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辰下了樓。
夏傍晚的風還是悶熱的,裹挾着老小區特有的陳舊氣息撲面而來。
吹得她心裏那份不安更甚,像藤蔓一樣越纏越緊。
她怕自己這一走,前世的悲劇便會以另一種方式上演。
索性就在這裏守一會。
她抬頭看了看陸沉舟家,來到一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下,抬頭,剛好可以看見他家陽台。
站定後,她就不走了。
天色漸漸暗沉,路燈昏黃的光線勉強勾勒出小區的輪廓。
夏末的蚊子還是很多,天色一暗,就開始肆虐,嗡嗡地圍着她打轉。
她的校服褲挽到小腿上,的纖細白皙腳踝,成了蚊子最好的攻擊目標。
很快,白皙的皮膚上就鼓起幾個刺眼的紅疙瘩,又癢又痛。
她忍不住彎腰去撓,姿勢有些狼狽,卻仍時不時焦急地抬頭,望向四樓那扇亮着燈的窗戶。
就在她又一次踮腳張望,並煩躁地揮手驅趕耳邊蚊蟲時,一個清瘦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從樓道陰影裏走了出來。
陸沉舟手裏拿着一個購物袋,像是要下樓買什麼東西。
他一眼就看到了槐樹下那個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身影。
沈星辰過於顯眼。
他順着她的視線,看去。
正對着他家的窗戶。
他腳步頓了一瞬,隨即改變方向,徑直走到她面前。
“你在什麼?”
他的聲音在夜色裏顯得格外清冷,帶着毫不掩飾的審視。
沈星辰被他突然的出現嚇了一跳,像是做壞事被逮住的孩子,心髒猛地一跳。
下意識地把腳往後縮了縮,試圖藏起那點狼狽。
陸沉舟目光銳利,先是落在她臉上,隨即下移,精準地捕捉到了她腳踝上那幾個新鮮的紅腫。
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還不走?和蚊子約會?”
“我……我在等人。”
沈星辰倉促間編了個理由,眼神有些閃爍,“而且……我,我忘記回家的路了。”
這話一說出口,她自己都覺得拙劣幼稚。
陸沉舟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那雙桃花眼在昏黃光線下,黑得攝人。
“手機導航呢?”
他語速緩慢。
“是擺設嗎?”
他每個字都敲打在她的心虛點上。
沈星辰語塞,臉上泛起一絲被戳穿的窘迫紅暈,脆帶了點蠻橫:
“你管我!”
“好。”
陸沉舟唇角淺彎,收回目光,語氣平淡無波:
“我不管你。”
他不再看她,側身就要從她身邊走過。
看着他真的要走,沈星辰一下子慌了神。
前世他轉身離去的畫面與此刻重疊,一種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
她來不及思考,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少年的手腕精瘦,骨骼分明,皮膚下是溫熱的體溫和隱隱搏動的血管。
這觸感讓她心頭一顫,卻抓得更緊。
“陸沉舟!”
她仰頭看着他驟然停住的背影,聲音因爲急切而微微拔高。
“我知道!我知道他們說的都不是真的!你不要自暴自棄!如果……”
“如果你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可以找我!”
陸沉舟的腳步徹底頓住。
他緩緩地轉過身。
昏黃的光線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陰影,讓他那張俊美的臉看起來有些幽暗莫測。
他沒有立刻甩開她的手,反而低下頭,湊近了她。
距離瞬間拉近。
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侵入她的呼吸。沈星辰垂眸,後退了一步。
陸沉舟很輕佻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低沉,帶着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玩世不恭的邪氣。
“什麼忙?”
他盯着她微微睜大的眼睛,目光在她臉上穿梭,語氣刻意放得緩慢而曖昧。
“你都幫?”
沈星辰被他驟然轉變的態度和近距離的壓迫感弄得心跳失序,但救人心切,還是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神堅定:
“嗯!”
陸沉舟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加深了。
他靠得更近,灼熱的氣息幾乎拂過她的耳廓,嗓音帶着刻意的惡劣,一字一句地問:
“那你知道……”
“我們這個年紀的男孩,身體,哪裏……最需要幫忙嗎?”
轟——!
一道驚雷在沈星辰腦海裏炸開!
猛地明白了他在暗示什麼,臉頰瞬間爆紅,一直紅到了耳
他怎麼可以?
怎麼敢如此冒犯她?!
那股又羞又憤的情緒直沖頭頂,她倏地甩開了他的手腕。
“你……你!”
她氣得聲音都在發抖,狠狠一跺腳,再也顧不上什麼優雅儀態,轉身倉皇地消失在夜色中。
看着她狼狽逃竄的背影,陸沉舟臉上那抹刻意營造的輕浮和邪氣,如同退般,迅速消散,只剩下深不見底的沉寂。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剛才被她緊緊抓過的手腕,那裏似乎還殘留着一絲溫軟滑膩的觸感。
呵。
膽小鬼。
*
沈星辰出了陸沉舟家的小區,就見保鏢阿明,一身西裝,頭發一絲不苟,站在一輛黑色奔馳車旁。
他一直在學校等大小姐,見她跟着一個男同學,不好上前攔人,只好開着車一直跟着。
沈星辰這才想起,現在的自己是重生,在明嵐,父親還爲自己安排了保鏢。
保護之餘,實際也是監督她的一言一行。
“小姐,你還好嗎?”
阿明爲她開車門。
沈星辰臉色確實不太好,有些蒼白。
“沒事。”
她上了車。
阿明也上了車。
車子啓動,開出了小區。
“小姐,剛剛那個是你同學嗎?”
作爲保鏢,他有義務了解大小姐的人際關系,確保她的安全。
他語氣很謹慎,不越界,繞着彎提醒:“小姐,小地方的人,我們還是保持距離好一些。”
沈星辰看着車窗外逐漸暗沉下來的老城區,臉上的神情很淡,外人看不出半分異樣。
還是那個清冷高傲的大小姐。
“嗯,就是有幾道題不懂,他成績好,我向他請教。”
阿明對着後視鏡,微微頷首。
“明白,小姐下次還需要找他的話,請務必讓我跟着。”
“男女有別,沈董事長會擔心的。”
他想說,爲什麼不在學校請教?要上人家家裏?可礙於身份,不敢多問。
大小姐的性格他是知道的,冷漠古板,不會輕易做出出格的行爲。
沈星辰長長的睫毛微微一顫,“嗯,我知道。”
還是大意了。
應該提前找個由頭,支開阿明。
車子駛入富人區,阿明開門,接過大小姐手中的書包,一前一後進了電梯。
電梯抵達頂層,門口,視野開闊。
是一梯一戶的大平層。
阿明把書包遞給大小姐,看着她開門後又關門,才轉身下了電梯。
沈星辰推開厚重的入戶門,玄關感應燈無聲亮起,灑下冰冷的光。
空氣裏彌漫着消毒液和檸檬清新劑混合的味道。
“小姐,您回來了。”
保姆李姨如同一個設定好的程序,立刻從客廳陰影處迎上來,臉上掛着經過恭敬笑容。
她熟練地伸出手,要去接沈星辰肩上的書包。
沈星辰下意識地側身,避開了她的手,“我自己來。”
她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卻有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李姨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臉上掠過一絲真實的詫異。
這位大小姐以前可是連外套都懶得脫,全程如同一個精致的人偶,任由她們這些傭人擺布。
她很快收斂情緒,彎腰從鞋櫃裏取出那雙柔軟的羊皮居家拖鞋,整齊地擺放在沈星辰腳邊。
沈星辰換好鞋,沒有停留,徑直走向餐廳。
巨大的大理石餐桌上,已經擺好了三菜一湯。
菜式精致,擺盤講究,色彩搭配遵循着嚴格的營養學標準。
清蒸鱈魚,白灼菜心,山藥炒木耳,還有一盅看不出內容的白色湯羹。
她拉開椅子坐下,李姨立刻上前,拿起公筷,熟練地將每樣菜都夾了一些,堆放在她面前的白玉瓷碗裏。
“小姐,請用餐。”
沈星辰拿起筷子,動作優雅,卻透着一股機械感。
她小口吃着,味同嚼蠟。
這些食物精準地提供了身體所需的一切元素,唯獨缺乏了“味道”這種多餘的東西。
她吃了十幾年,早已習慣。
沈星辰是早產兒,出生的時候,父親兩只手前後一托,就托住了。
真是掌上明珠。
所以從小到大,她的飲食都是按照嚴格的標準來執行的。
路邊的攤子,蒼蠅館子,甚至是辣的火鍋,她從未品嚐過。
不過她也不向往,只是覺得自己吃的食物有些寡淡,其他沒問題。
李姨沒有離開,而是安靜地站在她身側一步遠的地方,目光始終落在她的碗筷上,像是在監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