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從京城方向逃回來的人,死了。
他帶來的消息,卻像一場無聲的瘟疫,在剛剛燃起希望的人群中迅速蔓延。
京城,完了。
瘟疫,都死了。
簡簡單單的幾個字,卻比任何酷刑都讓人感到刺骨的寒冷。
窪地裏的歡呼聲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
所有人都呆呆地站在原地,臉上的狂喜還未褪去,眼中已經漫上了深深的恐懼和後怕。
他們看着那個已經冰冷的屍體,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命運。
如果……如果當初他們也跟着王二去了京城……
一想到那個後果,所有人都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他們的目光,不約而同地,全部投向了雲溪。
那個正平靜地看着這一切的女人。
她說過。
她說京城是死路。
她說那裏會爆發瘟疫。
她說去京城不是求活,是趕着去投胎。
當時,他們中還有人嘲笑她,罵她危言聳聽。
可現在,事實給了他們一記最響亮的耳光。
她不是瞎猜。
她不是危言聳聽。
她說的,全都應驗了。
她,真的能預知未來。
這個念頭,在所有人的心中瘋狂滋長,讓他們看着雲溪的眼神,從信服,變成了敬畏,最後,化爲了近乎神化的崇拜。
李老漢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他不知道是因爲害怕,還是因爲激動。
他走到雲溪面前,沒有任何猶豫,“撲通”一聲,結結實實地跪了下去。
他對着雲溪,磕了三個響頭。
每一個,都磕得無比實在,額頭撞在堅硬的土地上,發出“咚咚”的聲響。
“雲先生。”
李老漢抬起頭,老淚縱橫。
“您不是人,您是活菩薩,是天上的下凡來救我們這些凡人的。”
“從今往後,我李老漢這條命,就是您的。”
“您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您讓我死,我絕不皺一下眉頭。”
他的話,發自肺腑,帶着劫後餘生的無盡感激。
隨着他的下跪,他身後的所有人,也都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黑壓壓的一片,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他們對着雲溪,行着最虔誠的大禮。
“我等,參見雲先生。”
“願爲雲先生效死。”
山呼海嘯般的聲音,在空曠的窪地裏回蕩,帶着一種莊嚴而肅穆的氣勢。
從這一刻起,雲溪不再僅僅是他們的主心骨。
她成了他們的信仰。
她的每一句話,都將被奉爲神諭。
她的每一個決定,都將被不折不扣地執行。
這支由難民組成的隊伍,經歷了一次徹徹底底的洗禮,真正擰成了一股繩,擁有了鋼鐵般的意志。
雲溪沒有去扶他們。
她平靜地接受了這份跪拜。
她知道,想要在這片絕境中建立一個家園,她需要的,不僅僅是衆人的信任,更需要這種絕對的權威。
“都起來吧。”
她淡淡地開口。
“想活下去,就別把時間浪費在磕頭上。”
衆人聞言,立刻站起身,一個個站得筆直,像是在等待檢閱的士兵。
雲溪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從今天起,這裏,就是我們的家。”
“想要把家建好,就要有規矩。”
“我不管你們以前是做什麼的,是懶漢還是惡霸,到了這裏,就得聽我的。”
“所有人,按體力分爲三隊。青壯男人一隊,負責警戒、狩獵和重體力活。婦女一隊,負責采集、做飯和後勤。老人和孩子一隊,負責一些輕省的活計,比如照看火種,分揀草藥。”
“我們所有的食物和物資,統一分配,按勞按需。誰活多,誰就吃得好。誰敢偷懶耍滑,就沒飯吃。”
“誰敢私藏東西,挑撥離間,破壞我們的家園,第一次,餓他三天。第二次,打斷腿,扔出山谷,自生自-滅。”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刻進了所有人的心裏。
沒有人反對。
沒有人有異議。
在絕對的實力和神化的威望面前,她的規矩,就是天條。
“李大叔。”
“在。”李老漢立刻應聲出列。
“你負責第一隊,統計好所有能活的男人,清點我們的工具和武器。”
“是。”
“王家嫂子。”
一個平裏頗爲練的婦人站了出來。
“你負責第二隊,帶着女人們,先去附近的山上,看看還能不能找到馬齒莧或者別的能吃的東西。”
“是。”
“至於其他人,”雲溪的目光落在那些老人和孩子身上,“你們的任務,就是去窪地裏,把那些白色的硝石粉末,都刮下來,收集到一起。注意,不要和泥土混在一起。”
命令一條條下達,清晰而明確。
原本還一片混亂的隊伍,迅速變得井然有序起來。
人們的熱情被空前地調動起來。
因爲他們知道,他們不再是爲了活命而奔波的難民。
他們是在爲自己,建造一個全新的家園。
看着眼前這片熱火朝天的景象,雲溪的心裏,也終於涌起了一股豪情。
她低頭,從懷裏掏出那張已經有些褶皺的地契。
上面用朱砂寫着:京郊,落鳳坡,無主封地,三百畝。
原來,這裏不叫死人谷。
它有一個如此美麗的名字,落鳳坡。
她又看向身邊的思遠和念安。
兩個孩子看着眼前忙碌的人群,小臉上沒有害怕,只有新奇和興奮。
雲溪牽起他們的手,走到窪地邊一塊高聳的岩石上。
從這裏,可以俯瞰整個落鳳坡。
灰白色的土地在夕陽下,泛着一層淡淡的金光,仿佛不再荒涼,而是充滿了無限的可能。
“思遠。”
雲-溪開口。
“嗯?”
男孩抬起頭,黑亮的眼睛裏映着她的身影。
雲溪指着這片廣闊的土地,聲音裏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和憧憬。
“記住,這裏不是死地。”
“這裏,是我們的王國。”
思遠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但他握緊了母親的手,他能感覺到,有什麼不一樣的東西,正在從這片死寂的土地上,生,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