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來得猝不及防,像一盆冷水澆在滾燙的夏天上,一夜之間溫度驟降。
蘇星辰坐在教室裏,看着窗外梧桐樹的葉子從金黃變成枯黃,然後一片片飄落,在地上鋪成厚厚的一層。物理老師正在講台上講解電磁感應,粉筆在黑板上畫出磁場線,一圈一圈,像漩渦,像陷阱。
她的眼睛看着黑板,但心思在別處。在王老師的地下室,在母親的信裏,在那個鐵盒中發黃的紙張上。已經過去一周了,她和顧辰光每天放學後都去圖書館整理那些資料,但進展緩慢——不是因爲沒有發現,而是因爲發現太多,信息太密集,像掉進了一個無底洞,每一個新發現都引向十個新問題。
那些手稿裏滿是看不懂的符號,像文字又像圖案,像數學又像藝術。有些頁面畫滿了星圖,但星星的位置和現實中的星座對不上。有些頁面寫滿了公式,但那些公式違背了基本的物理定律——質量可以是負的,速度可以超越光速,時間可以倒流。
瘋狂。美麗。危險。
就像母親說的,她們打開了一扇不該打開的門,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
“蘇星辰!”
物理老師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她猛地抬頭,發現全班同學都在看她,物理老師皺着眉頭,手裏的粉筆停在半空。
“你來回答這道題。”老師指着黑板,“當磁通量變化時,感應電流的方向如何判斷?”
星辰站起來,腦子一片空白。她看着黑板上的圖,看着那些磁場線,看着那個線圈,但所有的符號都在旋轉,變成∞,變成那個藍色的光點,變成母親信裏那些絕望而深情的字句。
“我……”她的聲音澀,“我不知道。”
教室裏響起低低的笑聲。物理老師嘆了口氣,擺擺手讓她坐下,叫了另一個同學。
星辰坐下,低下頭,手指在桌下絞在一起。她能感覺到旁邊顧辰光的目光——平靜,但帶着審視。這一周來,他的狀態也很糟。黑眼圈越來越重,上課時常走神,有一次數學課趙老師提問,他竟然答錯了,全班譁然。
他們都在被那些秘密吞噬。被那些問題折磨。被那個未知的、可能很危險的未來追趕。
下課鈴響了。物理老師剛走出教室,林薇就湊了過來。
“喂,你最近怎麼回事?”她壓低聲音,但掩飾不住擔憂,“上課老走神,作業也糊弄,連美術課都心不在焉。陳老師昨天還問我你是不是生病了。”
星辰勉強笑了笑:“沒事,就是沒睡好。”
“沒睡好?”林薇盯着她的眼睛,“你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還有顧辰光也是,你們兩個怎麼回事?一起熬夜打遊戲?”
星辰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不能說實話——不能說他們在研究一個可能改變世界認知的秘密,不能說他們在追查一個可能很危險的真相,不能說他們的母親曾經打開了一扇通往未知的門,而他們現在正站在那扇門前,猶豫要不要推開。
“就……學習壓力大。”她最終說,這是最安全也最蒼白的借口。
林薇顯然不信,但她沒有追問,只是拍了拍星辰的肩膀:“有事要告訴我,好嗎?我們是朋友。”
朋友。這個詞像一針,輕輕刺了星辰一下。她有多久沒有和林薇好好聊天了?有多久沒有關心過林薇暗戀的那個學長進展如何?有多久沒有活在正常的高二生活裏?
好像從遇見顧辰光開始,從知道母親和顧明華教授的秘密開始,她的生活就脫離了軌道,駛向一片黑暗而未知的海域。而林薇,陸子謙,甚至陳老師,都還站在岸上,揮手,呼喊,但她已經聽不見了,因爲海浪聲太大,因爲風聲太響,因爲她必須全神貫注才能不讓這艘小船翻覆。
午休時,星辰沒有去食堂。她一個人去了天台——學校禁止學生去的地方,但鎖壞了很久,總有人偷偷溜上去。她需要安靜,需要空間,需要遠離那些喧囂,那些疑問,那些沉重得讓她喘不過氣來的秘密。
但天台上已經有人了。
是顧辰光。
他靠在欄杆上,背對着她,看着遠處的城市。風吹起他的頭發,校服外套被吹得鼓起來,像帆,像翅膀,像隨時會起飛,或墜落。
星辰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腳步聲驚動了他,他回過頭,看見是她,沒有驚訝,只是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你也逃了午餐?”她問,走到他旁邊,也靠在欄杆上。
“不餓。”顧辰光的聲音很淡,像被風吹散了。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看着腳下的城市。高樓林立,車流如織,人們像螞蟻一樣在街道上移動,忙碌,但有序。一個正常的世界,一個他們正在逐漸遠離的世界。
“那些符號,”星辰終於開口,“你破解了嗎?”
顧辰光搖搖頭。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調出一張照片——是手稿裏的一頁,畫滿了奇怪的符號,像文字,像電路圖,像星圖,但又什麼都不像。
“我試了所有我知道的密碼學方法——凱撒密碼,維吉尼亞密碼,替換,置換,甚至圖靈機模擬。但都不對。”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放大那些符號,“它們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種語言。也不是數學符號的簡單替換。它們……是另一種東西。”
“我母親說,那是空間的‘語言’。”星辰輕聲說,想起信裏的那句話,“‘空間用它自己的方式說話。不是用聲音,是用結構,用模式,用光。’”
“但結構需要解碼,模式需要識別,光需要解釋。”顧辰光關掉手機,放回口袋,“我們就像兩個文盲,拿到了一本天書。我們知道它很重要,知道它藏着秘密,但我們看不懂。”
風吹得更大了,帶着深秋的寒意。星辰打了個哆嗦,抱緊手臂。
“那個帶槍的男人,”她換了個話題,“王老師說他又去了一次。”
顧辰光的身體僵了一下。“什麼時候?”
“昨天下午。我們在圖書館的時候。王老師打電話來說的,說那個男人帶了一個同伴,兩人在特藏室轉了很久,但沒找到密室。王老師說,他們看起來……很專業。不是普通的小偷或學者。”
“政府的人?”顧辰光皺眉。
“不知道。但王老師說,他們身上有某種……氣質。像軍人,或者特工。”
特工。這個詞讓空氣更冷了。星辰想起電影裏的情節——黑衣人,秘密機構,被抹除的記憶,被掩蓋的真相。但那只是電影,是虛構。如果那是真的,如果真的有這樣的人在追查她們母親的研究,那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那個研究比她們想象的更重要。
意味着那個研究比她們想象的更危險。
意味着她們自己,也可能處於危險之中。
“我們應該告訴大人。”星辰說,聲音有些抖,“告訴趙老師,或者……報警。”
顧辰光轉頭看她,眼神復雜:“告訴他們什麼?說我們發現了一個神秘的光點,它變成了∞符號,變成了一行字?說我們的母親在研究空間的‘語言’?說有人可能想搶這些資料?他們會相信嗎?還是會覺得我們瘋了,壓力太大,產生了幻覺?”
星辰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他說得對。沒有證據——那個藍色光點的記錄只有他們有,手稿是非正式的,母親的信更像科幻小說而不是科學報告。誰會相信兩個高中生的話?誰會相信這些瘋狂的故事?
“但我們不能就這樣……”她說不下去。不能就這樣什麼?繼續?停下?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我們需要更多證據。”顧辰光說,聲音裏有一種冰冷的決心,“我們需要看懂那些符號,理解那些公式,知道那個研究到底是什麼。然後,我們才能決定下一步。”
“但如果在那之前,那些人找到我們呢?”星辰問出了最恐懼的問題。
顧辰光沉默了。風吹過,揚起他的頭發,露出額頭上一道淺淺的傷疤——星辰以前沒注意到,現在才看見,在發際線處,很淡,但清晰。
“那我們就跑。”他最終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跑得遠遠的,藏起來,等到我們準備好了,再出來。”
“然後呢?”星辰看着他,“永遠躲下去?放棄正常的生活,放棄高考,放棄未來?”
顧辰光沒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遠方,看着城市邊緣的山巒,看着山巒後面更遠的天空。他的側臉在秋的陽光下顯得很銳利,像刀鋒,像冰凌,像某種一旦做出決定就不會回頭的東西。
“我母親死的時候,”他突然說,聲音平靜得像在敘述別人的事,“我父親在國外。他接到電話,連夜飛回來,但只趕上了葬禮。葬禮上,他沒哭,沒說話,只是站在那裏,像一尊雕塑。結束後,他把我交給姑姑,說‘照顧好他’,然後就走了。再回來,是一個月後,給了我一本存折,說‘錢不夠就說’,然後又走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某個痛苦的細節。
“我當時問他,媽媽是怎麼死的。他說,實驗室事故,純屬意外。我說,我不信。他說,信不信由你,但這就是事實。我說,我要看調查報告。他說,沒有調查報告,事故現場燒毀了,所有資料都沒了。”
顧辰光轉過身,面對星辰。他的眼睛在陽光下是淺褐色的,像琥珀,像凝固的時光,像封存了太多無法言說的東西的容器。
“但我知道他在撒謊。”他說,每個字都像從冰窖裏拿出來,冷得刺骨,“因爲我在現場。我看見了那個沒寫完的公式,看見了母親手裏握着的筆,看見了那些閃爍的儀器,聽見了那個聲音——”
他停住了,像是被什麼噎住了,說不下去。
“什麼聲音?”星辰輕聲問。
顧辰光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睛裏有什麼東西碎了,又有什麼東西凝固了。
“一個聲音。”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像耳語,但又重得像錘子,砸在星辰心上,“不是人類的聲音。不是機器的聲音。是……別的聲音。像金屬摩擦,像玻璃破碎,像風聲,但又都不是。它說了一句話。只有一句話。但我聽不懂。不是語言,是……別的。”
他握緊欄杆,指節發白。金屬欄杆在秋的陽光下泛着冷光,像刀,像劍,像所有鋒利而危險的東西。
“那個聲音,和那天晚上我們聽到的,很像。”他看着星辰,眼神直直地,像要看進她的靈魂深處,“那個藍色光點出現的時候,你有沒有聽到什麼?不是用耳朵聽,是……用別的地方聽?”
星辰愣住了。她回憶起那個夜晚——流星雨,藍色光點,∞符號,那行字。她看見了,記得很清楚。但聲音?她沒有聽到任何聲音。只有風聲,只有心跳聲,只有顧辰光調整望遠鏡的機械聲。
但等等。
有一個瞬間。
在那個藍色光點最亮,變成∞符號,然後變成那行字的瞬間,她感覺到……什麼。不是聽到,是感覺到。一種震動,從腳底升起,順着脊椎爬上來,在頭頂炸開。一種共鳴,像音叉被敲響,像琴弦被撥動,像某種深埋在她身體裏的東西,被喚醒了。
她一直以爲那是恐懼,是震驚,是腎上腺素飆升的生理反應。
但現在,顧辰光這麼一問,她不確定了。
“我……不確定。”她最終說,聲音有些抖,“我感覺到……震動。像地震,但很輕微。像耳鳴,但又不同。”
顧辰光點點頭,像是確認了什麼。
“我也感覺到了。”他說,“而且我還‘聽’到了那個聲音。和八年前一樣的聲音。它在說……那行字。那行我們看見但看不懂的字。”
天台上一片死寂。只有風聲,遙遠的車聲,自己的心跳聲。星辰看着顧辰光,看着他那雙淺褐色的、此刻深不見底的眼睛,突然感到一種徹骨的寒冷。
不是身體冷,是靈魂冷。是那種意識到自己站在深淵邊緣,往下看,看不見底,只看見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而自己隨時可能掉下去的寒冷。
“那行字……”她聽見自己問,“你……聽懂了?”
顧辰光搖搖頭。“沒有。但我感覺……快了。就像學一門外語,一開始完全不懂,但聽多了,你會開始捕捉到節奏,音調,模式。那個聲音……它在重復。每次我回憶那個夜晚,那個聲音就在我腦子裏重復。每一次,我都多聽懂一點點。不是用腦子聽懂,是用……別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髒:“用這裏。”
心髒。直覺。感覺。藝術家的方式,而不是數學家的方式。
星辰想起母親信裏的話:“空間用它自己的方式說話。不是用聲音,是用結構,用模式,用光。”但也許,它也用別的方式。用震動,用共鳴,用那些無法用語言描述,但能被某些敏感的人感知的方式。
“你母親,”顧辰光突然問,“她有沒有……特別的能力?比如預知,或者直覺特別準,或者……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星辰想搖頭,但記憶裏有什麼東西浮了上來。模糊的,不確定的,像水底的倒影,一碰就碎。
母親確實有奇怪的直覺。比如,星辰五歲那年走丟,母親直接去了三公裏外的公園,在滑梯後面找到了她。比如,父親失敗前,母親連續三天做噩夢,夢見房子着火。比如,她自己發病前,母親突然開始畫一些黑暗的、扭曲的畫,說“感覺有什麼不好的事要發生”。
但她一直以爲那是巧合,是母親的敏感,是藝術家的多愁善感。
現在,她不確定了。
“也許有。”她最終說,聲音很輕,“但我不知道那是不是……能力。”
顧辰光點點頭,像是又確認了什麼。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個筆記本——不是那個被顏料染過的,是一個新的,黑色封皮,很厚。他翻開,裏面寫滿了公式,圖表,還有一些……塗鴉。不是星辰那種藝術性的塗鴉,是混亂的,抽象的,像夢的碎片,像瘋子的囈語。
“這是我最近畫的。”他說,聲音裏有一種奇怪的羞恥,“我不知道爲什麼。睡覺時,上課時,走路時……腦子裏突然會出現這些圖案。我必須畫下來,否則它們會一直盤旋,像蒼蠅,像幽靈。”
星辰接過筆記本,一頁頁翻看。那些圖案確實很奇怪——螺旋,分形,無限循環的曲線,還有一些像文字又像符號的東西。它們混亂,但又有一種內在的秩序,像某種她看不懂的語言在試圖表達什麼。
翻到某一頁時,她停住了。
那一頁畫的是一個符號。不是∞,是另一個符號,像一個扭曲的8,但中間多了一條線,像一個被刺穿的無限,像一個受傷的永恒。
她見過這個符號。
在母親的手稿裏,在某一頁的角落,用紅筆圈出來,旁邊寫着:“關鍵。但危險。不要嚐試。”
“這個符號,”她的手指顫抖着撫過紙面,“我母親也畫過。她說……危險。”
顧辰光的呼吸停滯了一瞬。“在哪一頁?第幾頁?”
“我……不記得。但肯定有。我用手機拍下來了,回去可以找。”
顧辰光拿回筆記本,盯着那個符號,眼神專注得可怕,像要用目光把那頁紙燒穿。
“這是鑰匙。”他喃喃自語,“或者鎖。或者兩者都是。”
風吹得更急了,帶着深秋的寒意,像刀片刮過臉頰。天空開始積聚烏雲,灰黑色的,沉甸甸的,像要壓下來。遠處傳來雷聲,悶悶的,像巨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要下雨了。”星辰說,下意識地抱緊手臂。
顧辰光抬起頭,看着天空,看着那些翻滾的烏雲,看着雲層後隱約的閃電。他的臉在忽明忽暗的天光中顯得很蒼白,很陌生,像某個她不認識的人,像某個從另一個世界來的人。
“我父親要回來了。”他突然說,聲音很平靜,但平靜下有什麼東西在裂開,“下周。他從國外回來了,要待一個月。”
星辰的心髒猛地一跳。顧辰光的父親,那個常年在外,只給錢不見人的父親,那個在妻子葬禮上沒掉一滴眼淚的父親,那個說“事故現場燒毀了,所有資料都沒了”的父親。
“他……”她不知道該怎麼問,“他會見你嗎?”
“會。”顧辰光的聲音更冷了,“他發了郵件,說要‘好好談談’。談談我的未來,談談我的學業,談談……”他頓了頓,“談談我母親留下的‘遺產’。”
遺產。不是錢,不是房子,是那些手稿,那些數據,那個沒寫完的公式,那個危險的、迷人的、吞噬了他母親的秘密。
“你打算告訴他嗎?”星辰問,“告訴他我們在查的事?”
顧辰光沉默了很久。久到第一滴雨落下來,打在天台的水泥地上,留下一個深色的圓點。然後第二滴,第三滴,很快,雨點連成線,線連成面,天地間一片灰蒙蒙的雨幕。
“我不知道。”他最終說,聲音被雨聲蓋住,顯得很模糊,“也許。也許不。取決於他想談什麼,取決於他知道了多少,取決於……”
他沒有說完。但星辰懂。取決於他父親是敵是友,是來幫忙的,還是來阻止的,是來揭開真相的,還是來掩蓋真相的。
雨越下越大。兩人都沒有動,就站在那裏,任雨點打在臉上,身上,冰冷,清醒,像洗禮,像懲罰。
“我父親也在查。”星辰突然說,聲音很輕,像怕被雨聲淹沒,“氣象站那次,他在銷毀文件。王老師說,那個帶槍的男人,氣質像軍人。我父親……以前在軍隊待過。退伍後才轉的建築設計。”
顧辰光轉過頭看她,雨水順着他的頭發流下來,流過臉頰,流過下巴,滴在校服上,暈開深色的水漬。
“你是說……”
“我不知道。”星辰搖搖頭,雨水模糊了她的視線,“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父親在隱瞞什麼。我母親在隱瞞什麼。你父親在隱瞞什麼。每個人都在隱瞞,每個人都在說謊,每個人都在保護或掩蓋某個秘密。”
她抬起手,擦掉臉上的雨水,但更多的雨水流下來,像眼淚,但比眼淚冷,比眼淚鹹。
“我累了。”她說,聲音裏有一種她從未聽過的疲憊,那種從骨頭裏滲出來的,從靈魂深處涌上來的疲憊,“我累了猜謎,累了找線索,累了在黑暗中摸索,不知道前面是寶藏還是懸崖。”
顧辰光沒有說話。他只是看着她,雨水順着他的眼鏡流下來,鏡片後的眼睛很亮,很溼,不知道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
“但你不能停。”他說,聲音很平靜,但平靜下是洶涌的暗流,“就像我不能停。因爲一旦開始,就不能回頭。因爲那些問題,那些光點,那些符號,那些聲音……它們不會因爲你累了就消失。它們會在你夢裏,在你清醒時,在你每一個獨處的時刻,提醒你,它們在那裏,它們等着你,它們需要你。”
“需要我做什麼?”星辰的聲音提高了,帶着哭腔,但她沒有哭,只是雨水流進嘴裏,鹹澀得像淚水,“需要我像母親一樣,去研究那些危險的東西,最後精神崩潰,死在病床上?需要我像你母親一樣,去計算那些不該計算的公式,最後死在實驗室裏?需要我像她們一樣,打開那扇門,然後被門後的東西吞噬?”
顧辰光走近一步。雨幕中,他的身影很模糊,但眼睛很清晰,像兩顆在黑暗中燃燒的星。
“我不知道需要你做什麼。”他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星辰心裏,“但我知道,如果你停下來,你會後悔。就像我如果停下來,我會後悔。後悔沒有知道真相,後悔沒有走到盡頭,後悔在恐懼面前選擇了安全。”
他伸出手,不是碰她,只是攤開手掌,讓雨水落在掌心,積聚,然後從指縫流走。
“恐懼是正常的。”他看着掌心那灘水,聲音像在自言自語,“我每天都恐懼。恐懼那個聲音,恐懼那些符號,恐懼那個帶槍的男人,恐懼我父親,恐懼未來,恐懼知道,更恐懼不知道。”
他抬起頭,看着星辰,雨水順着他的臉頰流下來,像河流,像傷痕。
“但恐懼不是停下的理由。恐懼是繼續的理由。因爲如果你不恐懼,說明你不理解你在面對什麼。而如果你理解了,你就必須繼續,因爲只有繼續,才能征服恐懼,或者……與恐懼共存。”
星辰看着他,看着這個被雨水淋溼的、蒼白的、固執的、脆弱的、堅強的少年。他是數學家,相信邏輯,相信理性,相信一切都有解答。但他也是那個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的人,是那個在星空下說“謝謝你來”的人,是那個在母親的信前沉默不語的人,是那個在筆記本上畫出瘋狂圖案的人。
他是矛盾的。就像她是矛盾的。就像他們的母親是矛盾的。就像那個藍色光點是矛盾的——既是光,又是符號,既是信息,又是警告。
雨更大了。雷聲更近了。閃電撕裂天空,一瞬間照亮顧辰光的臉,蒼白,堅定,像大理石雕像,像殉道者,像在暴風雨中屹立的燈塔。
“我要繼續。”他說,不是宣告,是陳述,是事實,像在說“天是藍的”“草是綠的”一樣自然,“我要知道我母親看見了什麼,計算了什麼,爲什麼而死。我要知道那個藍色光點是什麼,那行字是什麼意思,那個聲音在說什麼。我要知道所有的真相,即使真相會死我。”
他頓了頓,看着星辰,眼神直直地,像要看進她的靈魂深處。
“你可以選擇。”他說,聲音被雨聲和雷聲蓋過,但星辰聽得清清楚楚,“你可以現在轉身,下樓,室,繼續你的生活。你可以忘掉這一切,忘掉光點,忘掉符號,忘掉手稿,忘掉你母親的信。你可以當一個普通的高中生,考大學,找工作,結婚生子,老死。你可以安全地度過一生。”
閃電再次撕裂天空。雷聲炸響,震得腳下的地面都在顫抖。
“但如果你選擇繼續,”顧辰光繼續說,聲音平靜得像暴風雨的中心,“你就不能回頭。你要和我一起,走進黑暗,面對未知,承擔後果。你可能失去一切——朋友,家庭,未來,甚至生命。你可能會瘋,可能會死,可能會變成你母親那樣,在病床上握着女兒的手說‘對不起’,卻說不出口‘對不起’什麼。”
他伸出手,不是要握她的手,只是攤開手掌,向上,像在承接雨水,像在迎接什麼,像在發出邀請。
“選擇權在你。”他說,“現在,就在這裏,在雨中,做出你的選擇。”
星辰看着那只手。修長的手指,淨的掌心,手腕上那道白色的傷疤。雨水落在掌心,濺起細小的水花,然後順着掌紋流走,像命運,像時間,像所有無法挽留的東西。
她想起母親。想起母親最後的子,蒼白,瘦弱,但眼睛依然亮,依然在畫那些看不懂的畫,寫那些看不懂的符號。想起母親握着她的手,說“星星,要勇敢”。想起母親在信裏說“重要的是,你敢不敢問,敢不敢尋找,敢不敢在黑暗中點亮一盞燈”。
她想起顧辰光。想起他在圖書館裏說“數學是另一種星空”,想起他在天文台上調試望遠鏡的背影,想起他在黑暗的地下室握住她的手說“別怕”,想起他在雨中說的“恐懼不是停下的理由”。
她想起自己。想起那個在畫架前度過的童年,想起那些看不懂卻覺得美麗的符號,想起那個藍色的光點,那個∞符號,那行字,那個震動,那個共鳴,那個深埋在她身體裏、此刻正在蘇醒的東西。
雨打在她臉上,冰冷,清醒。雷聲在她耳邊炸響,狂暴,但純淨。閃電照亮世界,一瞬間,一切都黑白分明,沒有灰色地帶,沒有中間選項,只有是或否,繼續或停止,光明或黑暗。
她閉上眼睛。
在黑暗裏,她看見了母親的臉,年輕的臉,笑着,眼睛裏有星光。
她看見了顧辰光母親的臉,嚴肅但溫柔,在筆記上寫下那些危險的公式。
她看見了那個藍色的光點,在夜空中旋轉,變形,變成∞,變成字,變成一首她聽不懂但深受震撼的詩。
她看見了那個帶槍的男人,在圖書館裏尋找,眼神銳利,像獵鷹。
她看見了父親,在氣象站燒毀文件,背影佝僂,像背負着整個世界的重量。
她看見了未來——黑暗的,未知的,危險的,但也許……有光的。
她睜開眼睛。
雨還在下。顧辰光還在那裏,手還攤開着,眼睛還看着她,像在等待一個判決,一個答案,一個決定他們命運的選擇。
她伸出手,放在他的掌心。
雨水很冷,但他的掌心是暖的。像那個夜晚在天文台,他握住她的手,說“別怕”時一樣暖。
“我繼續。”她說,聲音不大,但在雨聲中清晰得像鍾聲,“我害怕,但我繼續。”
顧辰光的手收緊了。握住了她的手。很用力,像要捏碎她的骨頭,像要把她錨定在這個世界上,錨定在這個選擇上,錨定在這個風雨交加的時刻。
“好。”他說,只有一個字,但那個字裏有承諾,有決心,有一種近乎悲壯的認可。
然後他鬆開手,轉身,走向樓梯口。沒有回頭,沒有再說一個字,就像他說的,一旦選擇了,就不能回頭,就不能猶豫,就只能向前,不管前面是什麼。
星辰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樓梯口。雨打在她身上,很冷,但她感覺不到冷。她感覺到的是一種奇怪的平靜,像暴風雨前的平靜,像跳下懸崖前的平靜,像在手術台上籤字前的平靜。
選擇已經做出了。路已經選定了。未來已經決定了。
現在,只能走下去。
她轉身,也走向樓梯口。腳步很穩,沒有顫抖。雨水順着她的頭發流下來,流進眼睛,鹹澀,但她沒有擦。她需要這種感覺,需要這種清醒,需要這種疼痛,來記住這個時刻,記住這個選擇,記住這個在雨中做出的、改變了一切的決定。
走到樓梯口時,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天台。
雨幕中,城市模糊得像水彩畫,被雨水暈開,失去了清晰的邊界。天空是鉛灰色的,沉重,壓抑,但偶爾有閃電劃過,像裂痕,像傷口,像某種被壓抑的光在試圖掙脫。
她想起母親說,光需要走過很遠很遠的路,才能到達我們的眼睛。
而有些路,一旦開始走,就不能回頭。
她轉身,走下樓梯。
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回響,一聲,一聲,沉重,堅定,像心跳,像鼓點,像命運在敲門,而她打開了門,說:我在這裏,我準備好了。
而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在城市另一端的圖書館地下室裏,王老師站在鐵門前,手裏拿着一部老式手機,正在通話。
“是的,他們來過了。”他的聲音很低,很警惕,“看了所有資料。特別是那封信。”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王老師的臉色變了變。
“我明白。但他們是孩子。他們有權知道。”
又是沉默。王老師聽着,眉頭越皺越緊。
“但如果他們繼續查下去,會有危險。那些人已經來兩次了。下次可能就不會這麼客氣了。”
電話那頭又說了什麼。王老師嘆了口氣。
“好吧。我會照做。但我要說,這不公平。他們只是想知道真相。就像我們當年一樣。”
他掛斷電話,看着那扇鐵門,看着門後那些發黃的手稿,那些危險的秘密,那些被埋葬的真相。
“對不起,孩子們。”他喃喃自語,聲音在空曠的地下室裏回響,像嘆息,像懺悔,像告別,“有些真相,知道了比不知道更痛苦。有些路,看見了比看不見更危險。”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把鑰匙——不是給顧辰光的那把,是另一把,更舊,更鏽。他打開鐵門,走進去,開始收拾那些手稿,那些信,那些資料。
動作很慢,很小心,像在收拾遺物,像在埋葬死者。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機場,一架國際航班剛剛降落。乘客們魚貫而出,其中有一個中年男人,穿着剪裁合體的西裝,拎着公文包,步伐很快,表情嚴肅。
他走到接機口,沒有尋找接機的人,直接走向出口。手機響起,他接聽。
“是的,我到了。”他的聲音很低,但很清晰,“情況怎麼樣?”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男人的眉頭皺起來。
“繼續監視。不要打草驚蛇。等我處理完這邊的事,會親自去學校。”
他掛斷電話,走出機場。外面在下雨,但他沒有打傘,就這麼走進雨裏,走向停車場。雨水打溼了他的頭發,他的西裝,但他毫不在意。
他的眼睛很冷,像冰,像刀,像所有沒有溫度的東西。
而他要去的地方,是顧辰光的姑姑家。
雨還在下。
越下越大。
像天空在哭泣,像大地在顫抖,像所有被壓抑的,被隱藏的,被遺忘的,都在這一刻,隨着雨水,涌向地面,涌向這個城市,涌向那兩個剛剛做出選擇的少年。
而他們還不知道,他們的選擇,會引來什麼。
他們還不知道,有些門一旦推開,就再也關不上了。
他們還不知道,有些光一旦點亮,就會吸引來不只是飛蛾。
還有獵食者。
雨夜還很長。
而真相,像埋在雨夜深處的種子,正在破土,正在生長,正在伸出它冰冷的、尖銳的、不可阻擋的芽。
等待着,刺破一切僞裝,一切謊言,一切安全。
等待着,迎接那些敢於尋找它的人。
無論他們準備好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