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石堡外的軍事營區，夜色如墨，寒風呼嘯着卷過連綿的帳篷，吹得旗杆上的旗幟獵獵作響。
大部分士兵已經歇息，只有巡邏隊沉重的腳步聲和偶爾傳來的戰馬嘶鳴打破寂靜。
而在營地中央，一頂比其他帳篷更大、更厚實的指揮帳內，卻依然亮着燈火，映出幾個低聲交談的人影。
將軍雷納德·克雷格卸去了白日裏筆挺的軍裝，只穿着一件深色的皮質束腰外衣，眉頭緊鎖地坐在一張粗糙的木桌前。
桌上攤着一張周邊區域的地圖，旁邊放着幾個喝了一半的麥酒杯。
圍坐在他身邊的，是他最爲信任的三名嫡系軍官：脾氣火爆的騎兵隊長布蘭頓，心思縝密的副官加文，以及負責偵察和“特殊事務”的斥候隊長威爾遜。
帳內的氣氛有些壓抑，遠不像一場勝利之師該有的慶祝。
“將軍，”布蘭頓率先開口，聲音粗嘎，帶着明顯的不滿，“今天男爵召見，是不是又爲了黑木林那檔子破事？我看他臉色可不怎麼好看。”
雷納德將軍冷哼一聲，拿起酒杯灌了一口，辛辣的液體讓他稍微舒坦了些：“還能爲什麼？追問調查結果，催促木材。那個老狐狸，從來只關心他的城堡和他的稅收。”
加文副官輕輕用手指敲着桌面，眼神銳利：“大人，男爵恐怕不止關心木材，恐怕艾德裏安少爺今天也在場，這很不尋常。”
“艾德裏安那個乳臭未幹的小子？”布蘭頓嗤笑一聲，“他能看出什麼？”
“布蘭頓，別小看任何人，尤其是鐵石家族的人。”
加文沉聲道，他轉向雷納德，語氣變得嚴肅，“大人，恕我直言。我聽到一些風聲，似乎……似乎有人將您上次從黑木嶺回來後，在大廳裏說的話，添油加醋地傳到了男爵耳朵裏。”
帳內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爐火噼啪作響。
雷納德將軍的眉頭鎖得更緊：“我說了什麼？”
“關於如何處置那個懦弱的領主”加文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當時您說：‘我已將林華貶爲苦役，並發配至邊境森林伐木營，沒有我的命令，他不得離開。’”
布蘭頓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酒杯一跳：“媽的！哪個吃裏扒外的雜種在背後嚼舌根？！這話有什麼問題？難道不是將軍您帶我們打下了黑木嶺？處置一個俘虜，難道還要事事請示那個只會躲在城堡裏的男爵？”
“問題就在於‘我的命令’這四個字，布蘭頓！”加文的音量也提高了，帶着一絲罕見的焦躁。
“在黑木嶺的歸屬尚未正式明確、林華名義上仍是男爵的封臣的情況下，您以征服者的姿態宣布‘您的命令’至高無上，這將被某些有心人解讀爲……僭越，甚至是不將男爵的權威放在眼裏！”
布蘭頓霍地站起身，指着加文的鼻子：“放屁！加文，你他娘的就是讀書讀傻了，整天疑神疑鬼！將軍爲鐵石家族出生入死十幾年，打下多少地盤？沒有將軍，他巴爾頓·鐵石能安穩地當他的男爵？說句‘我的命令’怎麼了？難道還要像條狗一樣每次開口前都加上‘奉尊貴的男爵大人旨意’？”
“這不是功勞大小的問題，布蘭頓！這是權力遊戲最基本的規則！”加文也站了起來，毫不退讓地瞪着對方，“一句無心之言，就可能被無限放大，成爲猜忌的種子！你這種只知道沖鋒陷陣的腦子根本不懂！”
“你說什麼？！你個躲在後面的陰險家夥！”
“夠了！”雷納德將軍猛地低吼一聲，聲音如同悶雷在帳篷裏炸開。他冰冷的目光掃過幾乎要扭打在一起的兩人。“都給我坐下！想讓外面的士兵都聽見嗎？”
布蘭頓和加文喘着粗氣，互不服氣地瞪了一眼，但還是悻悻地坐了回去。
一旁的威爾遜始終沉默着，如同陰影般觀察着一切。
雷納德將軍揉了揉眉心，臉上露出一絲疲憊和煩躁。
他並非完全不懂政治，只是向來厭惡這些彎彎繞繞。
他更習慣於用劍和鮮血來解決問題。
“加文說的……並非沒有道理。”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巴爾頓男爵年紀越大，疑心越重。艾德裏安那小子，看着溫和，心思比他父親還要細膩難測。他們或許真的開始在意這些細節了。”
他回想起白天男爵那看似隨意卻帶着審視的目光。現在想來，確實處處透着不尋常。
“那我們怎麼辦？”布蘭頓悶聲問道，語氣緩和了不少，但依舊帶着不滿，“難道就因爲一句無心的話，我們就要像孫子一樣小心翼翼？”
“從現在開始，所有人都給我管好自己的嘴巴！”雷納德將軍的目光變得銳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尤其是在公開場合，談及任何與權力、歸屬相關的事情，必須明確強調這是‘男爵的意志’、‘鐵石家族的權威’！絕不能再授人以柄！”
他頓了頓，繼續下達指令：“加文，你心思細，留意城堡裏傳來的任何消息，特別是關於我們的。布蘭頓，約束好你的騎兵，最近都收斂點，別惹事。威爾遜……”
他看向那位沉默的斥候隊長，“你手下的偵察兵，除了監視邊境，也要分出一部分人手，留意男爵直屬衛隊的動向，特別是他們是否在向我們防區附近增派不該有的人手。”
“是，將軍。”三人齊聲應道，表情都變得凝重起來。他們意識到，將軍並非危言聳聽，一場無形的風暴可能正在醞釀。
這時，威爾遜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而低沉，如同夜梟：“將軍，既然男爵可能已起疑心，我們是否需要加快‘那邊’的計劃？多一份力量，總多一份保障。”
雷納德將軍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說下去。”
“之前襲擊伐木營的那股南逃的山地哥布林，殘部大約三百人，已經接觸過了。”威爾遜壓低聲音，“它們的首領‘碎顱者’格拉克表示願意效忠……或者說，效忠於能提供它們所需的人。”
“代價？”雷納德言簡意賅。
“一批食物，一些劣質武器……以及，”威爾遜頓了頓，“十個女性奴隸和十五個男性奴隸，要健康的。它們需要繁衍，也需要……‘娛樂’。”
布蘭頓臉上露出厭惡的表情：“肮髒的綠皮雜碎！”
加文則皺起眉頭：“將軍，與哥布林勾結，風險極大。一旦泄露，將是致命的罪名。”
“風險與收益並存。”雷納德將軍手指敲擊着地圖上黑木嶺與鐵石堡之間的一片山區。
“它們熟悉山林，擅長偷襲和制造混亂，是一把不錯的暗刃。關鍵時刻，或許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至於泄露……”他眼中閃過一絲冷酷。
“威爾遜，這件事由你全權負責，確保絕對隱秘。接觸地點選在遠離我們防區的廢棄礦坑，物資和‘貨物’分批次運送，用那些不記名的戰俘和流民。”
“明白。”威爾遜點頭，“格拉克要求先支付一半‘定金’以示誠意。”
“可以。”雷納德將軍果斷同意，“盡快辦妥。讓它們先藏好，沒有我的命令，絕不準輕舉妄動。”
“是。”
商議完這件隱秘之事，帳內的氣氛更加凝重。
他們都知道，自己正在一條危險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諸位，”雷納德將軍站起身，目光掃過他的核心班底，“鐵石家族給予我們榮耀，也給予我們權力。但忠誠並非毫無底線。我們必須爲自己，也爲我們麾下信任我們的弟兄們，留一條後路。從今天起，眼睛放亮，耳朵豎尖，管好嘴巴，握緊刀劍。既然男爵可能已不再完全信任我們，那我們……”他頓了頓，聲音冰冷而堅定，“也必須學會提防他了。”
“是，將軍！”三名軍官肅然應命。
帳外的寒風依舊呼嘯，而帳內，一股不同於戰場殺伐的、更加陰冷詭譎的暗流，已然開始涌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