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餐廳只剩下細微的咀嚼聲和碗筷碰撞的輕響,有些壓抑。
用完餐,李姨利落地收拾好碗筷,很快,端上來一個精致的白瓷盅。
蓋子揭開,濃鬱苦澀的藥味瞬間霸占了整個餐廳的空間,與沈星辰身上那縷若有若無的冷香古怪地交織在一起。
“小姐,該喝藥了。”
沈星辰的目光掠過那盅深褐色的湯汁,眼神沒有任何波動。
伸手接過,甚至沒有一絲猶豫,仰頭,喉間輕微滾動,將那苦澀的液體一飲而盡。
整個過程一氣呵成,流暢得像是在飲用一杯白水。
放下瓷盅,她的唇色被藥汁浸潤,顯得更深了一些。
李姨身體前傾,看到瓷盅裏面淨淨,神色略過一絲滿意。
“我去書房了。”
沈星辰站起身,聲音清冷。
李姨看着她走向書房的背影,眼裏閃過一絲疑惑。
大小姐似乎有哪裏不一樣了,具體說不上來,只是感覺她身上那種逆來順受的麻木感,淡了一些,多了一點捉摸不定的東西。
書房的門在身後合上,落鎖發出輕微的“咔嗒”聲。
沈星辰背靠着冰冷的門板,一直挺得筆直的脊梁,幾不可察地鬆懈了一瞬。
只有在這個完全私密的空間裏,她才能短暫地卸下沈家千金的面具。
她走到書桌前,只擰亮了書桌上一盞復古台燈。
暖黃的光暈驅散了一小片黑暗,卻讓房間其他地方顯得更加幽深。
她走到書架旁,蹲下身,手指在最底層一排精裝書的書脊上輕輕劃過。
最終,她停在一本厚重的《資本論》上。
這本書與整個書房格格不入,更像是某種裝飾品。
她回頭看了一眼門口,確認自己剛剛確實反鎖了門後,才將書抽出,手伸進封套的夾層裏,摸索片刻,取出了一部沒有任何品牌標識的黑色手機。
開機,屏幕亮起微弱的光。
她屏住呼吸,指尖在一個爛熟於心的號碼上懸停了幾秒,最終按下了撥打鍵。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迅速接起,仿佛那邊的人一直等在旁邊。
“星星?”
話筒裏傳來母親林靜書溫柔中帶着急切的聲音。
“是你嗎?一切都好嗎?”
沈星辰眼眶瞬間紅了,心跳加速。
媽媽還活着。
前世,爲了讓女兒能夠無把柄地,成爲沈家繼承人,她瞞着女兒,拒絕了進一步的治療,選擇了保守治療,最終孤獨死去。
沈星辰趕到醫院時,母女倆最後一句話都沒說上。
她繼承人的位置,可以說,是由最愛的人,用生命守住的。
這一次,她誰也不需要,她不要再虧欠陸沉舟和母親的。
她不需要他們的獻祭,來成全她的野心。
“媽媽,是我。”
沈星辰垂在身側的右手,拳頭攥緊,不停地發抖。
她克制住心口的苦澀和思念,但聲音還是難掩哽咽。
“我很好,爸爸都安排好了,不用擔心。”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林靜書的聲音低了下去,帶着顯而易見的擔憂:
“星星,媽媽說過,不要經常聯系我,這對你在沈家不好……”
“我知道。”
沈星辰打斷她,握着手機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
“我只是……想聽聽媽媽你的聲音。”
林靜書嘆了口氣,那氣息透過聽筒傳來,帶着無盡的愛憐與無奈。
“星星,你已經十八歲了,也是個大人了,知道如何處理這種情緒,對嗎?”
她看不到女兒眼眶中微微溢滿的淚水,還有緊抿成一條線的嘴唇。
“媽媽,我知道的。”
女兒的聲音聽起來似乎不太好,她認爲是因爲被沈宏遠下放到這種小地方,心裏委屈,才如此。
她轉移了話題,語氣變得嚴肅了些:“你爸爸那邊……你不要怨他。”
“他把你送走,是爲了保護你。你打了宋雅茹的侄女,他們那邊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你去明嵐市避避風頭,也好。”
沈星辰聽着母親的話,目光落在台燈光暈邊緣的黑暗中。
她心裏很清楚,父親沈宏遠的安排,固然有保護她的成分,將她從輿論旋渦中心暫時移開。
但這何嚐不是一種懲罰和馴化?
讓她在這座陌生的城市裏,更加深刻地體會到脫離家族羽翼的滋味,從而學會“聽話”。
從小到大,她的一切生活,都是父親親自安排和管控的。
爲了培養最好的繼承人,向家族證明,自己和所愛之人的女兒,是最合適的繼承人。
她對父親的感情,也是矛盾的。
既害怕他冷酷的掌控和不容置疑的權威,又無法抑制地崇拜着他翻手爲雲覆手爲雨的能力。
內心深處,仍渴望着能得到他一絲真正的認可。
她不想讓母親擔憂,將這些翻涌的情緒死死壓了下去。
“我知道了,媽媽。”
她對着話筒,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你不用擔心我,你自己照顧好自己。”
“嗯,星星,媽媽愛你,快休息。”
林靜書的聲音依舊溫柔,卻帶着刻意維持的距離感。
她總是這樣,率先結束通話,將風險降到最低。
聽着電話那頭的忙音,沈星辰握着手機,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
這一次,她該如何拯救自己的母親?
如果這個繼承人的位置,仍然需要犧牲掉母親和陸沉舟,那她還要不要?
她不知道。
眼眶終於兜不住那淚珠,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叩叩叩——”
書房門被輕輕敲響,門外傳來李姨毫無波瀾的聲音:
“小姐,時間不早了,您該洗漱休息了,洗澡水已經放好了。”
沈星辰眼神一凜,迅速將秘密手機藏回原處,把那本《資本論》塞回書架。
她抹去眼淚,整理了一下表情,確保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這才走過去打開了書房門。
李姨站在門外,臉上依舊是那副標準的恭敬表情。
“小姐,水已經準備好了,溫度剛好。”
沈星辰點了點頭,沒說話,繞過她,走向主臥的洗漱室。
洗漱室內燈光柔和,巨大的按摩浴缸裏已經放滿了水,水面上漂浮着幾味曬的中草藥。
是安定寧神的一些草藥。
隨着高溫的蒸發,散發出一種淡淡的草木香氣,縈繞着整個臥室。
這是她每晚的例行藥浴。
褪下居家服,衣物滑落,露出少女纖細卻略顯單薄的胴體。
抬腿邁入浴缸,溫暖的水流包裹住身體,藥香蒸汽氤氳而上。
緩緩沉入水中,背靠着光滑的缸壁。
水波蕩漾間,燈光在她光潔的背部皮膚上投下晃動的光影,也清晰地照出了在她左側肩胛骨下方,一道約莫五厘米長的陳舊疤痕。
是同父異母的哥哥,沈驚蟄的傑作。
那是她剛到沈家的第二年,哥哥沈驚蟄不小心將她從花園的石階上推下去。
小小的身體,重重地磕在石墩上,留下的一道傷口。
她的後背馬上就血淋淋,哥哥看到,嚇得哇一聲大哭着跑開了。
是管家及時趕來,抱着她去了醫院。
父親事後重重懲罰了哥哥沈驚蟄。
但小孩子,能多重呢?當時父親的正牌聯姻妻子,一直強調是小孩子不小心,無心之過,怎可過分苛責?
這道疤,像一道烙印,時刻提醒着她自己在這個家裏的位置。
一個不受歡迎的闖入者,她需要時刻警惕每一個人。
從那以後,她對這個所謂的哥哥,不再抱有任何善意的期待。
他們,生來就是對手。
所謂權利之爭,是他們出生就帶來的人生任務。
溫熱的水流並沒能驅散她心頭的寒意。
她閉上眼,整個人向下滑去,將自己完全沉入水底。
溫熱的水瞬間淹沒了頭頂,隔絕了所有聲音。
窒息感如同冰冷的藤蔓,從四面八方纏繞上來,緊緊箍住她的腔,掠奪着肺裏的空氣。
黑暗。
無聲。
腔開始發緊,產生一種近乎灼燒的痛感。
可她非但沒有立刻掙扎着浮出水面,反而在這種極致的窒息與寂靜中,找到了一種詭異的安寧。
仿佛只有用這種近乎自虐的方式,才能確認自己還真實地存在着,才能短暫地逃離那個令人窒息的金絲籠。
意識在缺氧的邊緣開始模糊,眼前的黑暗不再是純粹的黑,而是開始扭曲、旋轉,泛出詭異的色塊……
一片刺目的紅,黏稠的,不斷蔓延的血紅,猛地撞入了她的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