,雨水順着作坊鐵皮屋頂的凹槽匯成細流,滴滴答答落在檐下的水桶裏。聲音不大,但持續,像某種無情的倒計時。

車間裏的氣氛比天氣更壓抑。

金海霞的改革進入第二周,效果開始顯現,代價也漸沉重。產量從每天八件緩慢爬升到十二件、十五件,昨天達到了十八件——這是開工以來的最高紀錄。但質量開始出現波動。

問題出在疲勞上。

爲了趕進度,女工們已經連續加班一周。每天早上七點到晚上九點,十四小時,除了吃飯上廁所,幾乎不離縫紉機。眼睛熬紅了,手磨出了新繭,肩膀和後背因爲長時間保持固定姿勢而酸痛僵硬。更糟的是精神上的疲憊——每天面對同樣的布料,同樣的工序,同樣的嚴格檢查,像在走一條沒有盡頭的鋼絲。

阿彩嫂昨天做壞了兩件。不是技術問題,是注意力不集中——縫前門襟時走神,針腳歪了半公分,整件衣服就廢了。拆了重做,又做壞一件。兩件衣服,五個小時的工作量,化爲烏有。下班時,她坐在工位上發呆,眼神空洞,像被抽了魂。

小芳的孕吐反應加重了。做一會兒就要沖去廁所,回來臉色煞白,手抖得拿不穩針。金海霞讓她休息,她搖頭:“不行,我進度已經落後了。再休息,更趕不上。”

胡阿姨最穩,但速度最慢。一件衣服,別人三小時,她要四小時。雖然幾乎不出錯,但產量上不去。她自己急,別人也急——流水作業時,她卡着整個流程;單件作業,她拖累整體進度。

林星辰看在眼裏,急在心裏。牆上進度板的數字像催命符:計劃完成 420 件,實際完成 258 件。落後 162 件。距離發貨只剩七天,距離交貨只剩二十二天。

七天,要完成 242 件。平均每天 35 件。而現在的最好成績,是 18 件。

差一倍。

“必須再提速。”金海霞在昨晚的碰頭會上說,語氣不容置疑,“每天延長兩小時,晚上十一點下班。周末不休息。”

蘇文靜皺眉:“工人扛得住嗎?我看阿彩嫂的狀態已經很差了。”

“扛不住也得扛。”金海霞很硬,“這是生死關頭。這批貨要是交不出,違約金賠光不說,信譽全砸了。以後還想接單?做夢。”

“可是……”

“沒有可是。”金海霞看向林星辰,“你是老板,你決定。”

林星辰看着桌上的生產報表,那些數字像針,扎進眼睛。她想起阿彩嫂空洞的眼神,想起小芳蒼白的臉,想起胡阿姨佝僂的背。她也想起伊萬嚴肅的臉,想起那份合同,想起“溫州制造”這四個字背後沉甸甸的分量。

“加。”她聽見自己說,聲音澀,“但加錢。加班費按平時的一點五倍算。晚餐我管,要有肉,有湯。”

“行。”金海霞點頭,“那我明天開始,也加班。盯着質量,不能因爲趕工就放鬆。”

於是今天,第二十一天,加班開始。

晚上七點,雨還在下。

作坊裏開了所有的燈,光燈慘白的光填滿每個角落,沒有陰影,也沒有溫度。縫紉機的嗒嗒聲比白天更密集,更急促,像一群困獸在籠子裏狂奔。空氣裏有布料纖維、機油和汗水混合的氣味,悶熱,黏稠。

林星辰在車間裏走動,手裏拿着本子,記錄每個人的進度。走到阿彩嫂旁邊時,她停了一下。阿彩嫂正在縫袖子,手很穩,但眼睛幾乎貼在布料上——她的老花更嚴重了,但不肯說。

“阿彩嫂,燈夠亮嗎?要不要加個台燈?”

“夠,夠。”阿彩嫂頭也不抬,聲音疲憊。

林星辰轉身,去倉庫找了個閒置的台燈,在阿彩嫂工位旁。暖黃的光圈亮起,照亮她手下的布料。阿彩嫂愣了一下,抬頭看看林星辰,眼圈忽然紅了。

“星辰,我……”

“沒事,慢慢來。”林星辰拍拍她的肩,轉身走開。

走到小芳那裏,她正捂着嘴,臉色發青。林星辰趕緊遞過去一杯溫水:“去休息一下,五分鍾。”

小芳搖頭,接過水喝了一口,強壓着惡心:“我沒事。這件馬上就做完了。”

“孩子要緊。”

“訂單也要緊。”小芳說,聲音很輕,但堅定,“這是我接的第一個大單,我想做好。我想讓孩子知道,他媽不是只能做粗活。”

林星辰鼻子一酸,沒說話,只是站在旁邊,看着她重新拿起針。手還在抖,但一針一針,很認真。

走到胡阿姨那裏,她正在拆線——又做壞了,袖窿沒對齊。她拆得很慢,很仔細,但手在抖,不是緊張,是累。林星辰蹲下來,幫她一起拆。

“阿姨,累了就歇會兒。”

“不累。”胡阿姨搖頭,但聲音出賣了她,“就是眼睛花了,看不清楚。年輕時,我一天能做二十件。現在……老了。”

“不老。”林星辰說,“是標準高了。咱們現在做的,比以前好多了。”

胡阿姨苦笑:“好是好了,可慢啊。慢得我心慌。”

拆完了,重新縫。這次林星辰沒走,站在旁邊,幫她看着對齊線。兩個人配合,快了些。縫完,檢查,合格。

“謝謝啊,星辰。”

“應該的。”

林星辰繼續巡視。走到車間門口,金海霞站在那裏,靠着門框,手裏夾着煙,沒點——車間裏禁止吸煙。她看着裏面,眼神復雜。

“怎麼樣?”林星辰問。

“懸。”金海霞說了一個字,“按這個速度,七天最多再做 126 件。加上已經完成的 258 件,才 384 件。離 500 件還差 116 件。”

“那怎麼辦?”

“兩個辦法。”金海霞轉過身,面對她,“第一,再延長工作時間,每天到凌晨。但人不是機器,會垮。第二,再招人。但生手要培訓,來不及。”

“沒有第三條路?”

金海霞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有。但我不知道行不行。”

“什麼?”

“簡化工藝。”金海霞走回車間,拿起一件做好的襯衫,“你看,咱們現在做的,是標準襯衫。前口袋,袖口卷邊,領子挺括——這些細節,很費工。如果……如果簡化一些,比如取消口袋,簡化領子,是不是能快一點?”

林星辰的心一沉:“那還是襯衫嗎?”

“是襯衫,但不是好襯衫。”金海霞很直接,“但也許,能過關。伊萬要的是工裝褲,對襯衫的要求可能沒那麼高。而且,是內銷,不是外銷——我打聽過了,莫斯科那家百貨公司,工裝褲是主打,襯衫是配貨。配貨,要求會低一些。”

“可合同上寫的是‘標準襯衫’。”

“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金海霞看着她,“星辰,現在不是追求完美的時候,是活下來的時候。活下來,才有機會追求完美。”

這話很現實,很殘酷。林星辰想起大學時,老師講“原則”和“變通”。老師說,沒有原則的變通是投機,沒有變通的原則是迂腐。但那個度,在哪裏?

“讓我想想。”她說。

“沒時間想了。”金海霞指指牆上的鍾,“已經八點了。今晚必須決定。如果要改工藝,明天一早就要重新培訓。如果不要,就繼續熬,賭工人不垮,賭七天能創造奇跡。”

賭。這個字讓林星辰心裏發冷。她討厭賭,因爲賭意味着把命運交給運氣。可她有選擇嗎?

“我先問問文靜。”她說,“她是做外貿的,懂合同,懂客戶心理。”

“行。我等你。”

打電話到蘇文靜辦公室,沒人接。打到她家,是她母親接的,說文靜還沒回來。林星辰看看表,八點半。這個點,蘇文靜會在哪裏?

她想了想,撥了蘇文靜留給她的一個備用號碼——是外貿公司旁邊一家小賣部的公用電話。響了很久,有人接,是老板的聲音,然後喊:“蘇小姐,電話!”

腳步聲,喘息聲,蘇文靜接起:“喂?”

“蘇姐,是我,星辰。你在哪兒?”

“在公司……旁邊。”蘇文靜的聲音很疲憊,“剛送走一個客戶,俄羅斯的,談了一下午。有事嗎?”

林星辰說了金海霞的建議。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文靜?”

“我在想。”蘇文靜說,語速很慢,“合同上確實寫的是‘標準襯衫’。但‘標準’這個詞,有解釋空間。而且,伊萬的重點是工裝褲,這個我知道。他在廣交會上看的主要是褲子,襯衫是順帶的。”

她頓了頓:“但是,如果簡化工藝,質量肯定會下降。雖然可能過關,但會留下隱患——客戶會覺得咱們投機,下次談判,就會壓價,會更嚴格。”

“那你的建議是?”

“我的建議是……”蘇文靜深吸一口氣,“不簡化。但可以調整工序,把最費時的環節優化。比如口袋,可以預制,不用現場縫。領子,可以用模板,提高精度。這樣既能保證質量,又能提速。”

“可模板要錢,要時間做。”

“我認識一個做模板的師傅,在雙嶼。我現在去找他,看能不能加急。如果行,明天就能用上。”

“現在?這麼晚?”

“沒辦法,趕時間。”蘇文靜說,聲音裏有種豁出去的勁,“你們在車間拼命,我不能坐着等。對了,錢的事,我想辦法。模板不貴,我能墊。”

“蘇姐……”

“別說了,我掛了。有消息我打給你。”

電話掛了。忙音嘟嘟響。林星辰握着聽筒,站了很久。窗外的雨聲,車間的縫紉機聲,還有自己心跳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混亂而激昂的交響曲。

她走回車間。金海霞還在門口等她。

“怎麼樣?”

“文靜說,不簡化,但優化。她去找做模板的師傅了,如果能成,明天就能用上。”

金海霞眼睛一亮:“模板?這主意好!我怎麼沒想到!有模板,領子、口袋這些,速度能快一倍!”

“但她要墊錢,要現在去找人。”

“這姑娘……”金海霞笑了,笑容裏有欣賞,有心疼,“行,那咱們就等。等她的好消息。”

但好消息沒來,壞消息先到了。

九點半,小芳暈倒了。

當時她正在縫最後一道線,突然手一鬆,針掉在桌上,人晃了晃,從椅子上滑下來。旁邊的胡阿姨尖叫一聲:“小芳!”

所有人都停下,圍過去。林星辰沖過去,看見小芳躺在地上,臉色慘白,額頭全是冷汗,眼睛閉着,呼吸急促。

“小芳!小芳!”她蹲下,拍她的臉。

小芳慢慢睜開眼,眼神渙散:“我……我沒事……就是……有點暈……”

“別說話!”林星辰轉頭喊,“舅!叫三輪車!去醫院!”

林國棟沖出去。金海霞已經扶起小芳,讓她靠在自己懷裏:“沒事,沒事,深呼吸。是不是低血糖?今天吃飯了嗎?”

“吃了……但吐了……”小芳聲音微弱。

三輪車來了。林星辰和金海霞扶着小芳上車,林國棟跟着去。車間裏剩下的人面面相覷,縫紉機停了,突如其來的寂靜讓人心慌。

“都別愣着!”金海霞對女工們喊,“繼續活!小芳沒事,休息一下就好。咱們不能停,停了更對不起她!”

女工們默默回到工位。縫紉機重新響起,但節奏亂了,帶着不安。

林星辰站在車間中央,看着那台空了的縫紉機,看着上面那件做了一半的襯衫。袖子已經縫好了,很工整,很仔細。小芳總是做得最仔細的那個,哪怕慢,也要做好。

可現在,她躺在去醫院的三輪車上,因爲過度勞累,因爲壓力太大。

這是我的錯。林星辰想。是我把大家到這一步。是我接了做不到的訂單,是我定了完不成的標準,是我在質量和進度之間搖擺,讓每個人都懸在鋼絲上。

“星辰。”金海霞走過來,按住她的肩膀,“別多想。這種事,難免。現在最重要的是,接下來怎麼辦。小芳肯定要休息幾天,她的產量,誰來補?”

林星辰看着剩下的七個女工。阿彩嫂眼睛花了,胡阿姨速度慢,其他人也都到了極限。再壓,可能還會有人垮。

“我來補。”她說。

“你?”

“我。”林星辰走到小芳的工位前,坐下,拿起那件做了一半的襯衫,“我雖然做得慢,但能做。從今天起,我頂小芳的班。你們做多少,我做多少。”

“可你是老板……”

“老板更要帶頭。”林星辰開始穿針,手很穩,心很靜,“這條路是我選的,再難,我也要走到底。而且,”她抬起頭,看着金海霞,“我不能讓小芳白暈這一回。她的那份,我要替她做出來。”

金海霞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後點頭:“行。那我幫你。兩個人,總能頂一個人。”

“不,你還要盯質量。質量不能鬆。”

“質量我盯着,活我也。”金海霞拉了把凳子,在她旁邊坐下,“別忘了,我做衣服的時候,你還在上學呢。來,我教你幾招,能提速的。”

她拿起布料,示範:“你看,縫袖子這裏,不用一針針對,先固定兩端,再拉直了縫,又快又直。領子這裏,用鑷子夾着翻,比手快。還有這裏……”

她教得很仔細,林星辰學得很認真。車間裏,其他女工看着她們,看着老板和合夥人坐在工位上,像普通女工一樣,一針一線地做衣服。沒人說話,但縫紉機的聲音,漸漸恢復了節奏。

十點,電話響了。是蘇文靜。

“師傅答應了!加急,今晚就做!明天早上能送來!三套模板,領子、口袋、袖口。錢我談好了,五百,先付兩百,貨到付清。”

“太好了!”林星辰握着電話,眼淚差點掉下來,“小芳……小芳暈倒了,送醫院了。”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然後蘇文靜說:“我馬上過來。哪家醫院?”

“市二醫。”

“好。模板的事你放心,我盯着。醫院那邊,我過去看看。你們……你們別太拼了。”

掛了電話,林星辰對金海霞說:“模板搞定了。文靜去醫院看小芳了。”

金海霞長出一口氣:“老天爺還是開眼的。有了模板,速度能提三成。小芳那份,咱們應該能補上。”

“嗯。”

繼續活。一針,一線,一件。時間在針尖上流淌,在布料上累積。窗外的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月光從雲層縫隙漏出來,照在溼漉漉的巷子裏,銀亮亮的。

十一點,女工們下班了。但林星辰和金海霞沒走。車間裏只剩下她們兩人,兩盞台燈,兩架縫紉機。嗒嗒,嗒嗒,聲音在空蕩的車間裏回響,清脆,孤單,但堅定。

“海霞姐,”林星辰突然說,“你說,咱們這麼拼,值嗎?”

金海霞沒立刻回答。她做完手裏那件的最後幾針,剪線,拿起來對着燈檢查。然後才說:“值不值,現在說太早。但我知道,如果不拼,肯定不值。”

她放下衣服,點了煙——車間沒人了,可以抽了。“我老公出事那會兒,我也問過自己,值不值。他跑運輸,是爲了給我拉貨。出了事,腿沒了,廠子差點垮了。那時候我想,要不就算了,把廠子關了,拿點賠償金,回老家,種地,也能活。”

煙霧在她臉上繚繞。“可後來我沒關。爲什麼?因爲我想,我要是關了,我老公的腿就白沒了。我廠裏那些工人,就得重新找活。我女兒以後說起她媽,就說是個半途而廢的。我不甘心。”

她彈了彈煙灰:“所以值不值,不是看現在賺多少錢,是看以後回頭看,會不會後悔。我現在回頭看,不後悔。雖然苦,雖然難,但我沒趴下。我站着,我還在走。這就值。”

林星辰靜靜聽着。手裏的針沒停,一針,一針,縫得很穩。

“星辰,”金海霞看着她,“你還年輕,有的是機會回頭。找個安穩工作,嫁人,生孩子,過平常子。這條路,太苦了,不該是你這個年紀該受的苦。”

“可我已經在路上了。”林星辰說,聲音很輕,但清晰,“而且,我不覺得苦。累是真的,難是真的,但苦……不覺得。因爲我知道,我在做對的事。在做一件,也許能改變點什麼的事。”

她抬起頭,看着金海霞:“就像你說的,站着,還在走。這就值。”

金海霞笑了,笑容在煙霧和燈光裏,顯得溫柔。“行,有骨氣。那咱們就一起走。走到走不動爲止。”

十二點,蘇文靜回來了。提着一個布包,裏面是三套木模板。還有一袋宵夜,是餛飩,還熱着。

“小芳沒事,就是低血糖,加上疲勞過度。醫生讓住院觀察一天,明天就能出院。我墊了醫藥費,讓她好好休息。”蘇文靜一邊說,一邊把模板拿出來,“師傅手藝不錯,你們看看。”

模板是硬木做的,邊緣光滑,尺寸精準。領子的弧度,口袋的形狀,袖口的寬度,都刻在上面。用這個,不用量,不用畫,直接比着裁,又快又準。

“太好了!”金海霞拿起一塊,對着燈光看,“有這個,速度能提一半!”

“試試。”林星辰說。

三人重新開工。用模板裁領子,果然快。原來要量、要畫、要裁,現在模板一放,粉餅一劃,剪刀沿着線走,一分鍾一個。而且形狀標準,幾乎沒誤差。

“這五百塊,花得值。”金海霞說。

“值。”林星辰點頭。

繼續做。有了模板,效率明顯提高。到凌晨兩點,兩人又完成了四件。加上白天的十八件,今天總共完成了二十二件。創了新高。

“行了,今天就到這。”金海霞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咔響,“再拼,明天就廢了。明天還要靠這雙手活。”

三人收拾東西,關燈,鎖門。走出作坊時,已是凌晨兩點半。雨完全停了,月亮很亮,照在溼漉漉的青石板上,泛着清冷的光。巷子裏靜極了,只有她們三人的腳步聲。

“我送你們。”金海霞說。

“不用,我們自己回。”蘇文靜說,“你也累了,早點休息。”

“那行,明天見。”

“明天見。”

分開走。林星辰和蘇文靜同路一段。月光下,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文靜,”林星辰突然說,“今天謝謝你。沒有你,模板搞不定,小芳那邊也顧不過來。”

“謝什麼。”蘇文靜輕聲說,“咱們是合夥人,是一起的。你們在車間拼命,我在外面跑腿,分工不同而已。”

她頓了頓:“而且,我很高興。真的。辭職的時候,我爸媽氣得要跟我斷絕關系。說外貿公司是鐵飯碗,我瘋了才出來。可這幾天,雖然累,雖然難,但我感覺到了……活着的感覺。不是按部就班,不是一眼望到頭,是有血有肉,有哭有笑,有絕望有希望的,活着的感覺。”

林星辰看着她。月光下,蘇文靜的臉顯得清瘦,但眼睛很亮,有種她從未見過的、野性的光。

“我也是。”她說。

到家了。兩人在巷口分開。林星辰輕手輕腳進門,舅母還沒睡,在等她。

“怎麼這麼晚?”

“趕工。小芳暈倒了,送醫院了,不過沒事。”

“唉,這孩子……”舅母嘆氣,“快洗洗睡吧。我給你熱了湯,喝了再睡。”

“嗯。”

喝完湯,洗漱,躺到床上。凌晨三點,萬籟俱寂。但林星辰的耳朵裏,還回響着縫紉機的嗒嗒聲,嗒嗒,嗒嗒,像心跳,像秒針,像這個夜晚永不停止的、向前的步伐。

她閉上眼睛。眼前是布料,是針線,是模板,是女工們疲憊但堅定的臉。是金海霞說“站着,還在走”,是蘇文靜說“活着的感覺”。

是啊,活着的感覺。不是生存,是活着。有痛,有累,有怕,但也有光,有熱,有希望。

窗外,月光很亮。遠處甌江的聲傳來,平穩,深沉,像大地的心跳。

她睡着了。睡得很沉。夢裏,她還在縫衣服。一針,一線,一件。縫不完,但還在縫。因爲每一針,都是路。每一件,都是光。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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