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13:15 “幽靈航班”駕駛艙 · 雲海孤舟】
儀表盤的冷光是這片黑暗虛空中唯一的熱源。陸薇坐在簡化的駕駛席上,身體每一寸肌肉都因高度緊張而僵硬,左手搭在略顯沉重的縱杆上,右手則懸在觸控屏上方,指尖距離標注着“緊急規避”的紅色虛擬按鈕不足一厘米。肩部的槍傷在持續的緊張和寒冷中傳來陣陣鈍痛,她卻渾然不覺。
駕駛艙外是吞噬一切的濃黑,只有下方極遠處,鬼影國破碎大地上零星的城市光點,如同沉入海底的磷火,勾勒出模糊的地平線。這裏是常規民航絕不會涉足的禁區,也是“幽靈航班”這類特殊飛行器唯一的航道。
機艙內除了低沉的引擎嗡鳴,最清晰的就是從後方醫療區傳來的、規律卻刺耳的“滴滴”聲。那不是節拍,是倒計時——雷震生命倒計時的聲音。
蘇晴的聲音透過內部通訊傳來,沙啞中帶着竭力維持的平穩:“體溫35.2度,還在緩慢下降。血壓靠藥物勉強維持在臨界值以上,但髒器灌注不足的跡象已經出現。墨影,我需要一個確切的時間。”
陸薇的目光飛快掃過主顯示屏。導航圖上,代表目的地的紅色三角標記在古志管區一片被標注爲“未知山地”的區域孤獨閃爍。直線距離:217公裏。預計抵達時間:00:08。下方還有一行小字提示:“目標區域存在強烈地磁及未知能量擾,精確定位與降落存在高風險。”
“五十五分鍾。”她的回答精準到秒,沒有一絲多餘的顫抖,“自動駕駛設定的最保守抵達時間。如果地形允許直接降落……或許能再快五分鍾。”
通訊那頭是短暫的沉默,只有醫療設備運作的細微聲響。然後蘇晴的聲音再度響起,更輕,卻也更重:“知道了。我會調整用藥方案,再爲他爭取七十分鍾。七十分鍾後……需要無菌環境和手術台。”
七十分鍾。這是蘇晴以自身專業和雷震鋼鐵般的體質爲賭注,押上的最後時限。
“收到。”陸薇切斷內部通訊,將全部注意力轉回外部世界。陳諾的警告在她耳邊回響:“‘幽靈’的隱身並非絕對,高空有我們的衛星掩護,但進入低空尤其是目標區域,任何主動雷達掃描都可能暴露。非必要,不開雷達,用光學和被動感應。”
她關閉了主動雷達,切換到被動偵測模式。屏幕上,世界從清晰的點線面變成了模糊的熱源與信號波紋。突然,在屏幕最邊緣的方位角090度,一個極淡的、幾乎融入背景噪音的綠色波紋輕輕跳動了一下,旋即消失。幾秒後,它又出現,位置有微不足道的偏移。
不是飛鳥的熱信號,也不是已知的航空器信號特征。它太安靜,移動太滑溜,像一條在深海中遊弋的、近乎透明的魚。
“有東西在跟着我們。”陸薇低聲自語,不是對蘇晴,更像是對這架沉默的飛行器陳述一個事實。她調出威脅庫進行快速比對,結果欄閃爍:匹配度低於15%——未知低可探測性平台(建議分類:高敏感度監視單元)。
百鬼竟然掌握了這種級別的空中監視技術?還是……他們調動了鬼影國殘存的國家級監視資產?
沒有時間深究。她不能帶着這個尾巴抵達終點。
“醫師,坐穩。我們改變航向,測試反應。”話音未落,她右手拇指已經推動了一個微調旋鈕。“幽靈航班”龐大的黑色機身微微傾斜,沒有任何預警地切入右側一道強勁的高空氣流,開始沿着一條預設的、但並非直接通往目的地的迂回航線滑翔。動作輕柔得如同巨鯨轉身,盡可能減少能量擾動。
她緊盯着那個綠色波紋。它停頓了大約三秒,似乎在“思考”,然後同樣平滑地改變了航向,依舊保持着那個令人不安的、若即若離的距離。它不是靠視覺或普通雷達跟蹤,而是某種更高級的、也許是基於靈子能量痕跡或特定頻率鎖定的追蹤方式。
被咬住了。
陸薇眼神一凜。她想起陳諾交付飛機時提到的另一個功能:“如果被高敏感度單元黏上,常規機動甩不掉。可以考慮‘光照’——用一次強能量脈沖擾對方的敏感傳感器,但你自己也會在更高層級的監控網裏亮得像燈塔,而且會消耗寶貴的儲備能源。”
用,還是不用?
就在她手指移向那個標注着“定向脈沖”的保險蓋時,被動偵測屏幕突然劇烈閃爍!三個明亮得多、速度極快的熱源信號從下方雲層中猛然躍出,呈標準的三角攻擊陣型,從三個不同方位朝“幽靈航班”疾馳而來!信號特征庫瞬間高亮匹配:鬼影國“隼”式舊型截擊機(確認)。
是埋伏!那個綠色波紋不僅是監視者,更是引導者!它故意暴露些許行蹤,迫“幽靈航班”改變航向,而真正的手早已在前方的航路陰影中張網以待!
“規避!主動規避模式!”陸薇一掌拍下縱杆基座上的紅色按鈕,同時雙手猛地將縱杆向後拉到底!“幽靈航班”仿佛從沉睡中驚醒的猛獸,引擎轟然咆哮,龐大的機身以與其體型不符的敏捷猛然抬頭,幾乎垂直地向厚重的雲層上方刺去!
超重感瞬間將人壓在座椅上。機艙後方傳來物品翻倒和蘇晴的悶哼聲,還有醫療設備尖銳的警報交響!
“病人心室壓力激增!”蘇晴的喊聲在過載的噪音中幾乎變形。
“堅持住!”陸薇緊咬牙關,盯着屏幕上三個急速近、已經開始火控鎖定的光點。老舊,但數量彌補了質量,三對一的包抄在近距離是致命的。
沒有選擇。
在代表敵方雷達鎖定的紅色光環即將閉合的瞬間,陸薇按下了那個她原本猶豫的按鈕——“定向脈沖”與“全頻譜擾”同時啓動!
沒有巨響,沒有火光。只有駕駛艙內燈光瞬間一暗,以及外部傳感器捕捉到的一圈肉眼不可見的、扭曲空間的能量波紋以“幽靈航班”爲中心猛地擴散開來!
那三架“隼”式截擊機的座艙內,飛行員眼前的雷達屏幕瞬間被狂暴的雪花和亂碼吞噬,平顯數據瘋狂跳動失效,甚至連通訊耳機裏都只剩下刺耳的尖鳴。突如其來的、超越他們認知的電子攻擊讓訓練不足的飛行員陷入了短暫恐慌,編隊出現了混亂。
“就是現在!”陸薇將推力杆狠狠推過安全紅線,引擎發出不堪重負的嘶吼,“幽靈航班”像一道撕裂夜幕的黑色閃電,憑借瞬間爆發的驚人速度,從三架敵機因混亂而出現的縫隙中硬生生擠了過去,拖着幽藍色的尾跡,一頭扎進上方更濃密、足以吸收大部分雷達波的積雨雲中。
雲層內,湍流讓機身劇烈顛簸。陸薇死死穩住縱杆,關閉了所有可能外泄能量的非必要系統,讓飛行器進入最極致的“潛行”狀態。她看了一眼能量儲備指示器,剛才那一套組合拳消耗了整整18% 的緊急能源。
值得。屏幕上,那三個追擊的熱源信號在雲層外徒勞地盤旋了幾圈,最終開始返航。而那個綠色的、幽靈般的波紋信號……消失了。不知是被脈沖擾暫時致盲,還是選擇了暫時退卻。
危機暫解,但代價沉重。
“醫師,報告情況。”她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
片刻後,蘇晴的聲音傳來,疲憊到了極點,卻異常平靜:“過載峰值8.2G,持續4秒。雷震出現急性心衰前兆,我用掉了最後一支強心苷和鎮靜劑合劑。現在……暫時拉回來了。但我們沒有下一次了,墨影。他的身體經不起任何劇烈波動,下一次,可能就是心髒停跳。”
陸薇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駕駛艙內循環的、帶着金屬和臭氧味的空氣。睜開眼時,裏面只剩下冰冷的決斷。
“我們即將進入目標區域。我會尋找最平穩的降落點。準備最終階段的着陸程序。”
導航圖上,距離那個閃爍的紅色三角,只剩下不到一百公裏。下方,是漆黑如墨、仿佛蟄伏着無數古老秘密的連綿山影。
黃泉之門,就在其中。
【23:25:40 鬼板城東北部荒原 · 寒鐵與鮮血之路】
寒冷是有牙齒的。它啃噬着暴露的皮膚,鑽進溼透的作戰服縫隙,甚至順着呼吸刺痛肺葉。林浩感覺自己的血液流速都在變慢,思維像生了鏽的齒輪,每轉動一下都異常艱澀。與熔爐核心那能融化鋼鐵的酷熱相比,荒原這零下的溫度是另一種形態的煉獄,緩慢而堅定地剝奪着生命的熱量。
他早已離開了平坦但危險的荒野公路,轉而沿着一條被野草半掩的廢棄鐵路線跋涉。鐵軌冰冷堅硬,卻給了他明確的方向和相對好走的路徑。戰術目鏡徹底報廢,他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感官:星光下鐵軌微弱的反光,風吹過荒草與遠處山巒輪廓形成的剪影,還有腕上那個屏幕碎裂、卻依舊固執地每隔幾分鍾跳動一下綠色箭頭的終端——那是隊友的方向,東北偏北。
每一步都重若千鈞。左肋的傷口在低溫下疼痛變得尖銳而清晰,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那片區域,讓他不得不控制頻率和深度。失血帶來的眩暈感並未因寒冷而減輕,反而混合成一種古怪的、仿佛靈魂要脫離軀殼的漂浮感。他知道,這是體溫過低和失血性休克的早期疊加症狀。
不能停。停下,體溫會像沙漏裏的沙一樣迅速流失,意志會先於身體凍結。
他強迫自己進行最低限度的戰術思考,預演着可能的前路:鐵路可能會通往某個廢棄的礦區或小鎮,那裏可能有 shelter(遮蔽處),也可能有……盤踞的勢力。鬼影國戰後,這種法律難以觸及的邊緣地帶,往往是盜匪、流民和百鬼外圍勢力的溫床。
他的左手始終握着那把從廢棄車廂裏找到的消防斧,斧刃上的鏽跡在星光下泛着暗紅的光,像凝固的血。右手則按在腰間的槍套上,那裏裝着能量僅剩10%的“破靈-改”。這是最後的底牌,不能輕易動用。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現了一個黑乎乎的、比周圍地勢略高的輪廓。是一個簡陋的廢棄站台,旁邊還側翻着幾節鏽蝕得幾乎看不出原貌的貨運車廂,像巨獸死去的骸骨。可以暫避風寒,或許還能找到點有用的東西。
他放緩腳步,像幽靈一樣無聲地靠近,將全部感官提升到極限。沒有篝火的光,沒有人類活動的氣味,只有風穿過破洞的嗚咽和某種小動物窸窣逃竄的細微聲響。
安全。
他鑽進一節相對完整的車廂。裏面堆着些腐爛發黑的麻袋(可能是糧食或礦砂),散發出一股黴變和塵土的氣息。還有一些散落的、鏽蝕嚴重的工具。他摸索着,在一個角落摸到一個水壺的輪廓,擰開,裏面是凍得硬邦邦的、不知何年的存水。他用匕首小心地鑿下一點冰屑,含在嘴裏,用體溫慢慢融化,滋潤渴得快要冒煙的喉嚨。又找到半塊用油布包裹、硬得像石頭的壓縮餅,他掰下一小角,費力地咀嚼咽下,爲身體補充一點可憐的能量。
就在他準備離開,繼續沿鐵路前進時,耳朵捕捉到了風送來的、一絲極不和諧的雜音。
不是自然之聲。
是柴油引擎怠速時特有的、低沉而規律的突突聲,混雜着壓低的、帶着濃重本地口音的交談聲。聲音來源就在鐵路另一側,那片及腰深的荒草深處,距離不會超過兩百米。
“……腳印到鐵路邊就亂了……媽的,這鬼天氣……”
“仔細找……大人下了死命令,那家夥是重犯,必須抓到……”
“聽說‘熔爐’那邊炸翻了天,跟這人有直接關系……會不會有同夥接應?”
“管他呢,沿着鐵路搜!他受傷不輕,跑不遠!”
是追兵!百鬼的反應速度和追蹤能力超出了他的預估。他們不僅判斷出了他的逃亡方向,甚至可能調動了本地依附於他們的眼線或武裝。
林浩立刻伏低身體,隱身在車廂門口的陰影裏,心跳因緊張和寒冷而更加劇烈。對方至少有三人,聽腳步聲和交談的熟練度,不是普通混混,而是有一定組織的武裝人員。自己狀態極差,硬碰硬勝算渺茫。
他快速掃視環境。站台另一側,鐵路路基向下延伸,是一個早已涸的、布滿大小石頭的寬闊河床,通向遠處一片影影綽綽的枯樹林。河床能提供掩蔽,但空曠處也容易暴露。
調虎離山,制造混亂。
他目光鎖定站台另一頭那堆傾斜的、相互倚靠的破爛車廂殘骸。撿起腳邊一塊趁手的、拳頭大小的石塊,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所剩不多的力氣和技巧,朝着那堆殘骸猛擲過去!
石塊在空中劃出一道低平的弧線。
哐啷!譁啦——!
先是石塊擊中鐵皮的脆響,緊接着是幾片本就鬆動的鏽鐵皮被震動滑落、碰撞發出的連鎖聲響,在寂靜的荒野夜裏格外刺耳,傳得極遠。
“那邊!”荒草中立刻傳來低吼,手電筒的光柱瞬間劃破黑暗,掃向車廂殘骸堆。“有動靜!包抄過去!”
三個黑影從荒草中躍出,呈標準的戰術隊形,小心而迅速地朝着聲音來源圍攏過去。
機會!
就在他們注意力被完全吸引的刹那,林浩動了。他沒有跑向看似安全的河床,而是做出了一個最大膽、也最違背常規直覺的決定——他沿着鐵路線,朝着追兵來時的方向,也就是引擎聲的方向,全速沖刺!
最危險的方向,有時就是盲點。對方絕不會料到,一個重傷逃亡的人,會反向沖向他們的出發點和交通工具。
他的奔跑無法完全無聲,凍硬的泥土和碎石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後面!鐵路線上!他在往公路跑!”一個比較機警的追兵聽到了異響,猛地回頭,手電光柱掃來,瞬間捕捉到了林浩在星光下踉蹌前沖的背影!
暴露了!但距離已經拉開!
林浩頭也不回,將沖刺速度提到極限,肺部火燒火燎,傷口劇痛幾乎讓他昏厥。他看到荒草邊緣停着一輛沒有開燈的、破舊不堪的敞篷越野車,車身糊滿泥漿。駕駛座上似乎沒人。
他像一頭撲向獵物的傷豹,直沖越野車。拉開車門——沒鎖!撲進駕駛座——鑰匙就在鎖孔裏!
天不絕人!
他擰動鑰匙,老舊的引擎發出一連串咳嗽般的爆響,排氣管噴出濃黑的煙霧,但終於顫抖着啓動了!
“他搶車!開槍!別讓他跑了!”追兵氣急敗壞的叫喊和槍聲幾乎同時響起。
砰!砰!砰!
打在車身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撞擊聲,車窗玻璃瞬間炸裂,碎片四濺。林浩伏低身體,掛擋,猛踩油門,越野車像一頭被激怒的鋼鐵野牛,輪胎瘋狂刨地,卷起泥雪草屑,嚎叫着沖出了荒草甸,躥上了一條依稀可辨的土路。
他從後視鏡看到,兩個追兵正跳上另一輛藏在更深處草叢裏的皮卡車,車燈亮起,引擎咆哮着緊追而來。第三個人似乎跑向更遠處去發動第三輛車。
荒原追逐,在冰冷的星空下血腥上演。
林浩死死握住劇烈震動的方向盤,感受着車身每一次顛簸都像重錘砸在傷口上。他必須甩掉他們,而且要快。自己的體力撐不了多久,車輛目標太大,在開闊地只會成爲活靶子。
土路在前方開始爬坡,蜿蜒着通向一片黑沉沉的山影。更關鍵的是,鐵路線在這裏拐了一個彎,鑽進了一個黑黢黢的隧道口。隧道不知道有多長,通往何方,但這是擺脫直線追擊和空中(如果對方有)視野的最佳選擇。
沒有猶豫,他駕車沖了進去。
隧道內瞬間被絕對的黑暗和回聲吞噬。只有車燈照亮前方一小片布滿水漬和脫落牆皮的區域,溼陰冷的空氣帶着濃重的黴味和機油味撲面而來。後方,皮卡車的車燈光柱也緊跟着射了進來,引擎的轟鳴在封閉空間裏被放大成怪獸的咆哮。
就在隧道中段,林浩借着車燈光芒,瞥見側壁上有一個不大的、邊緣粗糙的人工岔洞。看起來像是當年施工時留下的探洞或維修通道,寬度剛好容一輛小車擠入。
賭命的時候到了!
他猛打方向盤,同時狠狠踩下刹車又瞬間鬆開,利用慣性讓車尾一甩,越野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以一種近乎失控的姿態,嘶吼着沖進了那個岔洞!
岔洞內更加狹窄低矮,車身頂部和兩側不斷刮擦着凸出的岩石,火星在黑暗中迸濺,刺耳的金屬扭曲聲讓人頭皮發麻。開了不到一百米,前方被坍塌的碎石和舊枕木堵死了去路。
絕路。但也是他想要的機會。
他迅速熄火,黑暗中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後方隧道裏迅速近的追兵引擎聲。他抓起副駕上的消防斧和那個水壺,推開車門,然後用盡最後的力氣,肩膀頂住車頭,雙腳蹬地,渾身肌肉賁張,傷口崩裂的痛楚讓他眼前發黑,但他低吼着,硬生生將這輛橫在岔洞裏的越野車又向前推動了半米,讓它幾乎徹底卡死了本就狹窄的通道。
這只能拖延很短的時間,對方有工具甚至炸藥。
他不再回頭,轉身,面對着岔洞深處那一片更加純粹、更加深邃的黑暗,邁開了腳步。腳下是溼滑的碎石和不知深淺的積水,頭頂是壓迫感的岩石,但他只能向前。
身後遠處,傳來追兵的車輛急刹、碰撞障礙物的悶響,以及氣急敗壞、在隧道中回蕩的叫罵和開始撬動車輛的聲響。
黑暗,如同有生命的帷幕,緩緩合攏,將他的身影、他的喘息、他滴落的血跡,一同吞沒。
前方,是未知的地下迷宮,或許通向絕境,或許……是另一條通往目的地的、不爲人知的路徑。
他手中的終端,那綠色的箭頭,依舊微弱而固執地指着某個方向。
【23:40:10 蓬萊·數據天穹大樓頂層停機坪 · 斷翼之鷹】
三百米高的樓頂,風是這裏的主宰。它呼嘯着掠過冰冷的水泥地面,卷起細微的灰塵和紙屑,發出鬼哭般的尖嘯,試圖將一切不固定的東西推下深淵。遠處,蓬萊不夜的都市燈火流淌成一片璀璨的光河,勾勒出文明的輪廓,但在此刻,這片光河只映照出樓頂的孤寂與肅。
葉婉(夜梟)背靠着一個巨大的中央空調通風機基座,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作戰服傳來。她的右肩傷口在持續的緊張和寒風中已經麻木,但持槍的右手依舊穩定,食指虛搭在扳機護圈上。夜視儀早已在激戰中損壞,她純憑被強化的暗視覺,掃視着通往樓頂的唯一入口——那扇厚重的、此刻正傳來不祥撞擊聲的防爆門。
趙剛(重錘)半蹲在門側翼一個水泥墩後面,左臂簡單包扎的繃帶已被滲出的血染紅。他手中的突擊槍口穩穩地指向門縫下方,那裏已經被他用一從機房拆下的粗壯金屬管死死別住,但每一次撞擊,都讓金屬管彎曲一點,門框周圍的水泥簌簌落下。
“天眼,你們到哪兒了?”葉婉的聲音壓得很低,透過呼嘯的風聲傳入耳麥。
“在最後一段豎井!孤狼情況很糟,移動非常困難!”周明(天眼)的聲音帶着劇烈的喘息和金屬摩擦的噪音,背景裏還有韓鋒極力壓抑、卻仍從齒縫間漏出的痛苦悶哼。“最多兩分鍾!我們需要接應!”
“明白。重錘,準備。”葉婉的聲音沒有起伏,但眼神銳利如刀。
趙剛沒有回頭,只是重重地點了下頭,將臉頰更緊地貼近槍托,調整了一下呼吸。他小腿的槍傷還在滲血,每動一下都鑽心地疼,但他像釘在地上的礁石,紋絲不動。
咚!咚!哐!
撞擊聲越來越重,越來越急。那不是人力,是在用重器砸門,或者……準備爆破。
“他們要硬來了。”趙剛沉聲道,聲音被風吹散些許。
葉婉如同一只靈巧的黑貓,從基座後閃出,幾個無聲的翻滾便到了停機坪另一側一個半人高的消防立櫃後面。這裏視野開闊,可以覆蓋整個樓頂平台和入口區域。她拔出腿上槍套裏的備用戰鬥,檢查了一下彈匣——還剩七發。
按原計劃,此刻應該有一架隸屬於數據天穹安保部門、用於緊急醫療轉運的輕型直升機在這裏待命。但平台空空如也。顯然,百鬼的人要麼提前調走了它,要麼破壞了它。
她的目光迅速掃過樓頂。除了入口,只有邊緣的護欄。不,還有一樣東西——在平台另一側,靠近大樓外牆的地方,有一套用於清潔和維護玻璃幕牆的電動吊籃系統。那是通往下方某個樓層檢修窗口的、緩慢而危險的路徑,幾乎是垂直下降。
唯一的生路。
“準備去吊籃平台!”葉婉對着耳麥下令,聲音斬釘截鐵。
幾乎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
轟隆!!!
一聲悶雷般的巨響,防爆門連同周圍一大片牆體猛地向外凸起、變形,濃煙和火光從門縫中噴涌而出!爆破!對方用了塑性炸藥!
別門的金屬管被巨大的沖擊力炸得扭曲飛起!厚重的門板雖未完全脫落,但已經被炸開一個扭曲的、足以讓人鑽過的豁口!
硝煙未散,五六個穿着黑色作戰服、戴着防毒面具的百鬼戰鬥員便如同惡鬼般從豁口中蜂擁而出,手中的自動武器立刻噴吐出致命的火舌!
“壓制!”趙剛怒吼一聲,扣動了扳機!短促精準的點射將沖在最前面的兩人打得一個趔趄,暫時阻滯了沖鋒勢頭。打在他掩體的水泥墩上,濺起一片碎屑,壓得他抬不起頭。
葉婉從消防櫃後探身,兩發急促的射擊,精準命中一名試圖從側翼包抄的敵人面門(防毒面具並非全防護),對方一聲不吭地倒下。但她也被密集的火力了回去。
“走!去吊籃!”趙剛一邊更換打空的彈匣,一邊對着葉婉和周明所在的豎井出口方向大吼。他知道自己的腿傷,下去會拖慢所有人,成爲累贅。
周明和另一個技術人員正奮力將韓鋒從豎井出口拖上來。韓鋒躺在臨時擔架上,臉色灰敗,雙目緊閉,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膛起伏,腰部和右腿的固定繃帶已經被血浸透。
葉婉看到他們,又看了一眼在敵人火力下苦苦支撐、不斷有流彈擊中附近地面的趙剛。沒有時間猶豫,多一秒就多一分全軍覆沒的風險。
“重錘!”她只喊了一聲,那裏面包含了所有未說出口的話。
“執行命令!帶孤狼和情報走!”趙剛頭也不回,聲音被爆炸和槍聲掩蓋大半,但其中的決絕清晰無比。他打光了新換上的彈匣,將滾燙的往地上一扔,反手抽出了腿側那柄沾滿敵人和自己鮮血的、刃口已經崩缺的軍刀。
他看了一眼葉婉,那眼神平靜而坦然,然後猛地從掩體後躍出,並非沖向敵人,而是撲向了那個被炸開的門洞豁口,用自己龐大的身軀,試圖去堵住那個缺口,哪怕只能拖延幾秒!
“走啊!”這是他最後的吼聲,淹沒在敵人驚怒的射擊聲和他自己軍刀揮砍的厲嘯中。
淚水瞬間模糊了葉婉的視線,但她用力一眨眼,將所有軟弱蒸發。她沖向周明,兩人抬起韓鋒的擔架,朝着吊籃平台亡命狂奔。追着他們的腳步,打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串恐怖的彈孔。
周明撲到吊籃控制台前,瘋狂拍下啓動按鈕。老舊的電機發出刺耳欲聾的摩擦和尖鳴,懸掛吊籃的鋼纜開始緩緩下降,慢得令人心焦。
吊籃平台沒有掩護。葉婉將韓鋒的擔架一端推進吊籃,自己擋在周明和擔架前,用向近的敵人連續射擊,打空了彈匣裏最後四發,又一名敵人捂着手臂倒地。
鋼纜下降了不到兩米,吊籃與平台齊平。
“下!”葉婉幫着周明將韓鋒完全挪進狹小的吊籃。空間仄,擠進兩人一擔架已是極限。
“夜梟,快!”周明喊道。
葉婉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入口處,趙剛那高大的身影已經被數個敵人淹沒,刀光與血光在硝煙中一閃而逝,隨即,一聲壓抑的、卻仿佛用盡全部生命力的怒吼炸開,緊接着是重物倒地的悶響。
淚水終於決堤,但她的動作沒有絲毫停滯。她翻身跳進搖晃的吊籃,鋼纜繼續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開始緩緩下降。
樓頂的景象——火光、硝煙、晃動的人影——逐漸被大樓邊緣的水泥護欄遮擋、縮小。最後傳入她耳中的,除了風聲,只有那片混亂中,某個敵人驚魂未定的喊叫:“……瘋子!拖住他!其他人追下面……”
吊籃在三百米高空的夜風中劇烈搖晃,像一個脆弱的搖籃。下方是深淵,上方是絕境。周明死死抓着擔架邊緣和吊籃欄杆,指節發白,嘴唇顫抖。韓鋒在昏迷中眉頭緊鎖,身體偶爾會不受控制地痙攣一下,嘴唇無聲地翕動。
葉婉強迫自己不去聽不去想樓頂的一切,將所有注意力集中在當下。她擦去模糊視線的淚水,接過周明遞來的一個微型平板,上面是周明拼死帶出來的數據分析摘要。同時,她側耳傾聽韓鋒的呢喃。
那聲音極其微弱,斷斷續續,混雜在風聲和鋼纜摩擦聲中,卻帶着一種詭異的穿透力:
“…門…在呼吸…好多…聲音…在哭…也在笑……鑰匙…不止一把……”
黃泉之門的“呼喚”,並未因距離而減弱,反而似乎隨着韓鋒生命力的流逝和精神的脆弱,變得更加清晰、更加……具有侵蝕性。
吊籃以令人心焦的速度,降向下方約十五層處的一個預設檢修窗口。那窗口後面,是漆黑未知的大樓內部,可能是暫時的庇護所,也可能是另一個陷阱。
當吊籃終於哐當一聲與窗口平台接觸時,葉婉率先撬開早已鬆動的窗戶,和周明一起,用盡最後力氣將韓鋒連人帶擔架拖進樓內。這裏似乎是一個堆滿舊家具和文件的閒置儲物層,塵埃遍地,一片死寂。
他們暫時安全了,但失去了趙剛,失去了樓頂的撤離點。韓鋒命懸一線,追兵可能很快就會從樓梯或其它路徑搜索下來。
周明癱坐在地,劇烈喘息,從背包裏拿出一個備用的、功率更強的加密通訊器,手指顫抖卻堅定地開始調整頻率,嚐試突破大樓可能的信號屏蔽:
“這裏是影鋒天眼…呼叫任何中洲單位,呼叫泰山…請求緊急醫療撤離支援,坐標蓬萊數據天穹大廈,人員重傷,攜帶絕密情報…重復,請求緊急支援…”
信號發送燈微弱地閃爍着,在龐大的城市電磁海洋和百鬼可能實施的擾中,尋找着一絲渺茫的回音。
葉婉則持槍警戒在門口,背對着同伴和垂死的隊長。她的臉上淚痕已,只剩下冰封般的沉靜,和眼底深處那團爲同伴復仇、爲任務續命的、熊熊燃燒的暗火。
【23:55:00 古志管區邊緣·無名山谷上空 · 墜入黑暗之心】
“幽靈航班”如同一個真正的、失去重量的幽靈,關閉了一切可能泄露行蹤的外部光源和主動傳感器,僅憑最基礎的地形匹配和慣性導航,在兩條陡峭如刀削斧劈的山峰夾縫間無聲滑翔。下方是深不見底的山谷黑暗,濃得化不開,仿佛自天地初開便拒絕任何光明的探訪。
陸薇已將飛行模式切換爲手動懸停,機頭微微下俯,利用高精度被動地面掃描,像盲人用指尖閱讀盲文一樣,一點點勾勒着下方般的景象。屏幕上,綠色線條構建出陡峭的岩壁、扭曲的枯樹、深不見底的裂隙……以及,當掃描波束掠過山谷中心某個特定區域時,傳感器傳來的、幾乎讓系統過載的劇烈能量脈沖反饋。
那脈沖並非規律的機械頻率,而是更像某種……生物心髒的搏動。強、弱、停頓、再強……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混亂節律。每次強脈沖傳來,駕駛艙內的燈光都會微弱地閃爍一下,儀表盤上的某些指針也會發生不易察覺的抖動。
“能量源確認。”陸薇的聲音平靜,將那個坐標放大,標記在導航圖的正中心。距離他們當前懸停位置,直線距離僅剩五公裏。但中間隔着犬牙交錯的亂石林、深澗和茂密得即使在冬季也未曾完全枯萎的、散發着詭異氣息的原始森林。“讀數超出數據庫任何記錄。非設備,非已知自然現象。符合……‘門’的傳說特征。”
蘇晴從後面走來,她的臉色在儀表盤微光下顯得近乎透明,眼窩深陷,只有那雙眼睛還燃燒着醫者不屈的意志。“雷震的生理指標……剛剛又出現一次室性早搏。我用了最後的藥物進行調節。他的身體就像一繃到極限的弦,下一次波動,可能就是斷裂。我們還有多少時間?”
陸薇的目光從能量源坐標移向蘇晴,沒有回避:“找到合適的降落點,需要時間。徒步接近目標,需要更多時間。我無法給你確切數字。但我會用最快速度。”
蘇晴看着陸薇的眼睛,良久,緩緩點頭:“我信你。我會在這裏,用盡一切辦法,讓這弦……多堅持一會兒。”她頓了頓,“你一個人下去?”
“飛機目標太大,容易暴露。這裏的地形和能量擾也極不適合降落後的再次起飛。你需要保存體力和醫療資源,確保他活着。”陸薇的回答不容置疑,“我負責偵察,建立初步情報。如果我們判斷可以直接行動……或者需要緊急撤離,我會發信號。”
她沒有說“如果我沒回來”之類的話,但蘇晴明白。
陸薇開始作,尋找降落點。最終,在距離能量源約三公裏外的一處相對平坦、被高大林木環繞的林間空地設定了坐標。那裏足夠隱蔽,地表相對堅實。
“幽靈航班”緩緩下降,旋翼卷起的狂風壓彎了樹梢,吹起積雪和枯葉。當起落架終於接觸到冰冷堅硬的地面時,機身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
艙門打開,山中凜冽、純淨卻帶着莫名寒意的空氣涌入。與鬼板城的工業污染和蓬萊的都市氣息截然不同,這裏的空氣古老而……沉重。
陸薇快速檢查裝備:一把滿彈匣的在腿側,備用彈匣兩個;那支能量顯示爲10% 的“破靈-改”貼身攜帶;匕首在靴筒;背包裏有少量高能食物、飲水、基礎急救包、蘇晴給的那支藥劑,還有繩索、照明棒等基礎工具。她將飛機設置爲深度休眠隱蔽模式,外部僞裝塗層激活,與環境光同步。
她和蘇晴合力,將雷震轉移到機艙內一處更穩固、更隱蔽的位置,用固定帶束好,並設置了多個簡易的、連接着機上警報系統的觸動傳感器。
“每小時,我會嚐試用短波通訊呼叫一次,簡短報平安。”陸薇將一個微型耳塞式短波接收器遞給蘇晴,“如果聽到連續三聲急促蜂鳴,代表我遇到致命危險或發現必須立刻撤離的情況。你……你知道該怎麼做。”
蘇晴接過接收器,緊緊握住,重重點頭,眼眶微紅但強忍着:“活着回來。隊長……林浩他,一定還在某處,朝着這裏趕。”
陸薇用力捏了一下蘇晴的肩膀,沒有再多言,轉身躍下舷梯。她的身影迅速融入停機點外圍濃密的森林陰影中,像一滴水匯入大海,瞬息不見。
蘇晴關閉艙門,回到雷震身邊,握住他冰涼的手,開始新一輪的生命體征監控和維持。機艙內,只剩下設備規律的聲響和她自己壓抑的呼吸。
而就在陸薇離開後不到三分鍾,“幽靈航班”的超敏感被動偵測系統,在過濾了山谷自身的能量噪音和自然電磁後,於極高的、近乎臨近空間的高度,捕捉到了一個極其微弱、一閃即逝的光點信號。
那不是星星。它的移動軌跡有極其微小但確實存在的規律性偏移。
在雲層之上,在“幽靈航班”和百鬼的舊式截擊機都無法企及的高度,似乎有另一雙“眼睛”,正安靜地、冷漠地,俯瞰着這片被詛咒的山谷,以及其中如同螞蟻般渺小的闖入者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