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現規律的第十天,李棉開始記錄。
不是用手機備忘錄,而是用一個厚重的牛皮筆記本——蕭澈留下的,原本用來記錄康復訓練進度,現在有了新用途。
她用黑色水性筆在扉頁寫下標題:《異常現象觀察記錄》。
字跡工整,像她做的所有工作報表一樣,條理清晰,分門別類。
第一頁是時間軸:
9月27,03:14
牆角發現涸血跡(位置A-3,直徑0.5mm)
牆面發現刻痕符號(三行,共17個字符,高度1.2cm)
備注:符號與蕭澈曾展示的“燕文”基礎字符相似度68%
9月29,21:47
書架詞典封面新增劃痕(長度3.7cm,深度0.1mm)
植物樣本A出現(碗櫃,碗底,已枯)
備注:植物樣本A經分析非本地物種
10月3,04:02
監控錄像捕捉到空氣波動(持續時間11秒)
植物樣本B出現(新鮮,深綠色,含暗紅色汁液)
礦物灰燼樣本A出現(成分含未知晶體)
10月5,02:55
異常震動(次聲波頻率2.3Hz,持續4分鍾)
牆面溫度下降3.7℃(紅外測溫儀數據)
備注:震動模式符合“規律性脈沖”
10月7,03:18
空氣波動再次出現(持續時間9秒)
植物樣本C出現(半枯,葉脈呈黑色)
……
一頁頁翻下去,規律逐漸浮現。
李棉用紅筆在幾個關鍵數據上畫了圈:03:00-04:30。
所有異常現象都發生在這個時間段內。2-3天間隔。
波動持續時間從最初的11秒,逐漸縮短到最近的7秒。
植物樣本從枯到新鮮再到半枯,像是……信號在增強,又在減弱?
最讓她在意的,是次聲波記錄。
蕭澈離開後,李棉買了一套簡易的聲學監測設備——原本是想錄下可能出現的“聲音”,結果捕捉到了人耳聽不見的次聲波。
2.3Hz,極其低頻,但每三天出現一次,每次持續3-5分鍾,像心跳,像呼吸,像某種巨大生物在牆的另一側……脈動。
李棉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張圖。
橫軸是期,縱軸是異常強度(她自創的評分標準,綜合波動持續時間、物質殘留量、溫度變化等因素)。點連成線,形成一條起伏的曲線。
曲線在上升。
緩慢地,但確鑿地,在上升。
這意味着什麼?
李棉不知道。但她知道不能再被動等待了。
如果牆的另一側真的有什麼在試圖聯系——無論是蕭澈,還是別的什麼——她需要回應。
需要主動做點什麼。
做出決定的那個晚上,李棉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流淌而過的車燈光影。
蕭澈離開已經四十七天。
四十七個夜晚,她獨自躺在這張床上,聽着這個城市的夜聲,想着另一個世界的星空。
床頭櫃上,放着那個裝着銀行卡和枯葉樣本的密封袋。旁邊是筆記本,攤開到最新一頁,上面只有一行字:
假設:本空間爲兩個世界的“錨點”,具有雙向滲透性。
推論:若反向作,或可主動建立連接。
方案:嚐試“召喚”。
召喚。
這個詞聽起來太玄幻,太不科學。
但李棉已經接受了,科學解釋不了發生在她家的一切。
既然科學不行,那就試試不科學的。
凌晨兩點,她起床。
沒有開大燈,只開了沙發旁的一盞落地燈。
昏黃的光暈照亮客廳一角,其餘部分沉在陰影裏。
那面牆在光與暗的交界處,沉默而神秘。
李棉先做準備工作。
她從儲藏室搬出蕭澈留下的東西——不是衣物,而是他練習時用過的一些物品:一個木樁(周大夫讓他練手勁用的),幾本他常看的書,那把他用劍氣切過水果的普通水果刀。
還有最重要的:一片蕭澈離開前穿過的衣服的布料。
那是他最後一次做康復訓練時穿的T恤,左肩處因爲動作拉伸,開了一道小口子。
李棉本來要補,後來忘了。
蕭澈走後,她把那件衣服洗好收起來時,剪下了開線的那一小塊布料——大約五厘米見方,灰色的純棉,洗得柔軟。
她把布料放在茶幾正中央。
周圍擺上其他物品:木樁在左,書在右,刀在前。
然後她退後兩步,看着這個簡陋的“祭壇”。
太傻了。
她心想。
如果這時候有人闖進來,會以爲她在搞什麼邪教儀式。
但她沒有停。
李棉盤腿坐在地板上,面對那面牆。
閉上眼睛,深呼吸。
這不是冥想,她不會冥想。
這只是……集中注意力。
把所有的思緒,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到一點:
牆的另一側。
蕭澈的世界。
她開始回憶。
不是有意識地回憶,而是讓記憶自然浮現。
初見那夜,滿身是血的男人,掐在她脖子上的手,那雙凶狠卻逐漸渙散的眼睛。
晨光裏,他別扭地穿着現代衣服,站在鏡子前皺眉的樣子。
陽台夜色中,他說“我那裏,黑夜是用來藏身和狩獵的”時的側臉。
廚房裏,他用劍氣切開的橙子,切口平滑如鏡。
體檢時,他盯着CT影像的眼神——那種灼熱的、渴望的專注。
賣玉佩那天,他把銀行卡放進她掌心時,手指的溫度。
最後一面,他轉身走入通道的背影,消失在星光裏。
每一個畫面,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如同昨。
李棉沒有意識到自己記得這麼清楚——蕭澈說話的語調,走路的姿勢,思考時輕敲膝蓋的手指,吃到甜食時微微眯起的眼睛……
全部記得。
全部。
她睜開眼睛。
客廳裏什麼都沒有改變。
牆還是牆,物品還是物品,燈光還是燈光。
但她感覺到……不同。
空氣變重了。
不是物理上的重,而是一種氛圍上的壓迫感,和蕭澈使用劍氣時的感覺相似,但更微弱,更……彌漫。
牆前的空間開始波動。
不是之前那種巴掌大的漣漪。
這次的範圍更大——直徑一米,兩米,逐漸擴展到覆蓋整面牆。
波動也更劇烈,像沸騰的水面,扭曲了牆上的一切:掛畫、座、踢腳線,全部在晃動中失去形狀。
嗡鳴聲響起。
從低沉到尖銳,像某種古老的樂器被撥動,頻率不斷升高,直到突破人耳可辨的範圍,變成一種純粹的、壓迫性的振動。
茶幾上的水杯開始跳動,書架上的書譁啦啦翻頁,整個客廳都在震顫。
李棉站起來,但沒有後退。
她盯着波動中心——那裏正在變得透明。
不是完全透明,而是一種渾濁的、旋渦狀的半透明。
透過它,能看見模糊的景象在快速切換:荒原,星空,城牆,火光,人影……像故障的電視機,頻道瘋狂跳轉。
然後,景象定格了。
一間石室。
粗糙的石牆,牆上掛着火把,火焰跳動。
地面是石板,縫隙裏長着深色的苔蘚。
石室中央有一張木桌,桌上散落着紙張、地圖、幾個瓷瓶。
桌旁坐着一個人。
蕭澈。
李棉的呼吸停止了。
他背對着這邊,穿着一身深色勁裝——不是她買的現代衣服,而是他那個世界的裝束。
長發束起,肩背挺直。
他在寫字,毛筆在宣紙上快速移動。
桌角放着一把劍,劍鞘陳舊,但護手處有精細的雕紋。
他在哪裏?安全嗎?受傷了嗎?
李棉想喊他的名字,但發不出聲音。
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只能無聲地張着嘴。
波動開始不穩定。
景象閃爍,石室時隱時現。
蕭澈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寫字的手停頓下來。
他緩緩轉過頭——
就在他即將轉過臉的瞬間,波動劇烈收縮。
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旋渦瘋狂旋轉,景象碎成千萬片光點。
嗡鳴聲達到頂峰,變成一種刺耳的尖嘯——
然後,炸開。
不是爆炸,而是能量的爆發。
一道無形的沖擊波以牆面爲中心擴散開來,掃過整個客廳。
茶幾上的物品被掀飛,書架傾倒,書本散落一地。
李棉被氣浪推得向後跌去,撞在沙發上。
光消失了。
聲音消失了。
波動消失了。
客廳陷入黑暗——沖擊波震壞了電路,跳閘了。
只有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亮一片狼藉。
李棉躺在沙發上,渾身發抖。
不是害怕,是腎上腺素退去後的生理反應。
她慢慢坐起來,看向那面牆。
牆恢復了原狀。
掛畫歪了,但牆本身完好無損。
地面一片混亂:書,紙,杯子,擺設,全部散落各處。
但茶幾上,那塊灰色的布料旁邊,多了一樣東西。
不是植物,不是灰燼。
是一張紙。
巴掌大小,粗糙的、泛黃的紙,像是手工制作的宣紙。
紙上有一行字,墨跡未,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李棉爬過去,顫抖着手拿起那張紙。
字是漢字,但筆畫古樸,是蕭澈的筆跡——她認得,他曾在康復記錄本上籤過名。
只有七個字:
“安好。勿喚。危險。”
墨跡在“危險”二字處有些暈開,像是寫字的人手抖了,或者……匆忙。
紙的右下角,有一個暗紅色的印記。
不是印章。
是指紋。
帶着一點……血跡?
李棉把紙湊到鼻尖。
墨香混合着極淡的血腥味,還有蕭澈身上那種特有的、她說不清道不明但就是能認出的氣息。
他收到了。
她的“召喚”,他收到了。
而且回應了。
安好。勿喚。危險。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錘子,敲在她心上。
李棉癱坐在地板上,手裏緊緊攥着那張紙。
月光照在她臉上,照亮她臉上的淚痕——她不知道自己哭了。
窗外,城市依然沉睡。
遠處有警笛聲,有夜歸人的腳步聲,有貓叫。
平凡的世界,平凡的夜晚。
而她坐在這裏,手裏握着一張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紙條,上面沾着那個世界的墨,那個世界的紙,那個世界的人的血跡。
這不是結束。
這只是開始。
李棉把紙小心地折好,放進貼身的口袋。
然後她站起來,開始收拾滿地的狼藉。
一本一本撿起書,放回書架。
一個一個拾起物品,擺回原處。
扶正茶幾,擺好水杯。
最後,她走到電箱前,推上跳閘的開關。
燈光亮起。
客廳恢復明亮,整潔,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除了李棉口袋裏那張紙。
和心裏那個再也無法平靜的世界。
她走到陽台,看着夜空。
今夜有雲,看不見星星。
“蕭澈,”
她輕聲說,
“你到底在哪裏?面對什麼危險?”
風沒有回答。
但李棉知道,她會知道。
因爲她已經證明了:這個空間是錨點。
她可以主動建立連接。
雖然只有一瞬間,雖然只有七個字,但足夠了。
足夠她知道他還活着。
足夠她知道他在危險中。
足夠她知道,她不能只是等待。
筆記本還攤開在茶幾上。李棉走過去,拿起筆,在新的一頁寫下:
10月14,02:47
第一次主動召喚實驗
結果:成功建立短暫視覺連接(持續時間約3秒)
獲得文字信息:安好。勿喚。危險。
樣本:帶血跡指紋的紙張(來源確認:蕭澈)
結論:錨點具有雙向通信潛力,但存在風險。
下一步:分析風險性質,尋找安全通信方法。
寫到最後一句,她停頓了。
尋找安全通信方法?
如果連接本身就不安全呢?
如果她的召喚會給蕭澈帶來危險呢?
他那句“勿喚”是警告,是請求,是命令?
李棉看着手裏的筆,又看看那面牆。
然後她繼續寫:
但若他已身處危險,被動等待亦非選擇。
需尋找平衡點:既能獲取信息,又不加劇風險。
假設:異常現象的規律性可作爲“安全窗口”。
計劃:在下次自然波動時嚐試輕度響應。
寫完,她合上筆記本。
窗外的天空開始泛白。
凌晨四點,城市即將蘇醒。
李棉沒有睡意。
她走到廚房,燒水,泡茶。
茶香嫋嫋升起,溫暖而真實。
她端着茶杯回到客廳,坐在蕭澈常坐的位置。
看着那面牆,看着晨光一點點爬上牆面,照亮那些微不可察的刻痕符號。
口袋裏,那張紙貼着口,帶着另一個世界的溫度和重量。
李棉喝了一口茶。
茶很燙,但讓人清醒。
她知道,從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樣了。
她不再是那個被動等待、被動接收信號的旁觀者。
她是錨點的守護者。
是兩個世界連接點的看守人。
是唯一能在這個世界,爲那個世界的男人做點什麼的人。
即使他讓她“勿喚”。
即使他說“危險”。
她還是會繼續。
因爲有些連接,一旦建立,就再也無法假裝它不存在。
就像有些人,一旦遇見,就再也無法回到遇見之前的生活。
晨光漸亮。
新的一天開始。
而李棉,已經做好了準備。
準備迎接更多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信號。
準備發送更多來自這個世界的回應。
準備在這場跨越時空的對話中,找到她的位置,找到幫助他的方法。
即使危險。
即使艱難。
因爲這是她的選擇。
她的責任。
她的……錨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