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
徐蘭的聲音發飄,像片葉子。
劉振山的身子在門口那片黑暗裏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買東西。”
說完,他抬腿邁出了門檻。
院子裏響起他沉重的腳步聲,一步一步,踩得結結實實,很快就遠了。
最後是院牆那邊傳來一聲悶響,應該是又翻牆出去了。
人走了,屋子裏那股子男人身上濃烈的旱煙味和汗味卻沒散,混着井水的涼氣,還有那盆熱水蒸騰出的溼熱,把這間小黑屋子填得滿滿當當。
徐蘭靠在炕上,整個人都是懵的。
腦子裏亂成一團麻線,扯都扯不清。
這個男人,前天夜裏在瓜棚裏像頭野獸一樣要了她,今天又把想欺負她的二癩子一腳踹飛。
他嘴裏說着要把她搶過來,讓她跟他過,可是在她身上摸索的手,卻在她最難堪的時候停住了。
他沒罵她晦氣,沒嫌她髒,反倒去給她燒熱水,還在那個冰冷的夜裏,蹲在院子裏給她洗那條見不得人的褲子。
徐蘭活了二十年,從沒見過這樣的男人。
也從沒想過,自己爛成泥的子,會被這樣一個男人用這樣一種野蠻又笨拙的方式,給攪得天翻地覆。
小腹裏的墜痛一陣陣傳來,提醒着她身體的狼狽。
可心口那塊被李家、被那個死在城裏的男人、被這三年活寡子磨出來的硬痂,卻好像被那盆熱水給燙軟了。
她就這麼呆呆地坐着,直到那盆水的熱氣散盡,屋裏又恢復了冰冷。
眼皮沉得抬不起來,身子骨像是散了架,一挨着冰涼的土炕,就再也起不來了。
她拉過那床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薄被子,把自己裹起來,在無邊的疲憊裏沉沉睡了過去。
……
劉振山一口氣跑到了村頭的供銷社。
鐵門板早就上嚴實了,裏面黑燈瞎火。
他抬手“砰砰砰”地砸門。
“誰啊!大半夜的奔喪啊!”裏頭傳來供銷社老王不耐煩的罵聲。
“俺,劉振山。”
一聽是民兵隊長的名號,裏面的動靜立馬變了,窸窸窣窣一陣,門板卸下來一條縫。
老王探出個睡眼惺忪的頭:“劉隊長,這都啥時候了,你這是……”
“拿包紅糖。”劉振山從兜裏掏出幾張被汗浸得發軟的毛票,塞了過去。
老王愣了一下,借着月光瞅了瞅劉振山那張黑臉,又往他身後瞅了瞅,壓低了聲音:“隊長,你這是……給張嫂子買的?”
村裏人都當劉振山看上的是張桂芬,這事傳得有鼻子有眼的。
劉振山臉一黑,沒答話。
老王看他臉色不好,也不敢多問,轉身摸黑進去,很快拿了用紙包着的一包紅糖出來。
“給,隊長,拿好。”
劉振山把那包紅糖揣進懷裏,那顆焦躁的心安穩了一點。
他轉身就往回走,步子邁得又大又急。
他得趕緊回去。
那女人一個人在屋裏,他不放心。
今天二癩子敢摸進去,明天就可能有別人。那院牆,防君子不防小人。
他得守着她。
剛走到村口的歪脖子柳樹下,漆黑的土路上,突然躥出個老婆子,一把就抱住了他的腿。
“劉隊長!劉隊長!救命啊!”
劉振山低頭一看,是村西頭住的錢大娘,老太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咋了這是?有話慢慢說。”
他皺着眉頭,想把腿抽出來。
“俺家那口子……俺家那口子從草垛上摔下來了,腿……腿好像斷了,疼得在地上打滾,眼看就要不行了!”
錢大娘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隊長,你行行好,你力氣大,幫俺把他送到鎮上的衛生院去吧!求求你了!”
劉振山心裏“咯噔”一下。
他扭頭看了一眼李家院子的方向,那邊黑漆漆的一片。
懷裏還揣着那包紅糖。
他只想回去,回到那個小黑屋裏去,守着那個女人。
可腳底下這個哭得快要斷氣的老婆子……他是村裏的民兵隊長,退伍前在部隊裏就是標兵,救人是刻在骨子裏的本能。
“人呢?”劉振山的聲音又沉又啞。
“就在家裏……就在家裏躺着……”
劉振山一咬牙,彎腰把錢大娘從地上拽了起來:“前頭帶路!”
他跟着錢大娘深一腳淺一腳地跑到她家,屋裏一股子窮苦人家的酸味兒。
錢大爺躺在地上,一條腿扭曲成一個奇怪的角度,額頭上全是冷汗,嘴裏哼哼着,已經沒力氣喊了。
劉振山二話不說,找了塊木板,把人小心翼翼地弄上去,然後直接把人連着木板一起背在了自己那寬厚的脊梁上。
“大娘,你在家等着,俺送他去。”
說完,他背着個大活人,大步流星地就往五裏地外的鎮上跑。
夜路黑,土路不平,他腳下卻生了風。
等他把人送到衛生院,又幫着忙前忙後安頓好,再從鎮上摸黑跑回村裏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了一點魚肚白。
整個村子都睡死了,連狗都不叫了。
劉振山沒回自己家,徑直摸到了李家院牆外。
他手腳並用,無聲無息地翻了進去,落在院子裏的黃土地上,沒發出一點聲響。
他像個賊一樣,躡手躡腳地走到西邊那間小屋的門前。
門虛掩着,是他走的時候留的。
他輕輕推開門,閃身進去,又把門輕輕帶上。
屋裏比外面更黑,但他的眼睛早就適應了黑暗。
他能看見土炕上那蜷縮着的一小團。
徐蘭睡得很沉,連他進來都沒察覺。
他慢慢走過去,站在炕邊,就那麼直勾勾地看着。
她睡着的時候,不像醒着時那般渾身是刺。
那張巴掌大的小臉在昏暗裏白得晃眼,眉頭卻緊緊地擰着,像是在做什麼噩夢。
長長的睫毛上,還掛着沒的淚珠。
劉振山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給攥住了,又酸又疼。
他從懷裏掏出那包已經被他體溫捂熱的紅糖,輕輕放在了床頭的破木箱上。
然後,他就不知道該啥了。
走?
他舍不得。
他怕他一走,天亮了,這女人又會變回那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模樣。
他就這麼站着,站得腿都酸了,那股子壓了三年的念想,混着今晚折騰出來的火氣,在他身體裏橫沖直撞。
最後,他像是下了什麼決心,慢慢地、笨拙地脫掉了腳上的鞋。
他掀開被子的一角,帶進去一股子深夜的涼氣。
徐蘭在睡夢中哆嗦了一下,往裏縮了縮。
劉振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僵着身子,一動不敢動,直到確定她沒有醒,才緩緩地躺了下去。
土炕很窄,他只能側着身子,才能不擠到她。
他就在她的身後,隔着一層薄薄的被子,都能聞到她頭發上傳來的那股子皂角混合着女人身體的淡淡香氣。
這味道,像是一把火,把他渾身的血都點着了。
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伸出那只長滿老繭的大手,小心翼翼地環過了她的腰。
然後,他把她整個人,連人帶被,都緊緊地摟進了自己的懷裏。
她的身子很軟,很小,在他懷裏就像一只貓。
劉振山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裏,貪婪地呼吸着她的氣息。
就是這個女人,他想了三年,念了三年。
現在,終於被他抱在了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