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傍晚,琴房樓前的梧桐道格外安靜。
聽晚抱着樂譜走向琴房七室時,看見沈清音站在樓門口。她靠在一棵梧桐樹上,雙手抱臂,米白色的風衣在晚風裏輕輕飄動。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聽晚腳下。
“江學妹。”清音看見她,直起身,臉上掛着得體的微笑,“能聊幾句嗎?關於音樂節的事。”
聽晚的心一緊,但點了點頭。“好。”
她們走到旁邊的長椅上坐下。長椅正對着一片小花園,初秋的菊花已經開了,金黃的花朵在夕陽裏閃閃發光。
“首先,”清音開口,聲音很溫和,“我要爲之前的誤會道歉。論壇上那些不好的言論,有一些……確實來自我朋友的小圈子。她們替我打抱不平,但方式不對。”
聽晚沒想到她會這麼直接。“沒關系,”她說,“已經過去了。”
“沒過去。”清音搖頭,表情認真起來,“我知道星言發了那個澄清帖,也知道你們在認真準備比賽。但有些事情,我覺得應該讓你知道。”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星言和我的關系……比較復雜。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兩家是世交。他母親和我母親是大學室友,他父親和我父親是商業夥伴。在所有人眼裏,我們應該是順理成章的一對。”
聽晚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但星言一直把我當姐姐。”清音苦笑,“車禍之後,他把自己封閉起來,拒絕所有人的關心,包括我。我看着他一天天消沉,卻無能爲力。直到你出現。”
她轉頭看向聽晚,夕陽在她眼睛裏映出金色的光。“這一個月,我看到了星言的變化。他開始重新碰琴,開始願意談論音樂,甚至開始……對未來有期待。這都是因爲你。”
“我……”
“聽我說完。”清音抬手制止,“我不是來興師問罪的。恰恰相反,我很感激你。但是——”她語氣一轉,“我希望你明白,和星言在一起,你要面對的不僅是音樂,還有他身後的整個陸家。”
她打開手機,調出一張照片。是一篇財經雜志的報道截圖,標題是“陸氏集團接班人懸念:天才獨子能否承繼家業?”配圖是陸星言十五歲時的照片,穿着演出禮服,抱着小提琴,笑容明亮。
“陸氏集團,市值百億。”清音的聲音很輕,“星言是他父親的獨子,唯一的繼承人。陸叔叔對他的期望,從來不是音樂家,而是企業家。”
她把手機轉向聽晚:“看報道期。三年前,就在星言車禍前一周。那時候他還在全國巡演,但陸叔叔已經在爲他鋪路——安排他見界大佬,讓他旁聽董事會,甚至開始物色‘門當戶對’的聯姻對象。”
聽晚看着那張照片。十五歲的陸星言,眼睛裏還沒有傷痕,笑容裏還沒有沉重。那是她從未見過的模樣。
“車禍打亂了一切。”清音繼續說,“手傷讓他暫時擺脫了繼承壓力,陸叔叔讓他‘安心養傷’。但這三年,集團內部暗流涌動。幾個堂兄弟虎視眈眈,股東們對繼承人狀態不滿。星言之所以能在大學裏安靜地做研究,是因爲陸叔叔用權力壓住了一切聲音。”
她收起手機,看着聽晚:“但現在,星言重新開始拉琴,重新出現在公衆視野裏。這意味着什麼?意味着他‘康復’了,意味着他要重新面對繼承人的責任。而你——”她頓了頓,“一個普通家庭出身,有健康問題的音樂學院學生,在陸叔叔眼裏,會是合適的伴侶嗎?”
風吹過,菊花輕輕搖晃。遠處傳來隱約的鋼琴聲,有人在練習李斯特的《鍾》,技巧炫目,情感冰冷。
聽晚沉默了。她知道陸星言家境優渥,但沒想到是這種程度。
“我不是要嚇唬你。”清音的語氣軟下來,“我只是希望你明白,你們現在在音樂房裏創造的夢幻世界,最終要面對現實的考驗。星言可以對抗整個音樂學院的傳統,但他能對抗整個家族、整個商業帝國的壓力嗎?”
她站起來,風衣的下擺在風裏飄動。“我之所以告訴你這些,是因爲我見過星言最痛苦的樣子。我不想他再經歷一次被剝奪所愛的打擊。所以,如果你只是對音樂、對‘治愈’這個課題感興趣,那請適可而止。如果你真的……對他有感情,那就要準備好打一場硬仗。”
清音說完,深深看了聽晚一眼,轉身離開。
她的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漸漸遠去,消失在暮色裏。
聽晚一個人坐在長椅上,看着夕陽一點點沉入地平線。天邊的雲被染成深紅色,像一道正在愈合的傷口。
她想起陸星言在琴房裏說母親故事時的表情,想起他手腕上的膏藥,想起他熬夜編曲時的專注,想起他說“音樂應該爲表達者服務”時的堅定。
原來在他身後,有那樣沉重的世界。
原來他們的相遇,不只是兩個傷痕累累的人的互相取暖,還可能是兩個不同世界的碰撞。
手機震動,是陸星言發來的消息:“臨時有個數據要處理,晚半小時到。你先練着,門沒鎖。”
聽晚看着那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然後回復:“好。不急。”
她站起來,走向琴房樓。
三樓,琴房七室的門虛掩着。推門進去,夕陽的餘暉把整個房間染成溫暖的橙色。小提琴琴盒放在桌上,旁邊是散落的樂譜。
聽晚走到窗邊,看着窗外漸漸亮起的城市燈火。
她想起母親的話:“晚晚,你的耳朵很敏感,但你的心更敏感。敏感不是缺陷,是天賦。”
也許,她能聽見別人聽不見的聲音,也包括那些隱藏在平靜表面下的暗流。
但她也聽見了琴房裏的音樂,聽見了陸星言即興演奏時的溫柔,聽見了合奏時兩個聲音完美交融的瞬間。
那些聲音,同樣真實。
她走到鋼琴前坐下,翻開樂譜。第一樂章的快板,貝多芬筆下春天的雀躍。她的手指落在琴鍵上,音符流淌出來。
這一次,她彈得很慢。不是技巧的展示,而是情感的探索。她在每個音符裏尋找——尋找陸星言在改編時注入的理解,尋找那些隱藏在技巧之下的真實。
彈到第二樂章慢板時,琴房的門被推開了。
陸星言站在門口,書包還挎在肩上,臉上有些疲憊。他看着聽晚,深褐色的眼睛裏映着夕陽最後的光。
“你來了。”聽晚停下演奏。
“嗯。”陸星言走進來,放下書包,“抱歉,實驗室的儀器臨時故障,修了半天。”
他走到窗邊,看着窗外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天空。“剛才……我看見清音和你說話。”
聽晚的心跳漏了一拍。“你看見了?”
“我在實驗樓窗戶看見的。”陸星言轉身,靠在窗台上,“她跟你說什麼了?”
聽晚猶豫了一下,決定說實話:“說了你家的事。陸氏集團,繼承人的責任。”
陸星言的眉頭皺起來。夕陽完全沉沒了,房間裏只有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他的臉在陰影裏,看不清表情。
“她還說了什麼?”
“她說……”聽晚輕聲說,“如果我只是對音樂課題感興趣,就適可而止。如果我對你有感情,就要準備好打一場硬仗。”
沉默在琴房裏蔓延。遠處傳來晚課的鍾聲,悠長而沉重,在夜色裏回蕩。
“你怎麼想?”陸星言問,聲音很平靜。
聽晚站起來,走到他面前。路燈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地板上投出他們模糊的影子。
“我想知道,”她看着他的眼睛,“你是怎麼想的?”
陸星言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看着自己的左手。那道疤痕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更深,像刻在皮膚上的秘密。
“三年前,車禍之後,”他緩緩開口,“我父親的第一反應不是問我的手,而是問:‘還能拉琴嗎?’我說不能了。他說:‘也好,那就安心準備接班吧。’”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石頭,沉甸甸地落在地上。
“那之後,我搬出家裏,住進學校宿舍。除了必要的治療費用,我不拿家裏一分錢。獎學金,實驗室補貼,林教授給我的經費——這些足夠我生活。我想用這種方式告訴他:我不是他的資產,不是他商業帝國裏的棋子。”
他抬起頭,深褐色的眼睛裏有一種聽晚從未見過的決絕。
“清音說得對,和你在一起,會面對很多壓力。但江聽晚,你要明白——即使沒有你,那些壓力也在。家族,繼承,那些我不想要卻必須承擔的東西,一直都在。”
他向前走了一步,離她很近。聽晚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鬆木香,還有實驗室裏消毒水的味道。
“和你在一起,”他說,聲音更輕了,“反而讓我有了對抗的勇氣。因爲我知道,在這個世界上,至少有一個人,不是因爲我的姓氏、我的家世、我未來可能繼承的財富而接近我。你是爲了我的音樂,我的傷痕,我這個人本身而來。”
路燈光透過窗戶,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子。他的眼睛裏有一種脆弱而堅定的光。
“所以我的答案是,”他看着她,“我不在乎那些壓力。我在乎的是,你是否願意和我一起,在充滿噪音的世界裏,找到屬於我們的頻率。”
聽晚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後台撞到他時,他說的那句話:“同學,你還好嗎?”
那時候她以爲那只是一句客套。現在她明白了,那是他長久以來,第一次主動關心一個陌生人。
也許從那一刻起,有些事情就已經注定了。
“我願意。”她說,聲音在安靜的琴房裏格外清晰。
陸星言愣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確認她是否認真。
“即使會有很多困難?”
“嗯。”
“即使我父親可能會反對?”
“那是他的事。”
“即使……”
“陸星言。”聽晚打斷他,笑了,“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囉嗦了?”
陸星言怔住了,然後,他也笑了。很淺的笑容,但真實地到達了眼底。
“對不起,”他說,“我只是……需要確認。”
“確認什麼?”
“確認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幻想。”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有時候我會想,這一切是不是真的。是不是我因爲太想擺脫過去,所以創造了一個夢境——一個能理解我的傷痕,能聽見我的音樂,能站在我身邊的人。”
聽晚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手腕上的膏藥邊緣。溫熱的皮膚,下面是跳動的脈搏。
“是真的。”她說,“我也是真的。”
陸星言看着她的手,然後慢慢抬起自己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掌很寬,指節分明,那道疤痕貼着她的皮膚,像一道無聲的誓言。
這是他們第一次真正的、有意識的肢體接觸。
聽晚的心跳加快了,但她沒有躲開。
窗外,夜色完全降臨。城市燈火通明,像倒置的星河。
很久,陸星言鬆開手,後退一步。“該練習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第一樂章,我們還沒完成改編。”
“嗯。”
他們走到鋼琴和小提琴的位置。燈光下,樂譜上的音符像等待被喚醒的密碼。
陸星言架起琴,下巴抵住腮托時,聽晚看見他的耳朵還是紅的。
她笑了,手指落在琴鍵上。
琴聲響起。第一樂章的快板,春天的雀躍,生命的狂歡。
這一次,他們的演奏裏多了一些東西。不是技巧,不是完美,而是一種確定的、堅定的、彼此確認後的坦然。
音樂在琴房裏回蕩,穿過窗戶,融入夜色。
在琴房樓下的梧桐道上,沈清音並沒有走遠。她站在樹影裏,聽着樓上傳來的琴聲。
起初是鋼琴獨奏,然後小提琴加入。兩個聲音交織,對話,融合。
她閉上眼睛,聽着那音樂。比之前更默契,更堅定,更像一個整體。
手機震動,是母親發來的消息:“音音,陸叔叔周末請吃飯,說想商量你和星言的事。你怎麼想?”
清音看着那條消息,又抬頭看向琴房那扇亮着燈的窗戶。
琴聲還在繼續,溫柔而堅定。
她深吸一口氣,回復:“媽,幫我推了吧。星言已經有他想要守護的人了。”
發送。關機。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扇窗,轉身離開。
夜色吞沒了她的背影,但琴聲還在繼續。
在充滿噪音的世界裏,有兩個頻率,終於找到了彼此。
而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