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01:54:50 黃泉之門洞 · 碎石與微光】

洞的崩塌進入了倒計時。

林浩蜷縮在岩壁凹陷處,用身體和一塊崩落的大石勉強構成一個三角掩體。碎石如雨砸在巨石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每一次都讓掩體顫抖。口鼻間的血腥味濃得化不開,視線被灰塵和能量閃光模糊。通訊器裏那段斷斷續續的信號,如同風中殘燭,時有時無——【堅持——頻率——共鳴——守護——意志——注入——縫合——】。

這信號……是韓隊?還有周明?他們在嚐試做什麼?遠程引導?“縫合”……怎麼縫?用什麼縫?

林浩的大腦在劇痛和混亂中艱難運轉。他想起韓鋒之前的譫語,想起周明可能掌握的情報,也想起自己預知碎片中那些模糊的畫面。

守護的意志……注入……

他現在有什麼?重傷瀕死的身體,一個昏迷的研究員,一個即將被摧毀的洞,還有……即將被帶走或已經犧牲的隊友。

但除了這些,他還有身爲“錨點”的隊長職責,有將暗瞳小隊帶出去的執念,有對雷震、陸薇、蘇晴安危的牽掛,有對犧牲者的承諾,還有……作爲中洲軍人,阻止這場災難的職責與信念。

這些情感,這些“意志”,算不算一種力量?能不能成爲“縫合”的線?

他不知道。但他必須嚐試。

他不再試圖去“理解”或“分析”那段信號,而是將自己全部的精神,所有的求生欲、責任感、對隊友的牽掛、以及絕不屈服於這種恐怖存在的決絕意志,毫無保留地、純粹地灌注進對那段信號頻率的感知與共鳴之中!

仿佛黑暗中摸索着抓住了一若有若無的絲線,他緊緊“握住”,將自己熾熱的情感與意志,順着那絲線,全力“傳遞”出去!

幾乎就在他這樣做的一瞬間——

嗡……

他佩戴的那個屏幕碎裂、原本只顯示方向箭頭的終端,突然發出一陣不規則的輕微震動!

屏幕邊緣亮起一圈極其微弱的藍色光暈,那微光並非恒定,而是以一種極其復雜的、肉眼難以捕捉的節奏快速閃爍。林浩瞬間意識到——這是某種編碼!

他死死盯着那圈光暈。幾秒後,當他的目光完全聚焦,一行極其微小、由像素點艱難構成的文字,在屏幕角落掙扎着浮現:

【“燭龍”碎片網絡接入…身份驗證…林浩(錨點)…通過…帶寬:0.7kbps…連接極不穩定…】

緊接着,一段由純文本構成的、簡短到極點的信息,如同擠過針眼般艱難地刷新出來:

【避難點坐標已更新。生命體征監測中。堅持。】

沒有聲音,沒有圖像,只有這冰冷的十六個字。但在這絕對的絕境中,這十六個字如同黑暗中的第一縷光!

幾乎在同一時刻,頭頂傳來一陣密集而輕微的“嗡嗡”聲!

十五個只有指甲蓋大小、閃爍着微不可察藍光的“螢火蟲”無人機,如同歸巢的蜂群,靈巧地穿過穹頂裂縫和墜落石塊的間隙,飛到了他的附近!

它們的狀態明顯不佳:其中三架機身有明顯的刮擦和凹陷,螺旋槳轉動的聲音不均勻;所有無人機的指示燈都在快速閃爍,那是能源管理和抗擾模式全開的標志。

它們迅速分散——五個懸停在他周圍,從底部投射出微弱的扇形掃描光束,光束在林浩和王建國身上緩緩移動;四個如同離弦之箭般飛向前方煙塵彌漫、不斷崩塌的區域,身形在亂石間靈活穿梭;另外六個則分爲兩組,開始環繞着林浩所在的這片相對“穩定”的區域進行快速測繪。

其中兩架狀態稍好的無人機腹部打開,伴隨着幾乎聽不見的“咔噠”聲,投下了兩個紐扣大小的銀色金屬膠囊。

膠囊落在林浩腳邊的碎石上,自動彈開外殼,露出內部晶瑩的、仿佛液態金屬的膠狀物質。

【納米急救包(基礎型)-“燭龍”標記:緊急投放】

林浩沒有任何猶豫。他撕開自己肋間已經被血浸透、與皮肉幾乎粘在一起的衣物。傷口暴露在冰冷空氣中,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但他動作不停,將其中一個膠囊內的膠狀物質,小心地傾倒在那道最深的、仍在緩慢滲血的切割傷上。

接觸的瞬間,一股冰涼的刺痛感傳來。

緊接着,他親眼目睹了近乎奇跡的一幕——

那些膠狀物質如同有生命的銀色水流,迅速沿着傷口邊緣擴散、鋪展,在不到三秒內形成了一層極薄、但密閉性極佳的半透明生物膜,牢牢貼合在傷口表面。滲出的鮮血立刻被止住。

更精細的變化在微觀層面發生:無數肉眼不可見的納米機器人順着傷口邊緣進入組織間隙,開始執行預設程序——一部分釋放高效的局部凝血因子和止血酶;另一部分則開始在受損的毛細血管斷口處“搭建”臨時的生物支架,引導血小板聚集;還有一些釋放出微量的鎮痛肽和廣譜抗生素前體。

但這僅僅是表面。

林浩能清晰地感覺到,皮膚表層的出血被止住了,但肋骨深處、內髒可能受到的沖擊傷帶來的鈍痛和悶脹感,沒有絲毫減輕。每一次呼吸,肺部依然傳來辣的刺痛,那是內出血和沖擊傷的表現。失血過多帶來的眩暈和虛弱感,也僅僅因爲不再失血而停止了惡化,並未好轉。

納米機器人能處理表淺的、機械性的創傷,但對於深層的器官損傷、復雜的神經損傷、以及因能量沖擊可能造成的細胞層面紊亂,它們無能爲力。它們是戰場上的“高級止血繃帶”,不是“萬能修復艙”。

另一個膠囊被他拍在右臂被冰錐劃傷、已經麻木的傷口上。同樣的過程發生,冰錐附帶的低溫毒素似乎被納米機器人分泌的某種酶初步中和,麻木感稍有緩解,但傷口本身的疼痛和肌肉損傷依然存在。

做完這些,林浩劇烈喘息着,看向終端屏幕。

屏幕上的文字已經更新,出現了一個極其簡化的、由線條和點構成的洞局部地形圖。圖上有兩個閃爍的綠點(代表他和王建國),一個代表“相對安全區”的藍色陰影區域(在他兩點鍾方向約五十米處),以及幾條用虛線標注的、不斷隨着新掃描數據而微調甚至重繪的“建議路徑”。

【路徑可靠性:動態計算中…當前最佳路徑生存率:41.3%…注意:結構穩定性持續下降中…】

冰冷的數字,殘酷的現實。

但至少,有了方向。

就在林浩準備行動時,終端屏幕突然劇烈閃爍了一下!一行新的、更長的文字艱難地滾動出來:

【嚐試建立與目標數據載體(王建國芯片)的應急讀取鏈路…檢測到高等級生物信息加密及靈子印記殘留…啓動‘燭龍’遠程解密協議(算力受限-優先級A)…預計耗時:未知…警告:強行讀取可能造成數據載體不可逆損壞…是否繼續?】

林浩看着手中那個沾滿血污、指甲蓋大小的金屬片。這裏面藏着王建國用三年非人囚禁換來的秘密,可能關乎整個事件的真相。

“繼續。”他對着空氣嘶啞地說道,知道無人機能捕捉他的聲音。

他將芯片對準終端側面一個幾乎被污垢掩蓋的微型接口,用力按了下去。

【01:55:20 “幽靈航班”駕駛艙 · 數據鏈的孤島】

飛機在狂暴的亂流中如同一片落葉。蘇晴的雙手因爲過度用力而青筋暴起,嘴角的血跡已經涸。多個系統警報閃爍着紅光:結構損傷31%,動力輸出波動超過安全閾值47%,能量護盾發生器離線,主導航系統失效,備用慣性導航誤差累積中……

她感覺自己不是在駕駛一架飛機,而是在駕馭一頭瀕死巨獸最後的瘋狂。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控制、準備手動觸發理論上應該存在、但實際上可能早已損壞的緊急彈射系統時——

嘀!嘀—嘀嘀——

一陣熟悉又陌生的提示音,從幾乎被忽略的輔助通訊面板上傳來!

主控台上,一個原本完全黯淡的、標注着【“燭龍”緊急數據鏈-備份信道】的物理指示燈,竟然頑強地閃爍起極其微弱的、間斷的綠色光芒!

緊接着,嚴重受損、布滿雪花和亂碼的主屏幕上,一大片區域強行被清空,一個由最簡線條和區塊構成的粗糙界面,如同幽靈般浮現出來:

【“泰山”指揮中心—緊急鏈路建立(強擾環境-帶寬嚴重受限-信道自適應中)】

【身份認證:蘇晴(醫師)-“幽靈航班”(機體編碼…部分驗證通過)】

【鏈接質量:極差。預計丟包率:68%。延遲:4-12秒波動。】

【接收到前方單位(林浩-錨點)生物信號及初步意志共鳴反饋。信號強度:微弱但持續。】

【正在嚐試接入‘燭龍’戰場態勢感知子網絡(碎片化-拓撲重構中)…】

【檢測到高價值目標(王建國)生命信號…微弱,波形異常(靈子侵蝕痕跡)。】

【檢測到未知高強度能量對撞事件(類型:軌道動能武器/靈子湮滅反應)…威脅等級:毀滅。能量殘渣擴散中…】

【最高優先級指令:生存撤離。次級指令:在生存前提下,配合‘縫合’協議(試驗性-數據不足)。】

界面下方,出現了幾個灰色的、正在緩慢加載的選項框:

【可用資源(獲取中/狀態未知):

微型偵察/中繼無人機群(“螢火蟲”型) x 15(狀態:已從預設前沿節點‘GH-7’釋放…12秒前信號丟失…重新捕獲信號:9架…投送任務執行中…)

戰術分析支援(“燭龍”碎片化算力-限時分配):正在嚐試解析洞結構應力變化及能量亂流模式,尋找不穩定點/短暫裂隙。

緊急醫療指導(針對雷震及可能傷員):數據包解壓中…】

蘇晴的心髒狂跳起來,不是因爲希望,而是因爲這希望來得如此艱難、如此殘缺。

“燭龍”沒有給她一個清晰的逃生路線,而是給了她一堆需要自己拼湊的碎片。

她首先點開那個緩慢加載的“戰術分析”框。加載了足足八秒後,屏幕上出現了一個由無數淡藍色線條和紅塊構成的、不斷抖動的洞簡化模型。模型明顯不完整,大量區域是空白的,只有林浩所在區域和一些主要的能量亂流帶被標注出來。

幾條用閃爍黃色虛線標注的“可能路徑”在模型上蜿蜒,但每條旁邊都跟着不斷跳動的概率數字:【路徑A生存率:22%】、【路徑B生存率:19%—注意:前方三秒後預測有大規模岩層剝落】、【路徑C…計算中…】。

沒有一條超過25%。

但其中一條路徑(指向他們撞進來的那個破口方向)旁邊,有一個用極小字體標注的備注:【基於0.3秒前能量掃描,此方向存在‘間歇性能量低壓區’,持續時間預估1.5-3秒,出現間隔不規則。】

“間歇性低壓區”?意味着能量亂流會短暫減弱?哪怕只有一兩秒?

就在她分析時,“醫療指導”數據包終於加載完畢。內容彈開,不是她期待的神奇療法,而是一系列冰冷、殘酷、基於當前絕對惡劣條件下的極限作指南:

【傷員:雷震(壁壘)】

【診斷(遠程掃描推斷):重度燒傷感染(雙臂)、貫穿傷(足部)、失血性休克、多器官衰竭前期、疑似靈子能量過載導致心肌電生理紊亂。】

【當前條件下可行處置(按優先級):

維持氣道通暢及基礎循環:已由你執行。

對抗心室顫動(高風險):如監測到無脈性室顫,且無除顫設備,可嚐試有節奏的骨重擊。推薦力度:基於其體質,初始力度應爲標準成人1.8倍,頻率100次/分。注意:此法成功率低於15%,且可能造成肋骨骨折、加重內傷。

感染控制:機上剩餘廣譜抗生素已標注位置。如無法靜脈注射,可嚐試局部清創後高濃度敷用,效果有限。

體溫維持:利用機上任何隔熱材料包裹,優先保證核心體溫。低體溫會加速死亡。

終極建議:該傷員急需分子級神經修復及定向細胞再生治療,此技術僅在‘昆侖’、‘蓬萊’核心醫療中心具備。當前環境下列爲‘不可及’。目標:將其生命體征維持至可轉運狀態。】

“分子級神經修復”、“定向細胞再生”……這些詞代表着中洲醫療科技的頂峰,但它們此刻只存在於“不可及”的備注裏,冰冷地提醒着現實的殘酷。

蘇晴閉了閉眼,將這些信息刻入腦海。然後,她切換到通訊界面——那是一個極其簡陋的文本框,帶有巨大的延遲和丟包提示。

她開始輸入,語句簡短如電報:“林浩,能聽到?兩點鍾方向,五十米,能量縫隙標記。可能有短暫穩定。無人機引導你。重復……”

信息發送。進度條緩慢移動,預計需要5-7秒才能送達林浩那裏,而且可能丟失部分詞語。

就在她等待發送時,屏幕上突然又強制彈出一條來自“織網”系統(通過“燭龍”中轉)的、標注爲【情報更新-追蹤】的信息:

【“織網”追蹤數據(斷續-低置信度)更新:】

【目標(疑似陸薇-墨影)生命信號:持續,波形顯示中毒及深度昏迷,但存在微弱自主神經活動。】

【押解隊伍:熱源信號7-9個,移動方向:東南,偏離核心洞。路徑分析與地質掃描交叉比對:該方向存在未標注地下空洞可能性提升至73%。】

【音頻片段捕獲(環境音過濾-部分還原):“…第二祭壇…需要‘門’的共鳴者穩定‘聖骸’…”“…‘冥河’大人的‘備份’已在路上…”】

【威脅評估:存在部級(酒吞鬼)及至少兩名術士。強行營救風險:極高。不建議當前狀態下實施。】

【建議:優先確保自身及高價值目標(王建國)撤離至相對安全點。營救行動需等待進一步支援或創造有利契機。】

陸薇還活着!但“第二祭壇”、“聖骸”、“冥河備份”……每一個詞都透着不祥。

蘇晴將這條信息也加入了發送隊列,附上簡短的提醒:“陸薇被帶往東南方向地下。有‘第二祭壇’。威脅高。優先撤離。等待時機。”

消息再次進入緩慢的發送隊列。

做完這一切,蘇晴重新將雙手放在劇烈震動的縱杆上,目光死死盯着那條標注着“間歇性低壓區”的路徑。

她必須賭一把。爲了雷震,也爲了可能收到她消息的林浩。

“幽靈航班”的引擎發出不甘的、過載的嘶鳴,機頭艱難地轉向,朝着那片毀滅風暴中,可能存在一絲縫隙的方向,沖了過去。

【01:55:45 鬼京·深層網絡節點 · 代價與滲透】

這裏不是豪華的數據中心,而是一處隱藏在地下管道網絡深處、由廢舊服務器機櫃和自制冷卻系統拼湊而成的“鼠”。空氣悶熱,充滿了臭氧和灰塵的味道。唯一的光源來自數十塊大大小小、顯示着不同內容的屏幕。

陳諾(智庫)坐在一張破舊的工程椅上,雙眼布滿血絲,手指在四個不同的鍵盤上幾乎化作殘影。他的額頭上貼着一片用於監測腦波和緩解疲勞的生物電貼片,此刻貼片正發出輕微的過熱警報。

他的屏幕上,並非清晰流暢的作界面,而是一場慘烈無比的電子絞戰。

左側主屏顯示着“織網”系統對黃泉之門區域的滲透狀態——大量紅色的“連接中斷”和“信號丟失”提示,只有寥寥幾條綠色的細線,如同在狂風暴雨中掙扎的蛛絲,連接着林浩的終端、“幽靈航班”的碎片數據鏈,以及高空“天目”衛星的斷續回傳。

中間屏幕是他的攻擊界面。數十個虛擬窗口層層疊疊,每一個都代表着他控制的一個“跳板”或發起的佯攻。他正在同時:

向百鬼在鬼京的三個次要通訊節點發送海量垃圾數據包,制造擁堵。

模擬至少五個不同位置的“燭龍”子網絡登錄嚐試,吸引對方的反制火力。

利用事先植入在鬼影國部分民用衛星接收站的木馬,嚐試劫持其上行鏈路,爲前線信號開辟極其狹窄的通道。

代價是巨大的。右側的監控屏顯示,他控制的肉雞(被黑客控制的計算機)正以每分鍾數十個的速度被百鬼的反黑客系統識別、清除、反向追蹤。他的一個主要代理服務器IP已經在三十秒前被鎖定,此刻正遭受着狂暴的DDoS攻擊,隨時可能徹底癱瘓。

“快…再快一點…”陳諾低聲嘶吼,手指敲擊的力度幾乎要按碎鍵盤。

他知道,自己每一次爲前線爭取到的那零點幾秒的信號窗口,都是以暴露自身一部分網絡陣地爲代價換來的。這就像在黑暗森林中點起微弱的篝火,火光能指引同伴,但也必然會引來獵手。

終於,他捕捉到了一個機會——百鬼的電子戰單元似乎被黃泉之門最後的能量爆發吸引了部分算力,對一個次要防線的監控出現了大約0.8秒的響應延遲。

就是現在!

陳諾毫不猶豫地執行了計劃中最冒險的一步:他主動點燃了自己精心布置的一個中型數據中繼節點(位於鬼京某商業區的僞裝服務器集群)。這個節點開始以最大功率廣播經過僞裝的、看似重要的“燭龍”指揮信號。

瞬間,百鬼的監控網絡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超過40%的主動掃描和壓制力量被吸引了過去!

那道針對林浩和蘇晴的、無處不在的電子擾帷幕,出現了一絲極其短暫、稍縱即逝的縫隙!

陳諾的雙手化作兩道虛影,將早已準備好的兩個最高優先級數據包,通過這條用巨大代價換來的縫隙,全力“投擲”出去!

第一個數據包,是給林浩的、包含“避難點坐標”和基礎指令的文本信息。

第二個數據包,則是他剛剛冒着被發現的風險,從百鬼內部一個加密程度稍低的志服務器中,扒出來的一段殘缺記錄。

記錄經過他初步破解,內容觸目驚心:

【…‘冥河’進度報告…‘門’的共鳴實驗取得突破性進展,但‘鑰匙’的穩定性…血月事件後,‘冥河’主體意識確認失聯…啓動‘備份協議’…‘屍山’坐標已確認…與‘第二祭壇’聯動準備…】

“冥河”…“備份協議”…“屍山”…

陳諾的瞳孔驟然收縮。“冥河”——這正是“深藍計劃”早期一個高度機密、後來被整體封存甚至刪除的子代號!而負責人,檔案中只留下了一個化名,其真實身份是最高機密!

這個“冥河”,就是“老板”?而且,他還有“備份”?“屍山”又是什麼地方?和“第二祭壇”什麼關系?

沒有時間細想了。他監控到,百鬼的電子戰部隊已經識破了他的誘餌,正在快速調整策略,更糟糕的是,對方的反向追蹤算法,已經摸到了他所在物理區域的外圍網絡!

刺耳的物理入侵警報在狹小的空間裏響起!門外走廊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金屬碰撞聲!

他們找來了!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陳諾猛地站起身,一把扯下所有數據線。他沒有去銷毀那些笨重的服務器——來不及了。他抓起桌面上一個香煙盒大小的、厚重的金屬硬盤(裏面儲存着核心數據和多個逃生路線的離線地圖),轉身沖向房間後方一個隱蔽的通風管道入口。

在鑽入管道前,他最後看了一眼主屏幕。代表着給林浩和蘇晴的數據包發送狀態的兩個圖標,一個剛剛變成淡淡的綠色(發送成功,但接收狀態未知),另一個還在艱難的傳輸中(丟包嚴重)。

他咬了咬牙,用腕表式終端向所有他知道可能還在線的、屬於中洲的加密頻道,發送了一條廣播式的、未加密的純文本預警信息。這條信息沒有任何細節,只有兩個關鍵詞和最高的警報等級,因爲它很可能被敵人截獲,但他必須發出警告:

【最高警訊 冥河備份 屍山 ***】

發送。

然後,他頭也不回地鑽入狹窄、肮髒的通風管道,消失在黑暗深處。身後,傳來房門被暴力破開的聲音。

【01:56:30 古志管區·森林邊緣 · 押解與聆聽】

森林在災難後的餘波中顫抖。遠處山體傳來的沉悶崩塌聲如同巨獸垂死的哀嚎,空氣中彌漫着濃重的塵土和電離後的焦糊味。原本就昏暗的星光,被揚起的塵埃進一步遮蔽。

酒吞鬼走在隊伍最前面,焦黑腐爛的右手裹着厚厚的、浸透藥液的繃帶,但依舊傳來陣陣鑽心的抽痛,讓他的臉色陰沉扭曲。身後,四名精銳隱侍兩人一組,用臨時制作的簡易擔架抬着昏迷的陸薇。兩名穿着暗紫色長袍、臉上塗着油彩的術士一左一右護衛,手中緊握着鑲嵌着黑色水晶的法杖,警惕地感知着周圍環境的靈子波動。

他們走的不是來時的路,而是折向東南,朝着森林更深處、地勢開始下降的方向前進。腳下的地面逐漸變得鬆軟溼,空氣中開始能聽到隱約的地下水流聲。

“快點!再快點!”酒吞鬼尖聲催促,聲音因爲疼痛和焦躁而變得格外刺耳,“必須在‘聖骸’的共鳴完全消散前,將她送到祭壇!否則我們所有的犧牲都白費了!”

一名術士低聲回應,聲音沙啞:“酒吞大人,洞那邊…‘門’的氣息正在急劇衰減。‘冥河’大人的主體意識鏈接…斷了。”

酒吞鬼的腳步微微一滯,眼中閃過難以置信,隨即是更深的陰狠:“…斷了?那群高高在上的‘清潔工’…果然動手了。但沒關系,主人早就預料到了這種可能性。所以才有‘備份’,才有‘第二祭壇’和‘聖骸’!”

他回頭看了一眼擔架上臉色慘白、呼吸微弱的陸薇,眼中露出一種混合着貪婪和殘忍的光芒:“這個女人的運氣‘不錯’。她深入接觸過‘門’的能量場,身上殘留着清晰的‘共鳴印記’。雖然比不上真正的‘鑰匙’,但作爲穩定‘聖骸’、幫助‘備份’重新建立連接的‘引信’和‘錨點’,綽綽有餘了。”

他舔了舔猩紅的嘴唇,仿佛在品嚐某種美味:“新鮮的痛苦,新鮮的恐懼,再加上‘門’的烙印…真是上等的祭品。主人一定會滿意的。”

隊伍沉默地前行,只有腳步聲和擔架的吱呀聲。

沒有人注意到,擔架上,陸薇那緊閉的眼皮下,眼球正在極其輕微地、不規則地轉動。

她的意識並沒有完全沉寂。

劇毒、失血、透支…這些確實將她推向了死亡的邊緣。但就在她即將徹底沉淪時,兩股微妙的力量,如同黑暗中伸出的蛛絲,勉強吊住了她最後一絲清明。

第一股力量,來自她自身。作爲“墨影”,她對光與影、對能量流動有着本能的敏感。即使昏迷,她的身體和殘存的精神力,依舊在被動地、微弱地汲取着周圍環境中遊離的、因黃泉之門崩塌而散逸的靈子能量。這些能量雜亂且充滿負面情緒,但畢竟是一種“”,如同微弱的電流,持續着她瀕臨停擺的神經系統,讓她沒有腦死亡。

第二股力量,更隱晦,來自外部。酒吞鬼所說的“‘門’的共鳴印記”,像一種無形的標籤或殘留的“信號”,讓她與某個更深層、更龐大的存在(即使它此刻似乎被“摧毀”了)保持着極其微弱、但確實存在的聯系。這種聯系本身就像一極細的線,拴住了她一部分意識,未被毒素完全吞噬。

在這雙重作用下,陸薇處於一種奇特的“臨界狀態”——她無法思考,無法控制身體,但一部分感知能力,尤其是聽覺和某種模糊的“環境感知”,卻以極低的水平維持着。

她聽到了酒吞鬼的話。

“第二祭壇”…“聖骸”…“備份”…“引信”…“錨點”…

這些詞語如同冰冷的釘子,敲進她模糊的意識裏。她不明白全部含義,但直覺告訴她,這關乎巨大的陰謀,關乎她可怕的命運。

同時,她的身體也在被動記錄着環境信息:腳下地面從堅實到鬆軟的變化;空氣中越來越濃的水汽和某種…淡淡的、類似硫磺但更陰冷的礦物質氣味;遠處水流聲的方向和大小…

這些信息碎片般堆積,無法構成完整的地圖,但或許…在未來某個時刻,會成爲關鍵的線索。

隊伍前方,樹木突然變得稀疏,一片被藤蔓和灌木半掩的、向下傾斜的碎石坡出現在眼前。坡底,隱約可見一個黑黢黢的、人工開鑿痕跡明顯的洞口,洞口邊緣覆蓋着厚厚的青苔和某種暗紅色的、仿佛鐵鏽的沉積物。

“到了。”酒吞鬼的聲音帶着一絲如釋重負和病態的興奮,“‘屍山’入口。把祭品帶進去。動作輕點,別弄死了,死了就不‘新鮮’了。”

隱侍們調整姿勢,小心翼翼地抬着擔架,開始向坡下的洞口走去。

陸薇那最後一絲清明的意識,在“屍山”這個詞傳入耳中的瞬間,似乎波動了一下。

陳諾最後發送的那條廣播預警中的關鍵詞,與她此刻聽到的,重疊了。

【01:57:15 黃泉之門洞 · 縫隙間的亡命】

林浩背着王建國,在無人機(只剩下七架還在工作)的斷續指引下,朝着蘇晴指示的那個“能量縫隙”標記點,亡命奔逃。

每一步都踩在崩塌的邊緣。地面在腳下開裂,頭頂不斷有石塊砸落,空氣中充斥着能量殘渣燒灼皮膚的刺痛感。納米急救包止住了最致命的出血,但內傷和體力透支是實實在在的。他的視野邊緣開始發黑,呼吸如同破風箱,每一次吸氣都帶着血腥味和塵土的灼熱。

終端屏幕上的簡化地圖在不斷刷新,那條“最佳路徑”的虛線已經因爲前方一處預判的塌方而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更繞遠、更狹窄的新路徑,生存率顯示爲【27.1%】。

“兩點鍾方向…十五米…右側裂縫…”蘇晴的聲音通過無人機建立的、極不穩定的微型通訊網格傳來,夾雜着巨大的電磁雜音和詞語丟失,“…進去…暫…穩定…”

林浩咬牙沖刺。十五米,在平時不過幾步之遙,此刻卻如同天塹。他躲開一塊砸落的鍾石,跳過一道新裂開的、噴涌着熾熱蒸汽的地縫,肩膀狠狠撞在岩壁上借力轉向,終於看到了那個“裂縫”。

那不是一個簡單的縫隙,而是一條被崩落的巨石半掩的、向斜下方延伸的狹窄甬道入口,入口處怪石嶙峋,僅容一人勉強擠入。

沒有猶豫,他側身擠了進去。

甬道內更加黑暗、溼,空氣流通不暢,充滿了岩石摩擦的粉塵味。但至少,暫時沒有巨石直接砸落的危險。幾架無人機跟隨進入,提供着微弱的光照和持續掃描。

林浩將王建國放下,自己癱倒在地,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的痰液中帶着血絲。他看了一眼終端,代表王建國芯片解密的進度條,在經歷了一系列卡頓和錯誤後,竟然艱難地爬到了【11%】。

就在進度條微微跳動,變成【12%】的瞬間,屏幕中央突然強行彈出一個新的、獨立的文本窗口:

【數據碎片解密完成(部分)】

【關鍵詞提取:‘屍山血海’…坐標關聯性:高…描述:古代大規模超能戰爭遺跡/靈子污染重度區/‘門’之力量早期泄露點…】

【關聯信息(來自芯片深層緩存):‘第二祭壇’疑似位於‘屍山’核心區域,用於穩定/縱‘聖骸’(推測爲‘門’之力量殘留或衍生物)。‘備份協議’執行坐標指向‘屍山’。】

【警告:該區域靈子環境極度異常,對生物體及電子設備存在不可預測影響。危險等級:最高。】

屍山血海!第二祭壇!聖骸!備份協議!

這些詞語,與陳諾的預警、與陸薇可能被帶往的方向、與酒吞鬼透露的信息,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這不是結束。黃泉之門的崩塌,可能只是揭開了更大陰謀的序幕!“老板”(冥河)還有“備份”,百鬼還有“第二祭壇”和“聖骸”!而陸薇,正被作爲“祭品”或“錨點”帶往那裏!

林浩的心髒因震驚和憤怒而狂跳。他必須出去!必須把這個情報送出去!必須救陸薇!

他掙扎着想要站起來,但身體傳來的劇痛和虛弱讓他一陣搖晃。

就在這時,整個洞(包括他所在的甬道)發生了最後一次、也是最猛烈的一次震蕩!

轟隆隆隆————!!!

那不是來自頭頂,而是來自腳下深處!仿佛有什麼東西在深淵最底部,完成了最後的崩潰或…轉化?

林浩所在的甬道頂部開始出現巨大的裂縫,碎石簌簌落下,結構隨時可能徹底垮塌!

終端屏幕上,“燭龍”的界面瘋狂閃爍,最後一條信息強行彈出:

【洞結構最終失效倒計時:預計60秒內。檢測到你所在甬道末端連接一條天然地下水道遺跡,方向:東北,斜向上。此爲最後可行路徑。生存率無法計算。重復:最後路徑。】

沒有時間了!

林浩用盡最後的力氣,重新背起王建國。他看了一眼那七架依舊環繞着他的“螢火蟲”無人機——它們的指示燈已經大部分變成了警告性的紅色或黃色,能源即將耗盡。

“走!”他嘶啞地低吼一聲,不是對人,而是對這些沉默的、來自遙遠後方的鋼鐵造物。

然後,他朝着無人機指示的、甬道深處那片更加黑暗的未知,一頭扎了進去!

在他身後,甬道入口在一聲巨響中,被徹底掩埋。

而那幾架“螢火蟲”,在完成最後的路徑指引後,指示燈逐一熄滅,如同耗盡了生命的螢火蟲,無聲地墜落在黑暗的碎石之中。

【01:58:00 “幽靈航班”與高空 · 最後的光】

“幽靈航班”在能量亂流的最後狂中,如同怒海中的一葉扁舟。

蘇晴緊握着縱杆,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片據“燭龍”計算、應該會出現“間歇性能量低壓區”的空域。機載傳感器早已失效,她純粹依靠直覺和殘存的速度感在控。

“三、二、一…”她在心中默數。

來了!

前方那狂暴的、扭曲着光線的能量亂流,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撥開了一瞬,露出了一條相對“平靜”的通道!雖然通道兩側依舊充斥着毀滅性的能量,但這條通道本身,寬度僅比飛機翼展寬出不到五米!

沒有任何猶豫,蘇晴將所剩無幾的推進力全部輸出!

“幽靈航班”發出不堪重負的金屬呻吟,機身劇烈顫抖着,如同離弦之箭,射入了那條狹窄的生存通道!

機翼幾乎擦着兩側翻騰的能量壁障,灼熱的高溫和強烈的電離讓機殼表面騰起青煙!駕駛艙內警報聲響成一片,多個子系統徹底離線!

兩秒!這條通道只存在了兩秒多一點!

就在飛機機尾即將脫離通道的刹那,兩側的能量壁障猛地合攏!

砰——!!!

劇烈的撞擊從機尾傳來!整架飛機如同被巨錘砸中,打着旋兒向前拋飛!蘇晴被狠狠甩在座椅上,安全帶勒得她幾乎窒息!後方貨艙傳來重物翻滾和金屬撕裂的可怕聲響!

飛機徹底失控,翻滾着沖出了洞崩塌的核心區域,一頭扎進了外部彌漫的煙塵和夜色之中。

蘇晴強忍着暈眩和劇痛,拼盡全力拉回縱杆,試圖改出螺旋。飛機的高度在疾速下降,下方是黑暗的山谷和森林。

迫降!必須立刻迫降!

她掃了一眼幾乎全黑的儀表盤,只有高度計和速度計還在艱難地顯示着快速跳動的數字。沒有地形圖,沒有引導,下方一片漆黑。

就在這絕望的時刻,她眼角餘光瞥見,在飛機斜前方極遠的夜空中,有一點微弱的、有規律閃爍的綠色燈光。

那不是星星。燈光以莫爾斯碼的頻率閃爍,極其簡短,不斷重復。

她艱難地辨認着:短-短-長… 短-長-短-短… 長-長-長…

【. . - . - . . - - -】

方向… 五公裏…

是引導信號!是陳諾?還是“織網”系統在最後時刻協調的救援力量?

沒有時間思考來源,這是唯一的希望。

蘇晴用盡最後的意識和力氣,控着這架傷痕累累、隨時可能解體的鐵鳥,朝着那點微弱的綠色光芒,艱難地調整着下墜的姿態。

飛機拖着濃煙和火光,如同一顆墜落的流星,劃過古志管區的夜空,朝着森林某處,墜落下去。

而在這片混亂的夜空之上,在更高的、近乎寂靜的臨近空間。

那顆被稱爲“清潔工”的軌道平台,其復雜精密的傳感器陣列,正緩緩轉動着。

它冷漠地記錄着:

黃泉之門能量反應:急劇衰減至背景噪音水平,標記爲【目標:已淨化】。

衍生能量輻射:檢測到異常聚合趨勢,坐標指向東南方向,代號【“屍山”區域】。風險評級更新爲【觀察-二級】。

幸存生物單位:檢測到多個分散信號。優先級最高單位(攜帶高價值數據/特殊共鳴印記)移動軌跡已記錄。威脅評估:【低】。處置建議:【持續觀察,納入潛在‘樣本’或‘變量’評估序列】。

空中單位(“幽靈航班”):確認墜落。生命信號:存在。價值評估:【中等-可能攜帶戰場數據及特殊傷員】。建議:【觀測其後續動向及可能接觸勢力】。

完成記錄後,平台的主體傳感器微微調整角度,對準了東南方,那片被稱爲“屍山”的古老遺跡之地。

它的“注視”,從未真正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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