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結束後的第三天,顧白站在新住處的窗前,看着外面“真理之城”的夜景。
這間公寓位於現實錨定局總部分配區十二層,面積不大,但設施齊全。窗外能看到整個堡壘的核心區域,高聳的防御塔樓,密集的能量護盾發生器,還有那座巨大的“回響圖書館”。
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臉。蒼白,瘦削,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黑色。指尖依舊是那種詭異的半透明,像被什麼東西啃掉了一層。
他抬起手,對着玻璃比劃了一下。
透明的部分已經蔓延到了第一個指節。
“畫師。”
顧白低聲念着這個代號。
聽起來挺好聽,但他知道,這只是一個方便管理的標籤。
門鈴響了。
顧白轉身,走過去打開門。
林薇站在門外,還是那身深灰色的制服,腰間掛着配槍。她手裏提着一個金屬箱子,表情冷淡。
“交接物資。”
她走進來,把箱子放在桌上,打開。
裏面整齊地碼着十枚淡藍色的晶體,每一枚都有拇指大小,散發着微弱的光。
“十枚錨晶,這是你這個月的配額。”林薇說,“別浪費,下個月的額度要據你的任務表現來定。”
顧白點頭。
“還有這個。”林薇從制服口袋裏掏出一張黑色的卡片,遞給他,“你的身份證明。代號'畫師',臨時特別顧問。憑這個,你可以在總部大部分區域自由活動。”
顧白接過卡片。
卡片表面刻着現實錨定局的徽章,下方是一串編號,以及他的代號。
“臨時?”
“對。”林薇盯着他,“觀察期結束後,如果你表現得足夠'配合',這個身份會轉正。如果不配合……”
她沒說下去。
顧白看着她,沒說話。
“別玩花樣,'畫師'。”林薇的語氣很平,“我的職責是利用你解決威脅。如果你變成了威脅,我的職責不變。”
顧白笑了。
“明白。”
林薇盯着他看了幾秒,轉身離開。
門關上的瞬間,顧白的笑容消失了。
他低頭看着手裏的卡片,又看了看桌上的錨晶。
活下來了。
暫時的。
他坐到桌邊,拿起一枚錨晶,放在手心。
淡藍色的光芒在指尖流動,溫暖而穩定。他閉上眼睛,感受着那股能量緩緩滲入精神深處,壓制住那些躁動的虛妄碎片。
指尖的透明度稍微減輕了一點。
很微小的改善,但至少有效。
他睜開眼,把錨晶放回箱子裏。
這時,門鈴又響了。
顧白皺眉。
他走過去打開門。
蘇瑤站在門外,手裏拿着一個數據板,臉上掛着知性的笑容。
“打擾了,顧白。”她走進來,目光在房間裏掃了一圈,“林薇剛走?”
“嗯。”
“那就好。”蘇瑤在沙發上坐下,把數據板放在茶幾上,“我想我們應該私下聊聊。”
顧白關上門,走過去坐在她對面。
“聊什麼?”
“你的能力。”蘇瑤看着他,笑容不變,“你那套'解析重組'的理論,很巧妙,但騙不過'析知者'。”
顧白的眼神沉了沉。
“什麼意思?”
蘇瑤拿起數據板,在屏幕上劃了幾下,然後遞給他。
“看看這個。”
顧白接過數據板。
屏幕上是一份檔案,標題是血紅色的——【虛妄回響者】。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
檔案裏詳細描述了這類能力者的特征:被動接收“深眠之主”逸散的虛妄回響,力量越強,自我認知越模糊,最終淪爲不可名狀的怪物。
下方是一串記錄。
編號A-032,三階虛妄回響者,失控於消融紀元第12年,導致整個聚落被異化,死亡人數3472人。
編號A-047,四階虛妄回響者,失控於消融紀元第19年,創造了一個半徑五公裏的扭曲領域,至今無法淨化。
編號A-051,五階虛妄回響者,失控於消融紀元第31年,被現實錨定局最高戰力圍剿,最終引整個前線基地。
每一條記錄後面,都標注着同一句話:
【無一例外,全部失控。】
顧白看完,抬起頭。
蘇瑤依舊在笑。
“你的能量特征,與他們高度吻合。”她的語氣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腦波活動模式不可歸類,精神污染濃度持續上升,身體出現異變……這些都是'虛妄回響者'的典型症狀。”
她停頓了一秒。
“小心點,別成爲下一個檔案編號。”
顧白盯着她。
“你告訴我這些,是想什麼?”
“提醒你。”蘇瑤收回數據板,“也是提醒我自己。”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着外面的夜景。
“我對你的能力很感興趣,但我不想哪天醒來,發現你把整個圖書館異化了。”
她轉過身,笑容依舊,但眼神裏多了一絲冰冷。
“所以,我會全力幫你穩定精神狀態,延緩異化進程。但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失控了……”
她沒說下去。
顧白看着她,沉默了幾秒。
“我會小心的。”
“很好。”蘇瑤拿起數據板,走向門口,“對了,明天早上八點,來回響圖書館找我。我給你開放了一級閱覽權限,你想看的那些資料,都在那裏。”
她打開門,回頭看了他一眼。
“晚安,顧白。”
門關上了。
顧白坐在沙發上,低頭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的透明度又加深了一點。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活下去。
先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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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
城市邊緣,某處廢棄的工廠區。
一間改造過的畫室裏,燈光昏暗,牆壁上掛滿了各種詭異的畫作。
“塑夢者”站在房間中央,面前擺着那幅被顧白“堵”回能量的油畫。
畫布上的暗紫色光芒已經收斂,但整幅畫散發出的威壓,比之前恐怖了十倍不止。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畫布。
“不可思議……”
他的臉上沒有憤怒,反而露出一種病態的狂喜。
“他沒有像我們一樣去'聆聽'和'遵從'。他是在'理解',甚至是在'反駁'那偉大的意志……”
他後退一步,盯着畫作,眼裏的光越來越亮。
“他不是在復制……他是在與神進行'對話'……”
“一件完美的……藝術品。”
他轉身,走到桌邊,拿起一支炭筆。
畫布上,他開始勾勒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
瘦削,蒼白,指尖半透明。
“我要把他畫下來。”
“塑夢者”的聲音很輕,但充滿了某種瘋狂的執着。
“畫下來,收藏起來,永遠留在我身邊。”
他的筆尖在畫布上劃動,每一筆都帶着扭曲的夢境能量。
房間裏的空氣開始扭曲。
牆壁上的其他畫作,也開始微微發光。
“等着吧,我的藝術品……”
“我們很快就會再見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