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鏡面上蒙着厚厚的水汽,田佳佳用掌心機械地抹開一片清晰。鏡中的女人臉色蒼白,眼下是連失眠積累的烏青,曾經在鏡頭前顧盼生輝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沉寂的灰燼。距離那個噩夢般的夜晚,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身體上的淤痕早已淡去,可某種更深刻的東西,卻像毒素般滲入了骨髓。
最初的幾天,她發着高燒,渾渾噩噩,用昏迷逃避現實。醒來後,她像一頭受傷的野獸,把自己緊緊封閉在公寓裏,不接電話,不見任何人。經紀人急得跳腳,對外只稱她勞累過度需要靜養。羅灝宇那邊……出乎意料地安靜。沒有試探,沒有聯系,仿佛那晚只是一場只有她記得的、荒誕的噩夢。
只有她自己知道,不是噩夢。
身體是最誠實的記錄者。先是持續不退的低熱和乏力,然後是遲遲不來的例假,緊接着是對氣味難以忍受的敏感——以前最愛的咖啡香氣現在聞到就陣陣作嘔,經過樓下面包店,甜膩的黃油味能讓她沖進洗手間嘔半天。
起初她以爲是腸胃炎,或者是創傷後的應激反應。直到那天清晨,她在洗手池邊嘔完,抬起頭,看着鏡中自己蒼白的臉,一個冰冷的念頭蛇一樣滑入腦海。
不。不可能。
她立刻否決,可手指卻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那晚……黑暗中的混亂、疼痛、以及最後那……沒有任何保護措施。
恐慌攫住了她。她沖出家門,戴着足以遮住半張臉的墨鏡和口罩,在街角不同的藥店,分三次買了三個不同品牌的驗孕棒。
回到家,反鎖浴室門。她背靠着冰涼的門板滑坐下去,看着手裏那三支小小的塑料棒,覺得它們重若千鈞。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陽光從清晨的柔和變得刺眼。她深吸了無數次氣,才終於鼓起勇氣,撕開了包裝。
等待結果的那幾分鍾,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她死死盯着驗孕棒上的顯示窗,眼睛一眨不眨,直到視線模糊。
一道杠。又一道杠。
清晰得刺眼的兩道紅線,在三支驗孕棒上,如出一轍。
“啪嗒。”
其中一支從她無力的指間滑落,掉在冰冷的瓷磚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田佳佳呆呆地看着那刺目的紅色,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世界所有的聲音和色彩都在瞬間褪去,只剩下那兩道紅線,在她眼前不斷放大、旋轉,像一條冰冷的絞索,緩慢而堅定地纏上她的脖頸。
懷孕了。
懷了羅灝宇的孩子。
那個她恨了二十年、剛剛以最殘忍的方式毀掉她榮耀之夜的男人。
“哈……”一聲短促的、破碎的、近乎嗚咽的笑聲從她喉嚨裏擠出來。多麼諷刺,多麼惡毒的玩笑。命運像是最刻薄的編劇,給她的復仇之路,安排了最不堪的轉折。
不知在冰冷的地上坐了多久,直到雙腿麻木得失去知覺。她扶着洗手台,踉蹌着站起來,看着鏡中女人空洞的眼睛,用冰冷的水一遍遍拍打臉頰。
不能慌。必須確認。必須知道……該怎麼辦。
她不敢去普通的公立醫院,那裏人多眼雜,一旦被拍到,就是軒然。她動用了這些年積攢下的人脈,輾轉聯系上了一家以絕對保密著稱的私人婦產診所,預約了最快的時間。
診所坐落在城市靜謐的高檔街區,外觀像一座優雅的別墅。內部裝修奢華而私密,空氣中彌漫着消毒水和淡淡香氛的味道。穿着得體、笑容溫柔的護士引導她進入診室,態度恭敬,眼神裏沒有一絲多餘的好奇。
田佳佳卻覺得,每一道投向她的目光,都像帶着刺。她緊緊裹着寬大的風衣,帽子壓得很低,坐在柔軟的沙發上,等待醫生的到來。
“田小姐,請放鬆。”一位頭發花白、面容慈和的女醫生走了進來,聲音溫和,“我們先做個基礎的檢查。”
冰冷的耦合劑塗在小腹,B超探頭按壓下來。田佳佳偏過頭,死死盯着窗外一株修剪精致的綠植,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屏幕上灰白的圖像閃爍,醫生移動着探頭,室內只有儀器輕微的嗡鳴。
時間一點點過去。醫生的動作似乎停頓了一下,眉頭微微蹙起,接着更仔細地移動探頭,從不同角度觀察。
田佳佳的心一點點沉下去。不祥的預感越來越濃。
終於,醫生關掉了儀器,用溫熱的溼巾輕輕擦拭她的小腹,示意她可以整理衣服。然後,醫生坐回辦公桌後,拿起一份剛剛打印出來的報告,推了推老花鏡,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嚴肅和……復雜。
“田小姐,”醫生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上了一絲謹慎,“從B超結果看,您確實懷孕了。而且……”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我們看到的是三個孕囊。也就是說,您懷的是三胞胎。”
三……三胞胎?
田佳佳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着醫生,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耳朵裏像是塞滿了棉花,醫生後面的話變得模糊而遙遠。
“……三個孕囊的形態目前看起來都還不錯,發育符合孕周。但是,田小姐,有幾點我必須非常嚴肅地告知您。”醫生的語氣加重了。
田佳佳僵硬地轉動脖頸,看向醫生,眼神空洞。
“首先,您的形態比較特殊,屬於多角,這種環境本身懷上多胞胎的幾率就比常人低,但風險也更高。更重要的是,”醫生將B超圖像轉向她,指着某個區域,“您的壁非常薄。這意味着,如果選擇終止妊娠,手術風險會極高,極有可能引發難以控制的大出血,危及生命。即使萬幸手術成功,對的損傷也幾乎是不可逆的,將來再次懷孕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錐,狠狠鑿在田佳佳早已冰冷的心髒上。
三胞胎。不能流產。可能再也無法做母親。
信息量太大,太殘酷,幾乎超出了她承受的極限。她張着嘴,像一條離水的魚,努力喘息,卻吸不進一絲空氣。
“我的建議是,”醫生放下報告,目光裏帶着醫者的仁憫和一絲無奈,“從醫學角度出發,考慮到您自身的身體條件和三個胚胎的現狀,如果您沒有絕對無法接受的理由,保留妊娠,可能是對您身體傷害最小的選擇。當然,多胞胎妊娠本身也非常辛苦,風險比單胎高很多,需要格外精心的養護和監測。最終的決定權在您自己手裏,但請務必慎重考慮。”
田佳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診室的。
她手裏捏着那份輕飄飄卻又重如千鈞的報告,像一抹遊魂,飄到了走廊盡頭的休息區。這裏空無一人,只有一排柔軟的皮質長椅,和窗外漸漸西斜的光。
她在長椅最角落的位置坐下,背靠着冰冷的牆壁,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窗外。
三胞胎。羅灝宇的孩子。三個。
身體不允許流產。如果強行手術,她可能會死,或者永遠失去做母親的資格。
留下?生下那個犯的孩子?還是三個?她以後要怎麼面對他們?看到他們的臉,會不會就想起那個黑暗的夜晚,想起那份刻骨的屈辱和疼痛?她的事業怎麼辦?她才二十六歲,剛剛捧起影後獎杯,未來本該有無限可能。懷孕、生產、養育三個孩子……至少要耗費兩三年的時間。娛樂圈新月異,等她回來,還有她的位置嗎?
無數的念頭、問題、恐懼、絕望,像瘋狂的藤蔓將她緊緊纏繞,越收越緊,幾乎窒息。她想尖叫,想撕碎什麼,想毀滅一切,包括她自己。
可喉嚨像是被堵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只有滾燙的液體,毫無預兆地涌出眼眶,順着蒼白的臉頰滑落,一滴,兩滴,悄無聲息地砸在她緊緊攥着報告的手背上,暈開了墨跡。
起初是無聲的流淚,接着肩膀開始控制不住地顫抖,壓抑的、破碎的啜泣從齒縫間漏出。她猛地抬手死死捂住嘴,將臉深深埋進膝蓋,整個人蜷縮在長椅的角落裏,像一只被世界遺棄的、傷痕累累的幼獸。
爲什麼是她?
她做錯了什麼?
她只是努力地想證明自己,想向那個曾經看不起她的人討回一點點公道。爲什麼最後,卻落得如此萬劫不復的境地?
淚水浸溼了膝蓋處的布料,冰冷一片。窗外,影一點點移動,從明亮變得柔和,最後染上黃昏的暖金色,又漸漸黯淡,沉入青灰的暮色。走廊裏的感應燈悄無聲息地亮起,投下清冷的光暈。
護士悄悄過來看了兩次,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輕聲嘆了口氣,沒有打擾她。
田佳佳就在那裏坐着,一動不動,仿佛化作了雕像。從陽光正烈,到暮色四合,再到華燈初上。眼淚流了,只剩下涸的刺痛感和無邊無際的疲憊與冰冷。
各種念頭在腦海中激烈交戰。
逃走吧。隱姓埋名,去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生下孩子,獨自撫養。可三個孩子……她一個人怎麼養?她的積蓄能支撐多久?沒有工作,沒有收入,她拿什麼給他們未來?
告訴羅灝宇?那個會是什麼反應?他肯定會以爲這是她處心積慮的算計,會用最惡毒的話羞辱她,就像上次在他的辦公室一樣。他甚至可能本不會承認。
打掉。冒險打掉。就算可能再也無法生育,就算可能死在手術台上……也好過生下仇人的孩子,一輩子活在陰影裏。
可指尖撫上依舊平坦的小腹,那裏似乎還殘留着B超耦合劑的冰涼觸感。三個小小的孕囊……那是三條生命。無論他們因何而來,他們此刻就在她的身體裏,依賴着她生長。
“啊——!”一聲極低極壓抑的、瀕臨崩潰的嘶鳴,終於沖破了她的喉嚨,在空曠安靜的走廊裏微弱地回蕩了一下,旋即消失。
她猛地抬起頭,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大口喘息。臉上淚痕狼藉,眼神卻因爲過度痛苦和掙扎,反而燃起一種孤注一擲的、近乎凶狠的光芒。
不能逃。逃不掉。這是三個活生生的生命,也是她身體裏埋着的定時炸彈。
不能獨自承受。她承受不起。無論是生理上,還是經濟上,還是未來那漫長無盡的折磨。
憑什麼?憑什麼作惡的人可以置身事外,可以遺忘,可以繼續做他風光無限的影帝?憑什麼承受一切痛苦、犧牲、毀滅的,只有她?
恨意,如同被澆了油的野火,轟然竄起,燒盡了最後一絲猶豫和軟弱。
對,憑什麼?
羅灝宇。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他毀了她人生最輝煌的夜晚,把她拖進,現在,又在她身體裏留下了這該死的、無法擺脫的“禮物”。
他想裝作什麼都沒發生?想繼續做他高高在上的羅影帝?
休想!
既然這深淵是他拉着她一起跳下來的,那麼要沉沒,也得拉着他一起!要痛苦,也得讓他付出代價!要毀滅……那就誰都別想好過!
一個冰冷而清晰的計劃,在極致的絕望和恨意中,逐漸成型。
她不是爲了感情,不是爲了攀附,甚至不是爲了孩子討要什麼名分。
她是去討債。
討還他欠她的尊嚴,欠她的安寧,欠她的未來。這三條生命,就是最血淋淋的債據!
田佳佳慢慢地、極其緩慢地,從長椅上站了起來。坐得太久,雙腿麻木刺痛,她晃了一下,扶住牆壁才穩住身體。
她走到走廊盡處的落地鏡前,看着鏡中那個憔悴不堪、眼睛紅腫、卻透着一種決絕寒光的女人。她抬手,一點點擦去臉上的淚痕,理順凌亂的頭發,把皺起的衣角撫平。
然後,她從隨身攜帶的包裏,拿出墨鏡和口罩,重新戴好。
鏡中的女人,重新被包裹得嚴嚴實實,只剩下一個挺直卻孤峭的輪廓。
她最後看了一眼手中那張B超報告,上面三個小小的、模糊的陰影,此刻看起來不再僅僅是災難的象征,更成了她手中僅有的、冰冷的籌碼。
小心翼翼地將報告折好,放入包的內層。
轉身,高跟鞋敲擊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晰而穩定的“叩、叩”聲,在空曠安靜的走廊裏回蕩,一步一步,走向電梯。
窗外,夜色已濃,城市霓虹閃爍,車流如織。
田佳佳站在診所門口,夜風拂過,帶着深秋的寒意。她拉緊了風衣的領口,目光投向城市中心最繁華的方向。那裏高樓林立,其中一座低調而奢華的大廈頂層,是羅灝宇私人工作室的所在地。
她知道,踏出這一步,就意味着再無回頭路。她和羅灝宇之間那本就扭曲的關系,將徹底滑向不可預測的深淵。
但她已別無選擇。
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讓那寒意深入肺腑,壓下心頭最後一絲微弱的顫栗。
抬手,攔下一輛出租車。
“去羅氏大廈。”她的聲音透過口罩傳出,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車子匯入夜晚的車流,朝着城市最璀璨的燈火中心駛去。
車廂內光影交錯,掠過她冰冷的側臉。她的手,輕輕覆在小腹上。那裏依舊平坦,卻已然埋下了足以顛覆所有人命運的種子。
債主,要去討債了。
而這場討債,將會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無人知曉。
出租車消失在霓虹深處,只留下診所門口清冷的路燈,兀自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