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夏天,是在一場盛大而突兀的婚禮中拉開序幕的。
烏勒吉可汗要娶新王妃了。
消息傳出時,整個王庭都震動了三分。不是因爲娶妃本身,而是因爲新娘的身份——南陳朝新冊封的“安平公主”,楚寧一母同胞的妹妹,楚瑤。
這意味着,在僵持了近一年之後,南陳朝廷終於對草原新的權力格局做出了正式的、明確的表態:承認烏勒吉的汗位,並以新的和親,鞏固盟約。
至於那位曾經的和親公主楚寧?仿佛被所有人默契地遺忘了。她像一件被試用過、卻發現不合手、於是被擱置在庫房角落的舊物,靜靜地待在王庭東邊的工坊裏,無人問津,也無人敢輕易觸碰。
婚禮的籌備緊鑼密鼓,奢華程度遠超當年楚寧“嫁”給老單於時。南陳送來了更豐厚的嫁妝,烏勒吉也拿出了十足的誠意,意在向所有人展示新汗的威儀和南陳支持的穩固。
婚禮當天,王庭張燈結彩,賓客如雲。各部首領、王庭貴族、南陳使節濟濟一堂,歡聲笑語,觥籌交錯,仿佛之前所有的爭鬥、齟齬、尷尬,都在這喜慶的氣氛中煙消雲散。
楚寧沒有收到邀請。
當然,也沒有人認爲她應該出席。前公主參加新汗娶新公主(還是自己妹妹)的婚禮?這畫面太詭異。
她依舊待在工坊裏。
今天工坊放假,女工們都去看熱鬧了——婚禮是難得的盛事,又有免費的酒肉。只有薩仁、其其格、蘇布德和幾個年紀較大、不喜喧鬧的女工留了下來。
楚寧坐在自己的小辦公室裏,面前攤開的不是賬本,也不是技術圖紙,而是一封來自南陳的家書。
是她的母親,南陳的德妃,托送親使團悄悄捎來的。
信很長,絮絮叨叨,充滿了母親對遠嫁女兒的擔憂、愧疚和思念。字裏行間,也透露出南陳朝廷的無奈:北疆不穩,需要草原的騎兵牽制其他遊牧部族。烏勒吉是相對“溫和”的選擇,新嫁一個公主,是必須付出的代價。信末,德妃委婉地暗示,希望楚寧能“識大體”,與妹妹和睦相處,必要時“幫扶”妹妹站穩腳跟,共同維系兩國之好。
楚寧看完,將信紙輕輕折好,放在一邊。
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眼神比平時更沉靜了些。
她理解南陳朝廷的選擇,也理解母親的苦衷。政治聯姻,本就是冰冷的利益交換。她能走到今天這一步,某種程度上,也是因爲老單於的暴斃和後續的權力真空,給了她喘息和運作的空間。
現在,新的平衡建立,新的紐帶締結。她這個“舊紐帶”,自然就顯得多餘且尷尬。
“公主……”薩仁端着一碗熱茶進來,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欲言又止。
“我沒事。”楚寧端起茶喝了一口,溫度正好,“外面很熱鬧吧?”
“嗯……聽說新王妃的嫁妝,排了好幾裏長。”薩仁低聲道,偷眼看楚寧的臉色,“公主,您……您別往心裏去。”
楚寧淡淡一笑:“我爲什麼要往心裏去?該做的事,一樣沒少做。工坊的分紅報表,核完了嗎?”
薩仁連忙點頭:“核完了,陳賬房已經封存好了。按您的吩咐,準備了好幾份副本。”
“嗯。”楚寧看向窗外,王庭中心方向燈火通明,隱隱有鼓樂聲傳來,“等婚禮儀式結束,賓客開始飲宴的時候,你親自送一份副本去王庭大帳,交給烏勒吉可汗。就說,是工坊上半年的‘王庭公產’收益分紅報表,請他過目。”
薩仁愣了一下:“現在送?今天可是……”
“正是今天送。”楚寧語氣平靜,“今天,所有人都看着王庭,看着新汗。這份報表,是工坊的‘成績單’,也是提醒——提醒他,也提醒所有人,王庭裏除了新婚的喜慶,還有一份需要認真對待的‘公產’,和一群靠着這份產業生活的人。”
薩仁明白了,用力點頭:“是,公主!我明白了!”
夜色漸深,王庭的喧囂達到頂峰。
烏勒吉可汗穿着嶄新的禮服,與新王妃楚瑤完成了所有繁復的儀式。新王妃年輕嬌美,帶着南國女子特有的溫婉,雖然有些緊張,但舉止得體,贏得了一片贊譽。
宴會廳裏,美酒如河,烤肉如山。烏勒吉志得意滿,與賓客們推杯換盞。巴特爾元帥也出席了,雖然笑容有些勉強,但場面上的禮節還算周到。阿古拉坐在最邊緣的席位上,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悶酒,眼神不時瞟向廳外黑暗的東邊,不知在想什麼。
就在酒酣耳熱,氣氛最熱烈的時候,守衛通報:“可汗,工坊女工議事員薩仁,求見。”
喧鬧聲爲之一靜。
工坊?女工議事員?這個時候?
烏勒吉皺了皺眉,今天是他大喜的子,他不想被打擾。但“工坊”兩個字,現在分量不輕。
“讓她進來。”他放下酒杯,恢復了可汗的威嚴。
薩仁捧着一卷用紅綢系好的羊皮紙卷,穩步走進金碧輝煌的宴會廳。
她依舊穿着工坊的制服,洗得發白,但淨整齊。頭發一絲不亂,臉上帶着訓練過的、不卑不亢的表情。
滿廳的華服美飾、珠光寶氣,映襯得她格外樸素,也格外醒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充滿了好奇、審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
新王妃楚瑤也好奇地打量着這個姐姐手下的女工,眼神復雜。
薩仁走到主位前,躬身行禮:“工坊女工議事員薩仁,拜見可汗,恭賀可汗新婚大喜。”
烏勒吉點了點頭:“免禮。何事?”
薩仁雙手捧起羊皮紙卷:“奉公主之命,特來呈上工坊本年度上半期‘王庭公產’收益分紅報表,請可汗過目。”
她將“王庭公產”和“分紅報表”幾個字,咬得格外清晰。
侍從上前接過,呈給烏勒吉。
烏勒吉展開羊皮紙卷,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數字,條理清晰,一目了然。收入、支出、成本、利潤、應繳公庫份額、工坊留存、女工分紅預留……每一項都列得明明白白。
最後的總結數字,讓見慣了大場面的烏勒吉,眼皮也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
他知道工坊賺錢,但沒想到,僅僅上半年,利潤就如此驚人。應繳給王庭公庫的份額,幾乎抵得上兩個中等部落全年的稅賦。
而且,報表做得如此專業、清晰,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這不僅僅是一份賬目,更是一份無聲的宣告:工坊運作良好,貢獻巨大,並且……有自己嚴格的規矩和體系。
烏勒吉抬起眼,看向薩仁:“公主有心了。報表朕已收到,稍後會仔細審閱。代朕向公主致謝。”
“是。”薩仁應道,卻沒有立刻退下。
“還有事?”烏勒吉問。
薩仁再次躬身:“可汗,公主還有一事,托我代爲稟告。”
“講。”
“公主說,工坊‘年金制度’章程草案已經擬定完畢。按照章程,凡工齡滿一年、無重大過失的女工,皆可自願加入。此制度關乎工坊女工長遠生計,亦爲穩定工坊人心之要策。章程副本已隨報表附上,請可汗一並審閱。若無不妥,工坊擬於下月起正式試行。”
年金制度?
滿廳賓客又是一愣。這又是什麼新花樣?
烏勒吉接過侍從遞上的另一份稍薄的羊皮紙,快速瀏覽了幾眼。上面寫滿了條條框框,什麼“個人繳納”、“工坊補貼”、“賬戶管理”、“領取條件”……看得他頭大,但核心意思他看懂了:工坊要自己搞一個類似“養老錢”的東西,給那些女工。
他心中頓時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
這個楚寧,真是不消停。工坊賺了這麼多錢,不想着孝敬王庭,或者自己享受,反而變着花樣貼補那些女工!又是分紅預留,又是年金制度!她到底想什麼?收買人心?鞏固她那個什麼“婦聯”?
但眼下,衆目睽睽,南陳使節也在場,他不能發作。而且,從報表看,工坊確實給王庭帶來了巨額收益,這年金制度看起來也是工坊內部管理事務……
他沉吟片刻,將章程放下,淡淡道:“此事……公主自行斟酌便是。工坊內部管理,朕不過多涉。只要不影響‘公產’收益上繳,不違背王庭法度即可。”
這話說得很有水平,既顯示了可汗的大度放權,又劃定了底線——錢要按時交,規矩不能壞。
“是。謝可汗。”薩仁再次行禮,任務完成,準備退下。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飲酒的阿古拉,忽然開口了。
“薩仁議事員。”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一片寂靜中格外清晰。
薩仁停步,轉身:“六王子有何吩咐?”
阿古拉晃着手中的酒杯,眼睛看着杯中晃動的液體,語氣隨意,卻帶着一種不容忽視的力度:“回去告訴公主,年金制度……想法不錯。若有什麼需要幫忙打通關節的,或者有哪個不長眼的敢說三道四……可以來找我。”
這話一出,滿廳譁然!
阿古拉這是什麼意思?公開表態支持工坊的年金制度?甚至……暗示要當靠山?
烏勒吉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巴特爾也放下了酒杯,眼神銳利地看向阿古拉。
這個庶出的老六,越來越不安分了!
薩仁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反應過來,不卑不亢地回道:“謝六王子好意。公主說了,工坊行事,一切依章程規矩。若有需要,自會通過正當途徑提請王庭決斷。”
她既沒有拒絕阿古拉的好意(那會得罪人),也沒有順勢攀附(那會落人口實),而是再次強調了“章程規矩”和“正當途徑”。
滴水不漏。
阿古拉扯了扯嘴角,沒再說什麼,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薩仁再次向烏勒吉行禮,然後轉身,步履平穩地退出了宴會廳。
她走了,卻留下了一室的微妙和壓抑。
剛才還喜慶喧鬧的氣氛,仿佛被一陣冷風吹散了不少。
衆人看着主位上臉色不豫的烏勒吉,又看看面無表情的巴特爾,再看看自顧自喝酒的阿古拉,都明智地選擇了沉默,或者轉移話題。
只有新王妃楚瑤,微微咬着下唇,看着姐姐派來的女工遠去的方向,又看看身邊名義上的丈夫陰晴不定的側臉,心中充滿了茫然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寒意。
她突然覺得,這個草原,這個王庭,還有那個素未謀面、卻仿佛無處不在的姐姐,遠比她想象中復雜得多。
烏勒吉調整了一下呼吸,重新端起笑容,招呼賓客飲酒。
但眼底的陰霾,卻怎麼也揮之不去。
楚寧……
這個他曾經視爲“囊中之物”,後來覺得“棘手麻煩”,如今幾乎要“遺忘”的女人,又一次,用一種他無法忽視的方式,宣告了自己的存在。
不是以新娘妹妹的身份,不是以落魄前公主的身份。
而是以“金帳工坊”的主事,“王庭公產”的重要管理者,以及……那個什麼“婦聯”背後靈魂人物的身份。
送來一份無可挑剔的盈利報表,一份關乎數百人生計的年金章程。
在他大婚的夜晚。
這不是挑釁,卻比挑釁更讓他如鯁在喉。
因爲她所做的,是“正事”,是“貢獻”,是符合規則甚至推動規則完善的“好事”。
他無法指責,甚至還要“嘉許”。
可這種嘉許,讓他口發悶。
他忽然想起楚寧曾經在大帳裏說過的話:“把我當成一件‘死物’繼承,你們得到的只是一個女人和她的嫁妝。但把我當成一個‘能下金蛋的母雞’的者,你們得到的,將是一個可以持續產生財富、增強整個王庭實力的新興產業。”
如今,這只“母雞”不僅下了金蛋,還開始用自己的方式,料理自己的雞窩,規劃雞群的長遠福利。
而他這個名義上的“主人”,除了按時收蛋,竟有些……不上手了。
這種感覺,糟透了。
宴會繼續,但烏勒吉的心情,已經不復最初的暢快。
他瞥了一眼身旁年輕美貌的新王妃,忽然覺得,這場婚姻帶來的政治利益,似乎也蒙上了一層說不清的陰影。
而遠處的工坊裏,楚寧聽完薩仁的匯報,只是點了點頭。
“知道了。辛苦你了。早點休息吧。”
她走到窗邊,望向王庭中心那片依舊明亮的燈火。
鼓樂聲隱隱傳來,熱鬧而虛幻。
她摸了摸桌上母親的信,又看了看另一邊厚厚一沓關於“婦聯”組織向周邊部落擴展的計劃草案。
眼神清明而堅定。
妹妹來了,新的政治平衡建立了。
但這不代表她的路走到了盡頭。
相反,這或許是一個新的開始。
一個讓她可以更專注於自己道路的開始。
婚姻、愛情、宮廷爭鬥……那些東西,離她越來越遠了。
而她親手構建的這個世界——工坊、婦聯、年金制度、甚至未來更多可能——卻在她手中,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真實。
這就夠了。
夜風吹動窗邊的羊皮紙,譁啦輕響。
楚寧關上窗,吹熄了燈。
工坊內外,一片靜謐。
只有遠處王庭的喧囂,像水般起落,最終,也會歸於這片草原永恒的寂靜。
而她和她所創造的一切,將在這寂靜中,繼續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