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後,褚宴果然對虞窈的肚子上了心。
太醫院的院判周太醫每隔五便來鳳儀宮請一次脈,開的方子從調理氣血到溫養胞宮,藥膳補品更是如流水般送進來。褚宴甚至下旨,皇後所需一切藥材,皆可從太醫院庫房直接取用,無需再經內務府核批。
這是天大的恩寵,也是無形的壓力。
虞窈看着青梨每端來的黑褐色藥汁,胃裏就一陣翻騰。但她不能不喝——每次服藥時,褚宴若在宮中,定會親自盯着她喝完。若他不在,也會讓貼身太監福安來“伺候娘娘用藥”。
她像一株被精心栽培的名貴花卉,所有的養分、水分、光照都被嚴格掌控,只爲結出主人期待的果實。
入宮半年,澈兒已滿三歲。按照宮規,皇子公主滿三歲便要遷出母親宮中,由母嬤嬤單獨照料,開始啓蒙。可澈兒身份特殊——他並非褚宴親生,只是皇後入宮時帶進來的“嗣子”。
這個身份在宮中極爲尷尬。宮人們當面稱他“小公子”,背後卻免不了竊竊私語。有說他是皇後與前夫所生的野種,有猜他其實是皇後與陛下的私生子,只是早年流落在外。
這些閒言碎語,多少會飄進虞窈耳中。她每次聽到,心都像被針扎一樣疼。可她能做什麼呢?她連自己都護不住,又如何護澈兒周全?
十月初八,澈兒三歲生辰。
褚宴在鳳儀宮設了小家宴,只有帝後二人和澈兒。席面不算奢華,卻都是澈兒愛吃的:翡翠蝦餃,糖醋小排,黃包,還有一碗細細的長壽面。
澈兒穿着新制的寶藍色小錦袍,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小臉圓潤,眉眼間依稀能看到虞窈的影子,只是輪廓更硬朗些,像他的生父陸文修。
“澈兒,來。”褚宴難得地和顏悅色,招手讓澈兒過去。
澈兒有些怯生生地看了看母親,見虞窈微微點頭,才邁着小短腿走過去。
褚宴將他抱到膝上,從懷中取出一塊羊脂白玉佩,玉佩雕成麒麟踏雲的圖案,玉質溫潤,雕工精湛,一看就是宮中之物。
“這是給你的生辰禮。”褚宴將玉佩系在澈兒腰間,“喜歡嗎?”
澈兒摸着涼絲絲的玉佩,用力點頭:“喜歡!謝謝……謝謝陛下。”
他還不習慣叫“父皇”,褚宴也不強求。
虞窈坐在對面,看着這一幕,手中筷子幾乎要捏斷。她知道那玉佩的分量——麒麟乃祥瑞,非皇室子弟不得佩戴。褚宴這是在給澈兒一個身份,一個他親自賜予的身份。
果然,用罷晚膳,褚宴屏退宮人,只留他們三人在殿內。
“有件事,朕要跟你們說。”褚宴將澈兒放下,示意他去找母親。
虞窈將澈兒摟進懷裏,心跳驟然加速。
“澈兒已經三歲了,該有個正式的名分。”褚宴端起茶盞,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朕已經擬好旨意,收他爲嗣子,入皇室玉牒,改名褚澈,爲大皇子。”
“哐當——”
虞窈手中的茶盞脫手落地,碎瓷四濺,滾燙的茶水潑溼了她的裙擺。
“娘娘!”候在外面的青梨聞聲想進來,被褚宴一個眼神制止。
“無礙,退下。”
殿門重新關上。
虞窈渾身發抖,懷裏的澈兒似乎被嚇到了,小聲叫了聲“娘”。
“你……你說什麼?”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朕說,從今起,澈兒就是朕的大皇子,褚澈。”褚宴一字一句重復,目光落在她慘白的臉上,“皇後覺得不妥?”
“不妥!”虞窈脫口而出,將澈兒抱得更緊,“他是陸文修的兒子,他姓陸,不姓褚!”
“陸文修?”褚宴冷笑一聲,“那個連自己妻兒都護不住的廢物?他也配做澈兒的父親?”
“你——”虞窈氣得眼前發黑。
“虞窈,你聽好了。”褚宴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視着她,“從你入宮那起,澈兒就不再是陸文修的兒子。他是你帶來的孩子,是朕的皇後所出,自然就是朕的兒子。”
“這是欺君!是混淆皇室血脈!”虞窈的聲音在顫抖。
“那又如何?”褚宴蹲下身,與她平視,眼神銳利如刀,“朕說是,他就是。玉牒由宗人府掌管,宗人令是朕的親叔叔,你說,他會怎麼寫?”
虞窈啞口無言。
她懂了。褚宴不僅要占有她,還要徹底抹去她過去的痕跡。澈兒是那段過往最直接的證明,所以他要把澈兒也納入掌控,給他改姓,給他新的身份,讓他徹底成爲“褚澈”,成爲皇室大皇子。
“澈兒還小,他需要父親。”褚宴的語氣忽然軟了些,伸手摸了摸澈兒的頭,“朕會待他如己出,給他最好的教導,最尊貴的身份。他會是大周大皇子,將來封王封地,一生榮華。這難道不比做陸文修的兒子強?”
澈兒聽不懂大人在說什麼,只是覺得母親在發抖,便伸出小手抱住虞窈的脖子:“娘不哭……”
虞窈的眼淚終於決堤。
是啊,她能給澈兒什麼呢?一個“皇後與前夫所生”的尷尬身份,一輩子被人指指點點?還是褚宴給的尊貴地位,光明未來?
她恨褚宴的霸道,恨他的算計,可她又不得不承認,他給澈兒鋪的路,確實是最好的路。
“你想讓他叫別人爹爹嗎?”褚宴低聲問,“想讓他在宮中受人白眼,被人議論身世嗎?”
虞窈閉上眼,淚水滾滾而落。
她不想。她什麼都可以忍,唯獨不能忍澈兒受委屈。
“澈兒……”她睜開眼,看着懷中懵懂的孩子,聲音哽咽,“以後……以後要叫陛下‘父皇’,知道嗎?”
澈兒眨着大眼睛:“那……那爹爹呢?”
虞窈心如刀割,卻說不出話來。
褚宴接過話:“爹爹去了很遠的地方,以後父皇照顧你和娘親,好不好?”
澈兒似懂非懂,但小孩子最會察言觀色,他感覺到母親的悲傷,也感覺到這個威嚴的男人此刻的溫和,便輕輕點了點頭。
“真乖。”褚宴笑了,將澈兒從虞窈懷裏抱過來,“從明天起,你就搬到景陽宮去住。朕給你選了最好的母和師傅,還有四個小太監陪你玩。”
“我不要!”澈兒突然掙扎起來,“我要和娘一起住!”
“澈兒長大了,要自己住。”褚宴耐心哄着,“你可以每天來看娘親,娘親也可以去看你。但你要有自己的宮殿,因爲你是皇子了。”
“我不要當皇子,我要娘!”澈兒哇地哭起來,朝虞窈伸手。
虞窈心如刀絞,想接回孩子,卻被褚宴的眼神制止。
“虞窈,這是爲他好。”褚宴的聲音沉下來,“你若真疼他,就該讓他適應自己的身份。”
是啊,爲他好。
這三個字像最沉重的枷鎖,壓得虞窈喘不過氣。她看着哭得滿臉是淚的兒子,又看看眼神堅定的褚宴,終於緩緩跪了下來。
“臣妾……謝陛下隆恩。”
她伏在地上,額頭抵着冰冷的地磚,淚水無聲蔓延。
這是屈服,是認命,是她作爲母親,能爲兒子爭取到的最好結局。
褚澈。大皇子。
她的澈兒,從此不再只是她的澈兒了。
三後,聖旨頒下。
“皇後虞氏,淑德賢良,朕心甚悅。其子澈,聰慧敏達,深得朕心。今收爲嗣子,賜名褚澈,序齒爲三皇子,入玉牒,享皇子俸祿。賜居景陽宮,擇良師教導。欽此。”
旨意傳遍六宮,朝野震動。
有老臣上書勸諫,言非皇室血脈不得入玉牒。褚宴當朝將奏折擲於地上,冷聲道:“皇後之子,便是朕之子。爾等再議,便是質疑中宮清白,其罪當誅。”
再無人敢言。
景陽宮很快收拾出來,離鳳儀宮不遠不近,步行約一炷香時間。褚宴親自選了伺候的人:母王氏是原來別院那個,性子溫和,對澈兒真心;師傅是退了休的翰林院學士,學問好,脾氣也好;四個小太監都是十歲上下,機靈懂事。
搬宮那,虞窈親自送澈兒過去。
景陽宮比鳳儀宮小些,卻處處透着精心。院子裏有秋千,有小小的木馬,書房裏擺滿了適合孩童讀的圖畫書,寢殿的床帳繡着麒麟祥雲。
“喜歡嗎?”虞窈蹲下身,爲澈兒整理衣領。
澈兒點點頭,又搖搖頭,小手緊緊抓着她的衣袖:“娘晚上來陪我睡嗎?”
虞窈鼻子一酸:“澈兒長大了,要自己睡了。但娘每天都會來看你,你可以去鳳儀宮找娘,好不好?”
“那……拉鉤。”澈兒伸出小手指。
虞窈與他拉鉤,眼淚差點又掉下來。
安頓好一切,虞窈走出景陽宮時,天已黃昏。夕陽將宮牆的影子拉得很長,她獨自走在長長的甬道上,身後跟着沉默的青梨。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回頭望向景陽宮的方向。
宮門已閉,只隱約能聽見裏面孩子嬉戲的聲音。
她的澈兒,她的命,如今住在另一座宮殿裏,有了新的名字,新的身份,新的人生。
而她,依然困在鳳儀宮,等待着未知的命運,和那個可能到來的孩子。
秋風蕭瑟,卷起她素白的裙角。
虞窈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宮燈初上,才轉身繼續前行。
腳步很輕,卻沉重得像拖着鐐銬。
她知道,從今往後,她和澈兒之間,隔着的不僅是這一座座宮殿,還有一道名爲“皇室”的鴻溝。
而這一切,都始於那個男人的一句話。
他給了澈兒尊貴,給了她榮華,卻也奪走了他們最珍貴的東西——自由,和完整的自己。
夜深了,鳳儀宮的燭火又一次亮起。
虞窈坐在妝台前,看着鏡中那張依舊絕美卻空洞的臉,忽然想起陸文修。
文修,你知道嗎?
我們的澈兒,現在叫褚澈了。
他是大周朝的大皇子,住着華麗的宮殿,有最好的師傅,將來會有封地,有爵位,有一生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這應該……是你想看到的吧?你現在在哪裏呢?
可是爲什麼,我的心這麼痛呢?
鏡中的女子緩緩閉上眼睛,一滴淚,無聲滑落。
窗外,秋風嗚咽,像是誰的嘆息,回蕩在九重宮闕之間,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