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裂痕與陸子豪的出現
陸子豪走了,留下那句如同詛咒般的話語,在狹小的客廳裏彌漫、發酵,最終沉澱爲一種幾乎令人窒息的壓抑。跑車引擎的轟鳴聲由近及遠,最終消失在城市的背景噪音裏,但它劃破的寧靜,卻再也無法恢復。
林默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仿佛陸子豪臨走前那輕蔑又篤定的眼神還凝固在空氣中,正牢牢地鎖定着他。那句話——“她應該回到屬於她的世界”——像一冰冷堅韌的絲線,纏繞住他的心髒,每一次搏動都帶來清晰的刺痛和牽引感。他感覺自己的整個世界,這間他曾經爲之驕傲、承載着他與蘇晚點滴回憶的小窩,在那一刻被徹底否定了。這裏不是“屬於她的世界”,那麼,他林默,自然也不是那個“屬於她世界”的人。
蘇晚關上門,有些不安地走回客廳。她看着林默緊繃的側臉和緊抿的嘴唇,試圖打破這令人難堪的沉默。
“林默……子豪他,他就是那樣的人,說話直來直去,你別往心裏去。”她小心翼翼地措辭,伸手想去拉林默的手。
林默下意識地避開了。這個微小的動作讓蘇晚的手僵在了半空,氣氛更加尷尬。
“只是說話直嗎?”林默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帶着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嘲諷,“他說的不是事實嗎?遊艇、私人飛機、海外度假……那才是你熟悉的生活,不是嗎?”
“那不代表就是我想要的生活!”蘇晚有些急了,聲音提高了些,“我選擇和你在一起,就是因爲這裏讓我感到真實,感到安心!”
“安心?”林默猛地轉過頭,目光銳利地看向她,“看着你用我最重要的書墊咖啡杯,聽着你的青梅竹馬評價我們住的地方是‘這種地方’,然後告訴我,你感到安心?蘇晚,你真的了解什麼是我的生活嗎?還是你只是一時好奇,下來體驗生活?”
話一出口,林默就後悔了。他看到蘇晚的眼睛瞬間睜大,難以置信地看着他,淚水迅速盈滿了眼眶,然後決堤而下。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大聲爭辯,只是無聲地流淚,這種沉默的悲傷比任何爭吵都更具傷力。
“我不是那個意思……”林默試圖解釋,但語言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裂痕已經產生,陸子豪的出現又將它狠狠撕開,變成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他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仿佛無論他如何努力,都無法彌合兩人之間那與生俱來的差距。
那天晚上,他們背對而眠。小小的雙人床上,第一次出現了一道無形的界限。林默能聽到蘇晚極力壓抑的、細微的抽泣聲,他能感覺到她身體的輕微顫抖,但他沒有轉身,也沒有安慰。他自己的內心也正被一種復雜的情緒啃噬着——憤怒、自卑、失望,還有對未來的茫然。陸子豪的話像一面鏡子,殘酷地照出了他的“平凡”和“寒酸”。他引以爲傲的代碼和技術,在那種的財富和階層展示面前,似乎變得不值一提。
接下來的幾天,生活仿佛陷入了一種低溫運行的狀態。表面上,他們依舊一起吃飯,偶爾交談,但那種曾經的親密和默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刻意的客氣和小心翼翼的回避。他們都避免再提起那本書,避免提起陸子豪,仿佛那是兩個危險的開關,一旦觸碰,就會引發更大的災難。
林默更加拼命地投入到工作中。他主動接下了更多、更艱巨的任務,開始頻繁地加班。辦公室成了他最好的避難所。在這裏,他可以暫時忘記生活中的煩惱,沉浸在邏輯和代碼構建的世界裏。在這個世界裏,一切都有規律可循,付出就有回報,他是主宰者,而非那個在情敵面前感到自卑的失敗者。
他有時會工作到深夜,直到整棟辦公樓都空無一人。他會站在窗邊,看着樓下依舊車水馬龍的城市夜景。霓虹閃爍,勾勒出繁華的輪廓。他想,陸子豪的世界,大概就是那霓虹最璀璨、最紙醉金迷的中心吧。而他的世界,只是這龐大城市機器中一個默默運轉的齒輪,藏在光鮮亮麗的外表之下,承擔着壓力,卻鮮少被人看見。
蘇晚同樣感受到了這種變化。她試圖做些什麼來彌補。她學着網上教程,笨拙地準備早餐,收拾房間,甚至嚐試着去看林默電腦屏幕上那些她本看不懂的代碼,希望能找到一點共同語言。但她的努力似乎總是徒勞。林默看到她手忙腳亂地煎糊了雞蛋,會默默地接手,說一句“我來吧”;看到她把他整理好的技術文檔按照“顏色好看”的順序重新排列,也只是無奈地嘆口氣,自己再重新整理一遍。
他們之間,好像隔着一層透明的牆。她能看見他,能觸摸到他,卻無法真正走進他的內心。她開始反思,自己是否真的如林默所說,並不了解他的生活,不了解那本書對他意味着什麼。對她而言,物品的價值在於其本身的使用屬性和市場價格,壞了、舊了,自然可以用更好的替代。她無法理解那種附着在舊物上的情感和記憶,那種無法用金錢衡量的價值。
這種認知上的差異,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沮喪。她愛林默,愛他的才華,愛他的認真,愛他身上那種與她周圍人截然不同的踏實和沉穩。但她不知道該如何去愛他所珍視的、那些她無法理解的東西。
一天下午,蘇晚在家整理東西時,再次看到了那本被咖啡漬毀掉的編程書。她拿起來,輕輕摩挲着那個難看的圓形水痕。書頁已經有些卷邊,裏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筆記,有林默青澀時的筆跡,也有後來更成熟穩健的批注。她第一次如此仔細地打量這本書,試圖從這些字裏行間,讀懂林默的過去。
她翻開扉頁,看到上面有一行略顯潦草的小字:“送給堅持下去的自己。——林默,201X. X. X”
期是他剛入行最艱難的那段時間。蘇晚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她仿佛看到了幾年前的那個青澀、貧窮卻充滿韌勁的林默,在無數個深夜裏,就着台燈,一邊啃着面包,一邊如飢似渴地從這本書裏汲取知識。這本書不僅僅是一本教材,更是他奮鬥歲月的見證,是他精神世界的基石。
而她,卻用它來墊了咖啡杯。
一種混合着愧疚和了然的情緒涌上心頭。她好像有點明白林默那句“有些東西是賠不了的”是什麼意思了。她可以買十本、一百本一模一樣的新書,甚至更貴更全面的版本,但她買不回附着在這本舊書上的那些歲月、汗水和情感。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響了,是陸子豪。
“晚晚,晚上有空嗎?幾個朋友組了個局,在‘雲頂’,都是你認識的,過來玩玩吧?你都在那個小破屋憋了多久了。”
“雲頂”是本市最頂級的私人會所之一,是蘇晚過去經常出入的場所。
若是以前,她或許會隨口答應,但此刻,聽着陸子豪輕快的語氣,看着手裏那本帶着傷痕的舊書,她心裏涌起一股強烈的抗拒。
“不了,子豪,我晚上有事。”她輕聲拒絕。
“有什麼事啊?別告訴我你又要在那個程序員家裏煮泡面。”陸子豪語氣帶着調侃和不以爲然。
“林默他……他工作很辛苦,我在家等他。”蘇晚的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維護。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隨即陸子豪的聲音冷了幾分:“晚晚,你認真的?你真要爲了那樣一個人,跟我們劃清界限?你知不知道大家都在議論你,說你像變了個人似的。”
“我不是要劃清界限,我只是……”蘇晚頓了頓,尋找着合適的詞語,“我只是在過我選擇的生活。子豪,謝謝你的好意,但我真的不去。”
掛了電話,蘇晚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她第一次如此明確地拒絕了陸子豪,拒絕了那個她曾經熟悉無比的世界的召喚。她感覺自己做對了什麼,但內心並不輕鬆。陸子豪的話像一小刺,依然讓她有些不舒服——“那樣一個人”。
晚上林默依舊加班到很晚才回來,臉上帶着難以掩飾的疲憊。蘇晚熱了留給他的飯菜,坐在他對面,看着他沉默地進食。
“林默,”她鼓起勇氣開口,“我今天……又看了那本書。”
林默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沒有抬頭,只是“嗯”了一聲。
“我看到你在扉頁上寫的話了。”蘇晚繼續說,聲音很輕,“對不起,我以前……真的沒意識到它對你那麼重要。”
林默抬起頭,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他看到蘇晚眼中不再是之前那種茫然和無辜,而是多了一絲理解和歉疚。
“沒關系。”他心裏的某塊堅硬的地方,似乎鬆動了一絲,但嘴上還是習慣性地說道,“都過去了。”
“我拒絕了子豪晚上的邀約。”蘇晚又說道,像是在匯報,又像是在表明什麼。
林默沉默了片刻,問道:“爲什麼不去?那應該是你喜歡的場合。”
“我不想去。”蘇晚搖搖頭,目光堅定地看着他,“我想在這裏,陪着你。”
這句話讓林默的心微微一顫。他看到了蘇晚的努力和改變,這讓他冰冷了幾天的心感受到了一絲暖意。但陸子豪的影子,以及那種深蒂固的階層差異感,並沒有那麼容易消散。
他伸出手,覆蓋在蘇晚的手背上,輕輕握了握。
“謝謝。”他說道,聲音溫和了許多。
這個晚上,他們之間的堅冰似乎融化了一些。他們恢復了交談,雖然不再像以前那樣無所顧忌,但至少不再是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們甚至一起看了一部電影,蘇晚像以前一樣,靠在他的肩膀上。
然而,有些東西一旦碎了,即使用最精細的手法粘合,裂痕依然存在。
幾天後,林默遇到了一個技術難題,團隊攻關了幾天都沒有突破,進度受到了影響。他壓力巨大,連續熬了兩個通宵,眼睛裏布滿了紅血絲,脾氣也變得有些急躁。
偏偏在這個時候,蘇晚興沖沖地拿着一張海報給他看。
“林默你看!下周末國貿中心有個國際名表展,聽說有很多限量款和復雜工藝展示,我們一起去看看吧?放鬆一下!”
林默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裏滿是疲憊和不耐煩。他看了一眼那張印刷精美、充斥着奢華氣息的海報,心裏那股無名火一下子竄了上來。
“手表展?”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笑,“蘇晚,你看我現在像是有心情去看什麼名表展的樣子嗎?一塊表,可能就是我一年甚至幾年的薪水,去看什麼?去看我有多麼買不起嗎?”
蘇晚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她只是想讓他放鬆一下,換個環境,本沒想那麼多。她委屈地說道:“我只是想讓你散散心,沒說要買啊……看看也不行嗎?”
“看看?”林默站起身,聲音因爲疲憊和情緒激動而有些沙啞,“看看然後呢?聽你如數家珍地介紹那些機芯、工藝、品牌歷史?然後再次清晰地意識到,我們之間隔着多麼遙遠的距離?蘇晚,你的‘看看’,是我的‘奢侈品’!你的‘常生活’,是我的‘遙不可及’!我們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你難道還不明白嗎?!”
他幾乎是吼出了最後幾句話。連來的壓力、陸子豪帶來的、內心深處的不安和自卑,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蘇晚被他吼得愣住了,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她看着眼前這個面目有些猙獰的林默,感覺無比陌生。她的一片好心,竟然被他解讀成了炫耀和諷刺。
“林默!你!”她哭着喊道,“我只是想對你好!我一直在努力地理解你,靠近你!可你呢?你就像個刺蝟,把自己縮起來,用你最惡毒的想法來揣測我!是!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我受不了了!我受夠了這種小心翼翼、看你臉色的生活!”
她猛地轉身,沖進臥室,用力摔上了門。
林默頹然地坐回椅子上,雙手進頭發裏,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疲憊和絕望。
裂痕,在看似愈合的表象下,其實一直在蔓延、加深,直到這一刻,徹底崩裂。
這一次,他們沒有再像上次那樣很快平息。蘇晚把自己關在臥室裏哭了很久,然後開始收拾東西。林默坐在客廳,聽着裏面傳來的動靜,心如刀絞,卻沒有任何力氣和勇氣去阻止。
他知道,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再也收不回了。那名爲陸子豪的刺,連同他們自身無法調和的差異,終於徹底撕裂了他們曾經美好的愛情。
蘇晚拉着行李箱走出臥室時,眼睛紅腫,但表情卻異常平靜。
“林默,我們……都冷靜一下吧。”她說完,沒有再看林默一眼,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咔噠”一聲關上。
房間裏徹底陷入了死寂。只剩下林默一個人,和他那本帶着圓形咖啡漬的、再也無法復原的舊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