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夫人盡管與曹分開居住已有多載,可名義上還是曹的結發妻子。
故而從此看來,曹所有兒子其實皆爲庶出,並沒什麼嫡子。
這恰恰也是曹沖有心競爭嗣位的理由:諸子都是庶出,排行長幼雖仍有不同,到底還不至令人死心。
若是曹真有嫡子在,曹沖自知也斷了這想法。
穿越而來,投生於此世間,曹沖清楚嫡長子分量何其之重;兩者之間的分野絕非任何才智可以跨越。
“你這家門裏頭,當真紛雜得緊呢。”
孫尚香忍不住微微嘲諷一句。
“樹木一大,自然而然就……各式各樣的事,也不奇怪。”
曹沖轉而糾正她道,“以後便是咱家!”
“好好好……”
孫尚香給他一記小小的白眼。
孫尚香生性不肯安分,司空府後園再美,逛久也易厭倦。
沒過多久,她便輕輕拽着曹沖的袖子,鬧着要上街去逛逛。
曹沖倒也由她,唯不讓她恣意任性罷了。
身負來自後世的記憶,曹沖遠比現下尋常男子想得開明。
另一邊。
曹植與曹彰來到曹丕處,談及方才遇着曹沖之事。
“三哥,後記得收着些臉色,總歸是血脈兄弟,表面上不妨裝點得和諧些。”
曹植禁不住勸解道。
“哼!”
曹彰憤憤不平,“我就見不得那家夥一臉假笑的嘴臉,恨不能立刻揍他一頓花紅柳綠的!”
其實心底又憤又惱。
孫尚香雖尚爲少女,卻是天然清秀,無疑是個出落可人的 ** 胚。
如此佳人本該成他曹彰的新婦,如今倒白白被曹沖中途占了先,他想起來便愈感怒意滿膺。
曹丕心裏自然也不順暢。
自己身爲現存最長的一位,迎娶的一介寡婦,連同身側孩童也未必是自己親生的骨肉。
再看曹沖,恰恰跟江東孫氏結下姻緣,成了一方霸主的妹婿,自此地位判然兩分。
“二哥、三哥別太急心。”
曹植神情篤定,“今特意去過銅雀台察看,工程已全部齊備,想來不多時便會設宴並誓師演武了。”
“屆時咱們大可再借機重重鎮一鎮曹沖的氣勢,叫他在父親面前大失受寵!”
曹丕、曹彰聽聞此言,眼睛皆爲之一亮,儼然像是看見了曹沖落得狼狽模樣的一幕,心中登時舒展許多。
三人遂殷殷期盼,願銅雀台的盛宴早開場,好讓他們尋得將那曹沖壓制住的好契機。
晴空一片,雲天朗清,萬裏澄淨。
夏意漸濃時,巍然巨築倚漳水南岸而立,高達十餘丈,俯望間仿佛可將中原盡收眼底,氣勢雄渾如山。
“啊呀……”
孫尚香仰首望着,一時竟忘了合上嘴。
“別發呆了。”
曹沖看得好笑,伸手輕輕托了托她的下巴。
“你做什麼……”
孫尚香臉微紅,“旁邊都是人呢。”
“既然知道人多,還這麼大聲?”
曹沖握起她的手,“走,登台去看,底下瞧不出什麼。”
見慣後世聳天樓宇,這銅雀台雖壯,卻難讓曹沖真正震動。
孫尚香稍掙了掙,便任由他牽着手拾級而上,仿佛在無聲說道:可不是我想讓你牽,是你握得太牢。
曹沖只作不知,領着她一步步登上高台。
台上光景果然大爲不同:殿閣連綿,飛檐疊影,雕欄畫棟間盡是金碧輝煌。
即便曹沖曾覽世間奇觀,此刻也不免目眩神迷。
他並非驚異於高度,而是驚嘆於此等華工精築,竟成於當今技藝之下,實在可謂天工造物。
曹沖尚且如此,身旁的孫尚香與其他賓客更是個個仰首屏息。
一陣笑聲自不遠處傳來——曹被衆人圍隨着走上台來,連連稱嘆,看來對這銅雀台亦是極爲稱心。
曹至主位坐定,揮手示意衆人入席。
晴光灑落,宴席設在露天台上,一時人聲熙攘。
曹沖正與孫尚香欲尋座坐下,卻聽曹喚道:“沖兒、香兒,到爲父這邊來。”
“是。”
侍者迅即將二人案幾移至曹近旁。
在諸多目光注視下,曹沖與孫尚香挨着曹坐下。
曹特意指了指孫尚香,向衆人道:“此吾兒婦也。”
“賀喜司空。”
群臣齊聲道賀。
曹捋須而笑,神色欣然。
但這番情景,卻讓席間另外三人面色不佳。
曹植眼中盡是羨慕,曹丕眸光微沉,曹彰更是毫不掩飾地冷眼相視。
“可恨!那小子不是與父親爭執過麼?怎還這般得寵?”
曹彰低聲怒道。
“三弟勿躁。”
曹丕已恢復平靜,“此時越是顯眼,待會兒才越易失顏。”
“二哥說得是。”
曹植信心十足,“且看稍後我如何讓他難堪。”
待衆人皆已落座,曹向身旁侍者遞了個眼色。
侍者當即高聲道:“荊州使者謁見!”
席間頓時泛起低語,衆人皆未料到尚有這一環節。
其實也不難理解:曹如今威震四方,江東既已遣女聯姻,荊州劉表自然也得有所表示。
派使者前來致意,無非是想暫求安穩,望曹莫急於南圖。
不久,一長一幼二人行至近前,向曹恭敬行禮:“荊州別駕劉先,拜見司空。”
劉先前曾勸劉表及早歸附,以免後兵臨城下。
但劉表猶豫難斷,既想保荊州自主,又不敢開罪於曹。
最後只得折中,派劉先北來鄴城示好。
“使者遠來,所爲何事?”
曹聲勢儼然。
“司空平定河北,安綏四海,萬民仰戴。”
劉先拱手道,“劉荊州特遣在下前來,恭賀司空。”
“哈哈哈——”
曹縱聲長笑,傲然道:“今我擁精兵勁卒十萬,奉天討逆,誰人敢不從?”
“司空明見。”
劉先恭順應和。
“觀使者言辭清朗,可願留在我處,爲朝廷出力?”
曹直言相邀。
“此乃在下之願,唯恐才疏不敢請耳。”
“好!”
曹揮手道,“便先任太守之職!”
此舉亦是曹刻意示於天下:歸順者,必得厚待。
史上這位劉先後官至魏國尚書令,可見其遇。
“謝司空!”
劉先再度拜謝。
“使者遠行,何以攜一童子?”
曹望向劉先身旁的少年,頗有興致。
“回司空,此乃舍甥。
在家鄉薄有才名,便生驕矜之意,故特帶他出行歷見。”
劉先解釋。
“晚輩周不疑,拜見曹公。”
“嗯。”
曹面露贊許,“見我不懼,行禮有度,頗佳。”
他隨即指向曹沖:“我兒亦被稱作神童,不如讓他給你兒作個伴讀,如何?”
“此乃他的榮幸。”
劉先立即接話,“不疑,還不快拜謝曹公。”
曹擺擺手:“罷了,入席罷。”
二人再施一禮,方至座中坐下。
曹朗聲道:“今銅雀台成,賢才齊聚,長幼共匯,正當歡慶。
不如以詩文助興,佐以歌舞佳釀,豈不痛快?”
話音才落,早有準備的曹植即刻起身。
“兒恰有一文,願獻於父親。”
“甚好!”
第【23】章 銅雀賦成台生輝,倉舒從容對文戰
曹素愛詩文,今宴上除麾下文臣武將,更聚了不少文人雅客。
聲名赫赫的“建安七子”
,亦盡數列座於此。
在漫長的歷史長卷之中,銅雀台向來被譽爲建安風骨的孕育之所,無數文人墨客曾在此留下 ** 佳話。
當衆人得知曹植有意呈獻文墨,無不顯露出殷切期盼的神情。
衆所周知,曹丞相膝下這位四公子才華卓絕,往往脫口便能成章,因此一時間,所有人都靜候着曹植即將展示的傑作。
“不知子建此番欲獻何文?”
曹言語間亦透出期待,這個兒子出衆的文采素來最得他歡心。
“《銅雀台賦》!”
“甚好!”
曹欣然而笑,“正契合今之雅集!”
“自明主而縱遊兮,攀重台以騁懷。”
“見宮闕之宏敞兮,仰聖德之所建。”
……
“共天地之度量兮,並月之輝光。”
“永享尊榮而無終兮,比壽數於東皇。”
曹植不疾不徐,將一篇《銅雀台賦》婉轉吟來,字字句句精雕細琢,滿溢華彩。
席間衆人不覺合目凝神,隨着文韻微微頷首,沉醉其間,面上盡顯陶醉之情。
即便是曹沖,心下也不得不嘆服曹植的文才確實超群。
“妙!妙哉!”
曹拊掌連連贊嘆,“如此佳作,理當暢飲一爵!”
在座賓客隨之齊聲應和,紛紛舉杯相賀。
“子建公子才情,着實令人傾慕。”
“文氣凌人,字裏行間隱現仙韻,非凡俗筆墨所能及。”
“言辭絢爛,真教人神搖意奪。”
頃刻間,贊譽之聲不絕於耳,這篇詩賦也確然配得上一切褒揚。
“諸位過譽,曹植愧不敢當。”
曹植舉止謙和,拱手致謝。
就在衆人以爲曹植謙辭後將歸於座次時,他卻再度開口,目光轉向曹身旁的曹沖。
“沖弟天資聰穎,更有過目成誦之能,想來也應備有篇章進獻父親。”
曹植聲清朗朗,“何不借此盛會呈出,容我等一同品評欣賞?”
正與孫尚香低語談笑的曹沖聞言一怔,未料到曹植忽然將話頭引向自己。
但他旋即明悟——曹植這是欲借《銅雀台賦》之勢,壓自己一頭,其心深險,不言而喻。
在衆目睽睽之下,曹沖既無法推說不會,那將顏面盡失;也不能坦言毫無準備,否則亦令曹難堪。
曹植一番話語,已將曹沖推向兩難境地,除非他真能拿出文章,否則無論怎樣回應都難免尷尬。
曹植面含笑意,心底暗嗤:即便曹沖倉促成文,品質又怎能與《銅雀台賦》相比?到時高低立判,終究還是他曹沖丟盡臉面。
“呵!”
曹彰壓低聲音嗤笑,快意道,“二哥快看,那小子愣住了,顯然沒料到子建有這一招。
且看他如何收場。”
曹丕雖未應聲,嘴角卻浮起一絲藏不住的笑意。
城府如他亦舒展眉梢,足見此時心情何等暢快。
“沖兒,可有準備文章?”
曹開口詢問,隨即又爲愛子轉圜,“若未備得亦無妨,後補上即可。”
顯然,曹也察覺到了曹沖眼下的困局。
對於子輩之間的暗自較量,曹向來洞若觀火,卻從未出手制止,反而任其自然。
在他看來,兒郎相爭並非壞事,唯有如此,方能辨出孰優孰劣。
因此即便對曹沖偏愛有加,曹最多略加回護,並不會爲此斥責曹植。
只是曹沖畢竟年幼,曹亦不願他太過難堪,才出於偏心出言解圍。
曹植與曹彰、曹丕聞之,皆面色微變,心下暗急。
原本盤算着要令曹沖大大地跌一跤,若被曹輕輕帶過,便如同重拳落空,實在難遂其願。
“可惱!”
曹彰咬齒低罵,“父親終究還是偏袒那小子!實在氣人!”
曹丕神色也略有沉鬱,對曹這般偏心頗爲不滿。
就在衆人都以爲此事將就此作罷之際,曹沖卻忽然開口:“回父親,孩兒確有一文。”
曹聞聲眉梢微揚,未料愛子竟選擇接招。
同時心中也泛起欣慰——倘若曹沖方才選擇避而不應,曹雖不會責怪,卻不免有些失望。
如今曹沖願接下曹植的“挑戰”
,哪怕文采不及,曹也更欣賞這般不退避的氣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