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豪酒店的金碧輝煌被遠遠甩在身後,如同一個荒誕而冰冷的夢。蘇傾城拉着林凡,幾乎是踉蹌着沖到了酒店外圍的陰影處,才猛地停下腳步,扶着冰冷的牆壁,劇烈地喘息着。憤怒、屈辱、後怕,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她渾身都在微微發抖。
夜風一吹,林凡胃裏那三杯烈酒的後勁徹底涌了上來。他再也忍不住,沖到旁邊的綠化帶,扶着樹劇烈地嘔吐起來,幾乎要將膽汁都吐出來。辛辣酸臭的氣味彌漫在空氣中,他吐得昏天暗地,眼前陣陣發黑。
蘇傾城看着他那痛苦狼狽的樣子,心中五味雜陳。有同情,有無奈,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她走過去,默默地從包裏拿出一包紙巾,遞了過去。
林凡接過紙巾,胡亂地擦了擦嘴,聲音嘶啞地道謝:“……謝謝。”
兩人一時無話。酒店方向的喧囂隱約傳來,更襯得此處的寂靜和淒涼。那輛藍色的電動車,孤零零地停在不遠處的角落,像極了他們此刻的處境。
“我們……回家吧。”蘇傾城的聲音帶着疲憊的沙啞。
林凡點了點頭,強撐着直起身,走到電動車旁,上鑰匙。還好,電動車還能啓動,電量顯示還剩下一格,勉強應該能撐到家。
蘇傾城沉默地坐上後座。這一次,她沒有再只是抓着林凡的衣角,而是下意識地,輕輕地攬住了他的腰。隔着一層薄薄的布料,能感受到他因爲嘔吐和寒冷而微微顫抖的身體。
電動車緩緩駛入夜色。來時承受的鄙夷目光,變成了歸途死一般的寂靜。兩人各懷心事,一路無話。
然而,天公似乎也故意要和他們作對。行駛到半途,毫無征兆地,豆大的雨點噼裏啪啦地砸落下來,瞬間就連成了雨幕。初夏的暴雨,來得猛烈而急促,冰冷的雨水瞬間將兩人淋得透溼。
“下雨了!”蘇傾城驚呼一聲,下意識地將身體往林凡背後縮了縮,但無濟於事。
林凡猛地停車。他迅速脫下自己身上那件早已溼透的廉價運動外套,轉身,不由分說地將其披在了蘇傾城的頭上,試圖爲她遮擋一些風雨。
“你……”蘇傾城一愣。
“穿上,擋雨。”林凡的聲音在雨聲中有些模糊,卻帶着不容置疑。他自己則只穿着一件單薄的T恤,瞬間被冰冷的雨水浸透,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略顯清瘦的輪廓。
“不用,你也溼了……”蘇傾城想要推拒。
“我沒事。”林凡打斷她,已經轉過身,重新握緊了車把,“坐穩,我們得快點,車快沒電了。”
果然,儀表的電量指示燈已經開始閃爍報警。林凡心中暗叫不好,將車速提到最快,在瓢潑大雨中艱難前行。
雨水模糊了視線,冰冷地打在林凡的臉上、身上,但他仿佛毫無知覺,只是弓着背,努力穩住車頭,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穿梭。溼透的T恤緊緊貼着皮膚,寒冷刺骨,胃裏因爲酒精和嘔吐依舊灼痛難忍,但他的背脊卻挺得筆直,像一堵單薄卻固執的牆,爲身後的人阻擋着部分風雨。
蘇傾城蜷縮在他身後,頭上蓋着他那件溼漉漉、帶着淡淡皂角味和些許酒氣的外套。雨水依舊從縫隙鑽入,冰冷一片,但不知爲何,貼着林凡後背的地方,卻隱隱傳來一絲微弱的、屬於活人的溫度。
她抬起頭,透過迷蒙的雨幕,看着林凡被雨水澆透的後腦勺和脖頸,看着他因爲用力而緊繃的肩背線條。這個被所有人嘲笑爲“廢物”的男人,此刻正用他所能做到的最卑微的方式,在暴雨中載着她,艱難前行。
他沒有抱怨,沒有退縮,甚至將唯一能稍微擋雨的衣服給了她。
一種極其復雜難言的情緒,悄然在蘇傾城心中蔓延開來。有對這個男人處境的悲哀,有對今晚遭遇的屈辱和不平,但更多的,是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細微的動容。
這個背影,似乎和三年來那個總是低眉順眼、沉默寡言的形象,有了一些不同。具體哪裏不同,她說不上來,只是覺得,這雨中艱難前行的身影,莫名地給人一種……可以依靠的感覺?
這個念頭剛一升起,就被她立刻壓了下去。怎麼可能?他只是個連自己都保護不了的普通人。
就在這時,電動車發出一陣無力的“嗡嗡”聲,速度肉眼可見地慢了下來,最終,在離家還有兩條街的地方,徹底熄火,沒電了。
雨,依舊在下。兩人被困在了馬路中間,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狼狽到了極點。
林凡單腳支地,穩住車身,回頭看向蘇傾城,雨水順着他的發梢不斷滴落,臉色蒼白得嚇人。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只化作一句:
“……推着走吧,不遠了。”
他的聲音很輕,帶着歉疚和疲憊。
蘇傾城看着他那雙在雨水中顯得格外漆黑沉靜的眼睛,心中那絲異樣的感覺再次浮現。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從後座下來,和林凡一起,一左一右,推着這輛沉重的、沒電的電動車,在磅礴的雨夜中,一步一步,朝着那個並不能稱之爲“家”的方向,艱難前行。
雨水冰冷,前路昏暗。
但這一刻,兩顆原本遙遠的心,卻因爲這極端狼狽的境遇,意外地靠近了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