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跳躍,映着蔡京那張喜怒不形於色的臉。
我握緊匕首,將方仲永護在身後,腦中飛速轉動。陷阱……原來他早算到我會來。
“蘇姑娘不必緊張。”蔡京在椅上坐下,慢條斯理地捋了捋衣袖,“老夫只是想請姑娘來,問幾句話。”
“相爺想問什麼?”我強迫自己冷靜。
“第一,”蔡京豎起一手指,“姑娘究竟是誰?從何處來?爲何要手花石綱之事?”
“民女蘇文辭,江南人士,父母雙亡,來汴京投親。”我照舊說辭,“至於花石綱……民女只是路見不平,幫了方公子一把。”
“路見不平?”蔡京笑了,笑聲卻冷,“姑娘可知,你這一‘幫’,壞了老夫多少事?朱勔是老夫的人,你救這書生,遞那揭帖,是要與老夫爲敵?”
“民女不敢。”我垂眸,“民女只是覺得,花石綱害民太甚。朱大人在蘇州所爲,天怒人怨,民女雖一介女流,也知‘民爲貴,社稷次之’的道理。”
“好一個‘民爲貴’!”蔡京拍案,神色驟厲,“你可知道,艮嶽是官家心頭所好!花石綱是奉旨辦差!你煽動士子,誣告朝廷命官,該當何罪?!”
威壓如山,我脊背冒汗,卻挺直腰杆:“相爺說民女煽動士子,可有證據?說民女誣告,揭帖上所列罪狀,哪一樁是假?朱勔強征民石、拆屋毀田、草菅人命,這些,相爺真不知情?”
蔡京盯着我,眼中機一閃。
我繼續道:“民女還知道,花石綱這些年耗費國帑三百餘萬貫,可運到汴京的石頭,十不存一。餘下的銀子,進了誰的腰包?”我抬頭,直視蔡京,“相爺要不要民女細說?”
空氣死寂。黑衣人按住刀柄,只等蔡京一聲令下。
良久,蔡京忽然笑了,笑聲溫和下來:“蘇姑娘果然不簡單。這些秘事,便是朝中大臣也未必清楚。姑娘從何得知?”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我淡淡道,“相爺,今民女若死在這裏,明這些賬目就會出現在御史台。民女一介布衣,死不足惜,但相爺的清譽……怕是經不起查。”
“你在威脅老夫?”
“民女不敢,只是陳述事實。”我放緩語氣,“其實,民女與相爺並無冤仇。民女所求,不過是安安穩穩做生意,在汴京有個立足之地。至於朝堂之爭,民女無意參與。”
“哦?”蔡京挑眉,“那姑娘爲何救方仲永?”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道,“今民女若能帶方公子走,過往種種,一筆勾銷。民女保證,從此不問朝政,只做商賈。相爺以爲如何?”
蔡京沉吟。他在權衡——我容易,但那些“賬目”若真存在,後患無窮。放我,則顯得他示弱。
“姑娘如何保證,出去後不會反悔?”
“民女可立字據。”我道,“再者,相爺今放我一馬,我記這個人情。他相爺若有需要,在銀錢、消息上,民女或可略盡綿薄之力。”
這是暗示。蔡京貪財,我展示的商業頭腦,他定有耳聞。
果然,蔡京神色鬆動:“姑娘能做主?”
“錦繡閣是民女的,漕運司劉漕使、戶部王員外、城西張員外,都與民女有來往。”我適當透露人脈,“便是顧大人、柳公子,也與民女有些交情。”
這些名字,讓蔡京徹底動搖了。他需要錢,也需要耳目。我一個女子,看似威脅不大,卻有不小的利用價值。
“好。”蔡京終於道,“老夫今便賣姑娘一個人情。人,你帶走。但記住你說的話——從此不問朝政。若讓老夫發現你陽奉陰違……”他眼神一冷,“下次,就沒這麼容易了。”
“多謝相爺。”我鬆開緊握的匕首,手心全是汗。
黑衣人解開方仲永的鐵鏈。我扶起他,他已昏迷。蔡京讓人備了輛馬車,送我們出城。
馬車駛出枕霞閣,我掀簾回望。三樓窗邊,蔡京的身影立在燈火中,看不清神色。
直到馬車駛出城門,我才真正鬆口氣,癱在車廂裏,渾身虛脫。
好險。
方仲永在顛簸中醒來,看見我,急道:“姑娘……你、你答應了蔡京什麼?”
“沒什麼。”我擦去他臉上的血,“方公子,你的揭帖已遞上去了。朱勔被革職查辦,不押解進京。你……贏了。”
方仲永愣住,許久,眼淚涌出,又哭又笑:“贏了……贏了……張大人,您聽見了嗎……贏了……”
我默默看着。這個書生,用命賭來了一個公道。
馬車在城外十裏處的土地廟停下。我扶方仲永進去,廟裏已有人等候——是顧言之派來的。
“蘇姑娘!”來人是個中年文士,見方仲永還活着,大喜,“顧大人讓我在此接應。這是路引、銀兩,方公子可速離汴京,去江南暫避。”
方仲永抓住我的手:“姑娘大恩,仲永沒齒難忘。他若……”
“別他了。”我打斷,“好好活着,就是報恩。去吧。”
文士扶方仲永上另一輛馬車,消失在夜色中。
我獨自站在土地廟前,望着遠處汴京城樓燈火,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這一局,險勝。
但蔡京那條毒蛇,既已盯上我,便不會輕易放過。
得盡快壯大自己的力量了。
回城時,天已微亮。我沒回甜水巷,先去了柳府。柳清和剛起身,見我一身狼狽,臉色大變:“蘇姑娘!你這是……”
“柳兄,借你府上暫避幾。”我疲憊道,“蔡京知道我救方仲永的事了。”
柳清和二話不說,引我入內,吩咐下人備熱水、衣裳,又請了醫師。等一切安頓好,他才坐在我床前,輕聲問:“發生了什麼?”
我將昨夜之事簡略說了,略去與蔡京的交易,只說我僥幸救出人,蔡京暫時不會動我。
柳清和聽完,沉默良久,忽然握住我的手:“蘇姑娘,嫁給我。”
我一怔。
“嫁給我,你就是柳家婦,蔡京再想動你,也得顧忌柳家清譽、顧忌我叔父在朝中的分量。”他眼中滿是認真,“我知道這話唐突,但我……我不能眼睜睜看你涉險。”
我看着眼前這溫潤如玉的男子,他眼中的情意真摯滾燙。
可是……
“柳兄,”我抽回手,“你的心意我領了。但婚姻大事,豈能兒戲?再者,我若此時嫁你,等於將柳家拖入泥潭。蔡京正愁找不到清流的把柄,我們不能給他這個機會。”
“我不怕!”
“我怕。”我直視他,“柳兄,我蘇文辭要的,不是誰的庇護。我要的,是站着,堂堂正正地活着。你的情意,我記在心裏,但請給我時間,讓我自己走出一條路。”
柳清和眼中光芒黯了黯,但很快又亮起來:“好,我等你。等多久都等。”
他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這幾你安心住下,外頭的事,我來應付。”
門關上,我倒在床上,望着帳頂。
柳清和的情,蕭景琰的義,顧言之的知音……這些情意,我都珍惜。
可亂世將至,靖康之變還有八年。這些兒女情長,在即將到來的滔天洪水面前,又算得了什麼?
我得更快,更狠,積攢更多的力量。
不只是爲了活着。
是爲了,當洪水來時,有能力護住想護的人,做想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