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哨聲再次響起,如同精準的秒針,劃過園區灰蒙蒙的天空。
林陌在哨聲響起的第二秒就睜開了眼睛。一夜淺眠,身體像灌了鉛一樣沉重,但大腦卻異常清醒——那是持續處於緊張狀態後的麻木性清醒。他動作機械地爬下床鋪,穿好灰色制服。張浩這次也幾乎同時坐起,眼裏的血絲更多了,但沒再發呆,沉默地跟着動作。
李斌甚至更早,已經疊好了那床薄毯,正對着牆壁縫隙透進的一點微光,繼續看他那個寫滿數據的小本子。
宿舍裏其他人也像上緊了發條的木偶,沉默而迅速地完成晨起流程。沒有人交談,只有布料摩擦聲、腳步聲和壓抑的咳嗽聲。空氣裏彌漫着一種認命般的死寂效率。
食堂的早飯依舊簡陋。但今天,林陌注意到排隊時的一個細節:幾個穿着稍整潔些、眼神也略顯不同的人,被允許從另一個小窗口打飯,他們的碗裏似乎多了個雞蛋。周圍人對此視若無睹,但林陌能感覺到,許多低垂的目光裏藏着復雜的情緒——羨慕、嫉妒、還有一絲認命的麻木。
“那是業績組。”旁邊一個面容憔悴的老員工,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咕噥了一句,隨即像怕惹禍般低下頭,匆匆扒飯。
業績組。完成詐騙指標、帶來實際收益的人,擁有略好一點的待遇。這是系統最直白的獎賞機制。
上午的工作依舊在鴿子籠般的隔間裏開始。但今天,阿泰沒有僅僅發布任務就離開。
他拖了把椅子,坐在工作區入口處,手裏拿着一個平板電腦,上面實時顯示着每個人撥打的號碼數量、通話時長、有效通話率,甚至有一個粗略的“意向評分”(據通話關鍵詞分析得出的受害者上當可能性)。
“今天最低任務:六十個電話,兩個有效通話,意向評分總和超過五十。”阿泰的聲音不高,但在只有低語和電話聲的環境裏格外清晰,“沒完成的人,晚飯後‘加班’兩小時。連續兩天不達標,扣發明天早餐。”
壓力具象化了,變成了屏幕上跳動的數字和冰冷的懲罰條款。
林陌戴上耳機,開始撥號。他的動作比昨天熟練了一些,至少手指按鍵盤時不再顫抖。但喉嚨依然發緊,每一次“喂”字出口前,都需要短暫的自我說服。
打到第十幾個電話時,他遇到了一個棘手的對象。一個聽起來像是中年知識分子的男性,在他剛說完“疾控中心”的開場白後,立刻用冷靜而清晰的語氣反問:“哪個疾控中心?全稱是什麼?你的工號能在衛健委官網查到嗎?你所說的時空伴隨具體時間和基站編號能否提供?”
一連串專業問題砸過來,林陌按照劇本含糊應對,對方立刻冷笑:“漏洞百出。我會報警並錄音,建議你們立刻停止違法行爲。”
電話掛斷。林陌的後背驚出一層冷汗。不是因爲怕對方報警(虛擬號碼確實難追),而是那種被輕易識破、裸地站在“錯誤”一方被審視的感覺,讓他無地自容。
他下意識看向阿泰的方向。阿泰正盯着平板,似乎注意到了他這通短暫異常的通話,皺了皺眉,但沒說什麼。
中午時,阿泰公布了上午的初步數據。
“0704,電話量六十五,有效通話五個,意向評分六十八。不錯。”阿泰看了眼李斌。李斌微微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腰板似乎挺直了一絲。
“0707,電話量六十二,有效通話三個,意向評分三十五。勉強。”阿泰的目光掃過林陌,帶着審視,“你中間有通電話,不到三十秒就掛了。怎麼回事?”
林陌心裏一緊:“對方……對方問得很細,像是識破了。”
“識破就識破!”阿泰語氣加重,“就算他識破,你也該盡量拖時間,消耗他的精力,或者嚐試轉換話術!直接掛掉是浪費資源!記住,你們是獵人,也是誘餌,哪怕被看穿,也要盡量讓獵物多走幾步!下午注意!”
“是。”林陌低聲應道。
“0701,”阿泰看向張浩,眼神更冷,“電話量五十五,有效通話一個,意向評分……十。你在夢遊嗎?”
張浩身體抖了一下,低着頭不敢說話。
“你,晚飯後‘加班’。其他人解散吃飯。”
午飯時,張浩幾乎沒動筷子。林陌把他那個冷硬的饅頭推過去。“吃點,晚上還要……加班。”
張浩搖搖頭,聲音帶着哭腔:“林哥……我做不到……我一聽到電話響,聽到那些話從我嘴裏說出來……我就想吐……那個意向評分,那個數字……它好像在給我做的壞事打分……”
李斌在一旁平靜地吃着,忽然開口:“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個遊戲。電話是關卡,對方是NPC,話術是你的技能,意向評分就是你的得分。通關才能活下去。”
張浩猛地看向他,眼神裏充滿難以置信:“遊戲?!那些人可能是誰的父親,誰的母親!他們的錢可能是救命錢!”
李斌推了推眼鏡:“在這裏,先救你自己的命吧。統計數據表明,過度共情是導致初期業績低迷和心理健康惡化的首要因素。你應該進行認知重構。”
他的語氣就像在討論一個程序bug。
林陌看着李斌,那股寒意又冒了出來。李斌的“適應”不是麻木,而是有邏輯的、主動的自我異化。他把詐騙分解成參數和流程,把道德焦慮視爲需要排除的系統錯誤。
下午的工作更加難熬。知道有實時監控和精確的數據鞭策,每一次掛斷、每一次辱罵,都仿佛直接轉化爲屏幕上難看的數字和未來具體的懲罰。林陌強迫自己不去想電話那頭是什麼人,只專注於“完成指標”。他嚐試調整語氣,讓聲音聽起來更篤定,更不容置疑。有效通話數慢慢上去了,但意向評分依然不高。
期間,他聽到隔壁一個隔間傳來壓抑的哭泣聲,然後是阿泰的呵斥和橡膠棍敲擊隔板的悶響。哭泣聲戛然而止,只剩下更急促、更顫抖的通話聲。
系統在運轉。用恐懼和最低限度的“獎賞”驅動着每一個齒輪,剔除不適應的,打磨還能用的,偶爾給轉得快的齒輪抹一點劣質的油。
傍晚,結束工作前,紅姐再次出現。這次,她帶來了“新業務”的簡短介紹。
“從明天開始,各小組會陸續嚐試‘金融’類話術。”紅姐依舊是那副冷淡的樣子,“目標是有小額存款、對感興趣但缺乏專業知識的人群。劇本圍繞‘高回報’、‘內部消息’、‘專家帶隊’展開。具體劇本今晚下發背誦。”
金融詐騙。金額可能更大,對受害者生活的摧毀也可能更徹底。
解散後,林陌在回宿舍的路上,看到了吳國棟。他正被一個守衛催促着搬運一箱沉重的物資,腳步蹣跚,額頭上全是汗。兩人目光短暫交匯,吳國棟迅速移開,但林陌看到他嘴角緊抿,眼神深處除了疲憊,似乎還有別的東西——一種極力壓抑的、焦灼的觀察。
他還看到了陸。陸站在倉庫門口,手臂上的黑色袖標很顯眼。他正監督着幾個像吳國棟一樣的人在活,臉上沒什麼表情。一個搬運工似乎腳下絆了一下,箱子差點脫手,陸立刻上前一步,不是幫忙,而是用手中的短棍頂住了那人的腰,低聲說了句什麼。那人嚇得臉色發白,趕緊死死抱住箱子。
陸的目光掃過路過的林陌,依舊沒有停留,仿佛他們從不認識。
晚飯時,張浩被帶走“加班”。所謂加班,就是在看守下繼續打電話,直到完成上午欠下的指標。林陌和李斌默默吃完晚飯,回到宿舍。
沒有張浩的宿舍,似乎更安靜了。其他老員工要麼早早躺下,要麼在昏暗的燈光下對着話術本念念有詞。李斌則又拿出他的小本子,借着燈光寫寫畫畫。
林陌爬上自己的上鋪,摸出襪子裏的照片。蘇晴的笑容在指尖的觸感中依然清晰。他想,如果蘇晴知道他現在在做什麼,會是什麼表情?厭惡?鄙夷?還是……一絲早有所料的悲哀?
他想起李斌說的“遊戲”,想起阿泰說的“獵人”,想起屏幕上跳動的數字,想起紅姐平靜宣布的“新業務”。
他正在被系統改造。從內到外。
反抗需要力量和機會,他現在什麼都沒有。麻木是暫時的止痛劑,但李斌那種主動擁抱系統的“清醒”,更讓他感到恐懼。
或許,只剩下最後一條路:在盡量保全自己的前提下,尋找系統的縫隙,哪怕是極其微小的、無望的縫隙。
比如,吳國棟眼神裏那種焦灼的觀察。
比如,陸在倉庫陰影下,無人注意時,那一閃而過的復雜眼神。
還有……他自己內心深處,尚未完全熄滅的、對“技術”本身那點殘存的、與詐騙無關的執拗。
窗外,探照燈的光束再次劃過。
夜還很長。
系統運轉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