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木匠從鎮上回來了,一進村就直奔自家。
不一會兒,屋裏傳來哭喊聲。
秦勝正在曬柴胡,聽見動靜,心裏一咯噔。
七叔公也放下藥碾子,側耳聽了聽:“趙木匠家。走,去看看。”
兩人趕到時,趙家院裏已經圍了不少人。
趙木匠蹲在屋檐下,抱着頭,肩膀一聳一聳的。
春燕嫂坐在門檻上哭,懷裏抱着娃,娃也嚇得哇哇哭。
王婆子在一旁勸:“哎呀,木匠,有話好好說,打媳婦算什麼事!”
“我打她?”趙木匠猛地抬起頭,眼睛通紅,“我打她都是輕的!這不要臉的娘們,背着我去找野男人看病!”
秦勝心裏“咯噔”一聲。
七叔公看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像冰。
“我看啥病了?”春燕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就是……就是身上不舒服,找勝子瞧了瞧……”
“瞧了瞧?”趙木匠跳起來,指着春燕,“瞧什麼病非得找男人瞧?還瞧那種地方?全村都傳遍了!說我趙木匠的婆娘脫褲子給秦勝看!”
圍觀的人群譁然。
秦勝臉白了。
七叔公上前一步:“趙木匠,話不能亂說。勝子是我教的,看病講究望聞問切,該看的看,不該看的絕不看。”
“七叔公,”趙木匠對老頭子還算客氣,但語氣還是沖。
“您老德高望重,我敬您。但這事兒,您問問您家小子,他是不是給春燕看了那髒病?”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秦勝。
秦勝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確實看了。
雖然是把脈,但那種病,說出來就夠難聽。
七叔公盯着他:“你說。”
秦勝咬牙:“春燕嫂是帶下病,溼熱下注。我給她把了脈,開了外洗內服的方子,沒……沒看患處。”
“聽見沒?”七叔公轉向趙木匠,“把脈開方,正經看病。”
“正經?”趙木匠冷笑,“那他有沒有說,三天後要是沒好,就得看患處?”
秦勝腦子“嗡”的一聲。
這話他只對春燕說過。
她告訴趙木匠了?
春燕也愣住了,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着秦勝,拼命搖頭:“勝子,我沒說……我沒說……”
“你沒說?”趙木匠從懷裏掏出張紙,抖開,“那這是什麼?!”
紙上密密麻麻的字,是秦勝開的藥方。
但最下面,多了行小字:“三後若未愈,需察患處。”
字跡娟秀,不是秦勝的。
是春燕的字。
她竟然把這話記下來了,還讓趙木匠看見了。
秦勝眼前發黑。
七叔公一把抓過那張紙,看了一眼,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轉身,盯着秦勝:“這話,你說的?”
秦勝低下頭:“……是。”
“啪!”
一記耳光狠狠扇在秦勝臉上。
七叔公氣得渾身發抖:“混賬東西!你就這麼看病的?!”
秦勝臉上辣地疼,耳朵嗡嗡作響。
圍觀的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看看,我就說這小子不正經……”
“專看女人那地方,嘖嘖……”
“七叔公一世英名,毀在這小子手裏了。”
春燕哭得更厲害了:“勝子,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那紙我藏櫃子裏,不知道他怎麼翻出來的……”
趙木匠還要鬧,七叔公忽然喝道:“夠了!”
老頭子聲音不大,但有種威嚴。
院裏靜下來。
“趙木匠,”七叔公說,“你媳婦的病,是我讓勝子看的。我這幾身上不利索,不方便給女人看病,才讓他代勞。你要怪,怪我。”
趙木匠愣了:“七叔公,您……”
“至於察患處,”七叔公頓了頓,“那是醫書上的規矩。帶下病重者,需觀其色、嗅其味、察其形。你若不信,可以去鎮上醫院問問,是不是這個理。”
這話半真半假,但鎮住了趙木匠。
鎮上醫院怎麼看病,他一個木匠哪知道。
“可是……”趙木匠還想爭辯。
“沒有可是。”七叔公打斷他,“你媳婦的病,勝子治好了沒有?”
春燕趕緊說:“好多了!真的,不癢了,也不流那些髒東西了……”
“那就行了。”七叔公拉起秦勝,“回家。”
在衆人復雜的目光中,爺倆一前一後走出趙家院子。
一路上,誰也沒說話。
回到自家院裏,七叔公才停下,轉身看着秦勝。
秦勝臉上五個指印,清晰可見。
“這一巴掌,”七叔公說,“是教你記住,有些話,能說不能寫。有些事,能做不能說。”
秦勝低着頭:“爹,我錯了。”
“你知道你錯在哪兒嗎?”七叔公問。
“錯在……不該給女人看那種病。”
“錯!”七叔公厲聲道,“你錯在給人留了把柄!錯在太嫩!錯在不知道人心險惡!”
秦勝愣住了。
七叔公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病該看還得看。但你得學會保護自己,也得學會保護病人。今天要不是我厚着老臉撒謊,你猜趙木匠能放過你?”
秦勝鼻子一酸。
“回去敷臉。”七叔公擺擺手,“晚上,別出門。”
這話意味深長。
秦勝抬頭,看見七叔公的眼睛。
渾濁,但洞悉一切。
老頭子什麼都知道。
包括今晚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