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頻振蕩器低沉的嗡鳴在地下室回蕩，像一只困獸的咆哮，短暫蓋過了排水口那令人心煩意亂的“嘀嗒”聲。羅森站在工作台前，眼神專注得近乎偏執，之前的恐懼和暴怒被一種冰冷的、高度集中的創作狂熱所取代。那個隱匿的“藝術家”不是想要“共鳴”嗎？不是將他視爲“材料”嗎？好，他就獻上一件對方絕對無法預料的作品——一件活着的、充滿攻擊性的“禮物”。
他沒有再去處理新的“材料”，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工作台上那些冰冷的、無機的部件。齒輪、軸承、斷裂的彈簧、廢棄的電路板、纏繞的金屬線……還有他從那滴落的詭異液體裏分離出來的、極其微小的、仿佛具有活性的金屬碎屑。他要創造的不是靜態的雕塑，而是一個裝置，一個……圖騰。
他選擇了那根之前在工作台上自主嗡鳴過的不鏽鋼探針作爲核心。它曾與那個“藝術家”的力量產生過共鳴，是最佳的載體。他動用微型雕刻機，以近乎納米級的精度，在那光滑的探針表面刻滿了繁復的紋路——不是螺旋之眼，也不是笑臉，而是他自己設計的、扭曲尖銳、充滿攻擊性的幾何圖案，像是某種混亂的護符。
然後，他開始構建圖騰的“軀體”。他用細如發絲的銀線將微小的齒輪、電容、電阻纏繞、焊接在一起，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多刺的球狀結構，中心預留出容納那根探針的空隙。這個過程極其繁瑣，要求雙手穩定如磐石，精神高度集中。他將那些從滴落液體中分離出的活性金屬碎屑，小心地嵌入幾個關鍵齒輪的軸心。
完成主體結構後，他連接上可編程電源和微型傳感器。他沒有編寫復雜的代碼，只是設定了幾個簡單的反饋循環：感知特定頻率的振動、感知接近的物體、感知……生命體征的特定波動（他根據自己對漢克和那女孩最後狀態的模糊記憶，設定了幾個參數）。
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步：能源。
他走到那個用於處理“材料”的強酸池邊，用特制的鑷子，從池底撈取了一小塊尚未完全溶解的、帶有獨特生物活性的組織殘留物——來自那個背部被刻上螺旋之眼的男性軀體。他將其密封在一個微小的、透光的生化膠囊中，然後，將這個膠囊嵌入了他剛剛制作完成的、那個布滿尖刺的金屬球體核心，與那根刻滿紋路的探針緊密接觸。
理論上，這塊組織殘留物在特定頻率的能量刺激下，會持續釋放出微弱但持久的生物電。這，將是他這件“活性圖騰”的電池，也是其“生命”的來源。一種褻瀆的、由死亡驅動的生命。
他將完成的裝置放在工作台中央。它看起來像一個來自異星科技的、充滿惡意的海膽，中心那根探針筆直豎起，閃爍着冰冷的金屬光澤。
羅森後退幾步，接通了電源。
裝置內部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滋滋”聲，幾個嵌有活性碎屑的齒輪開始緩慢轉動，發出幾乎聽不見的摩擦音。中心的探針微微震動起來，表面那些尖銳的幾何紋路似乎泛起一層微弱的、仿佛靜電般的輝光。那枚嵌入核心的生化膠囊，在探針的震動下，內部開始散發出一種詭異的、淡綠色的磷光。
它“活”過來了。
一種低沉的、並非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作用於骨骼和內髒的嗡鳴聲，從裝置中心擴散開來。這聲音與排水口的“嘀嗒”聲、與高頻振蕩器的嗡鳴都不同，它更……內在，更帶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存在感”。
羅森能感覺到自己手臂上的螺旋烙印隱隱發燙。他不知道這是心理作用，還是這個裝置真的與那個“藝術家”的力量產生了某種他期望中的幹擾或對抗。
他靜靜地等待着，觀察着。裝置只是持續地發出那種低頻嗡鳴，探針穩定地震動，沒有再出現更劇烈的反應。沒有來自黑暗的贊許，也沒有憤怒的斥責。
這算是成功了嗎？他的“回應”被接收了嗎？
時間在寂靜與嗡鳴中流逝。疲憊再次襲來，高度緊張後的鬆弛讓他感到一陣虛脫。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片刻的合眼。他走到地下室角落一張簡陋的行軍床邊，和衣躺下，目光卻依舊牢牢鎖定在工作台上那個自行運轉的“活性圖騰”上。
嗡鳴聲如同催眠曲，又如同警戒的鍾聲。他的眼皮越來越沉重，意識逐漸模糊，沉入了一片光怪陸離的黑暗。
……
他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黑色荒原上。天空是凝固的暗紅色，沒有星辰，只有無數巨大的、緩慢旋轉的螺旋之眼，如同星座般懸掛着，投下冰冷黏膩的視線。腳下不是土地，而是由無數扭曲、蠕動的金屬線和齒輪構成的沼澤，每一步都深陷其中，發出令人牙酸的擠壓聲。
遠處，有一座由廢棄機器和蒼白肢體堆砌而成的巨塔，直插天際。塔頂，一個模糊的身影背對着他，正在……作畫？畫布是整個暗紅色的天穹，畫筆是一根巨大無比的、正在滴落暗紅色液體的探針。
他想靠近，想看清那個身影，但腳下的金屬沼澤卻將他越吸越深。他低頭，看到自己的雙腿已經被無數細小的齒輪和線路纏繞、覆蓋，正在被同化，變成這座荒原的一部分。
他驚恐地掙扎，抬頭望去，卻看到塔頂那個身影緩緩轉了過來——
沒有面孔。
只有一片空白。
然後，那片空白上，如同水面漣漪般，緩緩浮現出了他自己的臉。帶着那種他慣常的、疏離而疲憊的藝術家表情，但眼神卻空洞無比，如同漢克那雙被螺旋裝置取代的眼睛。
塔頂的“他”舉起了那根滴血的巨大探針，對準了荒原上的他，仿佛要將他如同昆蟲標本般釘死在這片噩夢之地。
……
羅森猛地驚醒，從行軍床上彈坐起來，冷汗已經浸透了後背。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夢裏那種被同化、被釘死的恐懼感無比真實，殘留的窒息感扼住了他的喉嚨。
他急促地喘息着，目光第一時間投向工作台。
那個“活性圖騰”依舊在原地，低頻嗡鳴持續着。
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他瞳孔驟縮，死死盯住裝置的核心——那根豎起的探針。
探針的尖端，此刻，正緩緩地、一滴滴地，滲出一種暗紅色的、粘稠的液體。
和他從排水口發現的液體，一模一樣。
“嘀嗒……”
一聲輕微的聲響。
不是來自排水口。
是來自他的“活性圖騰”。一滴暗紅色液體從探針尖端積聚、滴落，掉在工作台光滑的金屬表面上，濺開一朵小小的、邪惡的花。
“嘀嗒……嘀嗒……”
聲音開始變得有節奏，與他夢醒前在夢裏聽到的、那巨大探針滴血的聲音，完美重合。
羅森僵在床上，渾身冰冷。
他以爲自己創造了一個武器，一個反擊的象征。
但現在看來，他錯了。
大錯特錯。
他制造的，根本不是武器。
而是一個……通道。
一個將他與那個“藝術家”的力量更緊密連接在一起的通道。一個將那種詭異的、混合着金屬與生命的“污染”，直接引入他最後堡壘的……坐標。
那個存在，不僅在他的loft裏布置了展覽，不僅通過地下管網滲透他的空間。
現在，它通過他自己親手制造的裝置，將它的“存在”，它的“本質”，更直接地……滴注了進來。
他看着那不斷從探針尖端滲出的暗紅色液體，看着工作台上逐漸積聚的那一小灘污漬。
他明白了。
共舞？
他從來就沒有選擇的權力。
他一直，都在那個“藝術家”的畫布之上。
而他所有的掙扎，所有的“創作”，都只不過是在爲這幅宏大的、怪誕的畫卷，添上更濃墨重彩的……一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