賬目與花魁賽籌備的間隙,林簡被月嬈房裏的丫鬟叫了去。
踏入攬月軒,與前次的酒氣喧囂不同,午後這裏靜謐得有些反常。窗戶半開,熏着清雅的梨花香,月嬈斜倚在臨窗的貴妃榻上,只穿了件水紅色的軟綢寢衣,外罩同色薄紗袍,青絲未綰,流水般瀉在肩頭。她手裏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眼神有些空茫地望着窗外庭院的芭蕉,聽見腳步聲,才懶懶回眸。
“來了?”她聲音帶着剛醒的沙啞,更添幾分撩人,“搬個凳子,坐近些。”
林簡依言,在離榻不遠不近的圓凳上坐下。月嬈揮退丫鬟,室內只剩他們二人。她沒急着說話,只是慢慢坐起身,赤足踩在光滑的柚木地板上,走到一旁的紫檀木圓桌邊。桌上早已備好:一套羊脂白玉酒具,一小壇未開封的酒,幾碟精致的果蜜餞。
“會喝酒嗎?”她問,手指拂過酒壇的泥封。
“略懂。”林簡謹慎回答。現代的酒局應酬他經歷過,但古代的酒……另當別論。
月嬈輕笑,啓封。一股濃鬱醇厚、帶着奇異花果陳香的酒氣彌漫開來,與她身上的暖香交織,形成一種令人微醺的氛圍。她執起玉壺,琥珀色的酒液拉成一道晶亮的細線,注入杯中。動作優雅,手腕弧度恰到好處,仿佛本身就是一場表演。
“這是‘寒潭香’,埋在北地冰山下足二十年,每年只出十壇。”她將一杯推到林簡面前,自己執起另一杯,卻不喝,只是置於鼻端輕嗅,眼睫微垂,神情專注得近乎虔誠,“品酒,第一步不是喝,是看,是聞。”
林簡學着她的樣子,觀察酒色——澄澈的琥珀金,掛杯明顯;輕嗅——前調是梅子與熟透的杏子香,中調滲出淡淡的木質與蜜糖氣息,底層似乎還有一絲極淡的、類似薄荷的清涼。
“然後呢?”他問。
月嬈抬眼,眸中漾開一絲笑意,那笑意卻未達眼底。“然後?”她忽然起身,端着酒杯,嫋嫋婷婷地走到林簡身邊。她沒有坐回榻上,而是就着林簡坐着的圓凳,幾乎……挨着他坐了下來。
柔軟的綢衣下擺,輕輕擦過林簡的小腿。溫熱的體溫,混合着更清晰的體香與酒香,毫無預兆地包裹過來。林簡身體一僵,下意識想後退,凳子卻無路可退。
月嬈仿佛毫無所覺,又或許,這正是她想要的反應。她側過身,幾乎與林簡面貼面,呼吸間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耳廓,帶着酒意的微醺。
“看客人的眼睛,弟弟。”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情人間的絮語,指尖卻帶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輕輕點住林簡的下頜,引導他微微側頭,做出一個仿佛在凝視某處虛空的姿態,“當他們瞳孔放大時……”
她突然又貼近一分,紅唇幾乎擦過他的耳垂,吐氣如蘭:
“……就是心動,或欲望。”
林簡的呼吸驟然一窒。系統數據在視野邊緣瘋狂刷新:
【目標:月嬈|表演濃度:89%|真實興奮度:31%|教學意圖:確認|深層動機:???】
【生理反應:心率加速|皮膚溫度上升|輕微應激】
【建議:保持冷靜,分析對方真實意圖。】
她的膝蓋,在桌布的遮掩下,若有似無地擦過他大腿外側。絲綢的順滑觸感與人體溫熱透過薄薄的夏衣傳來。距離掌握得精妙——恰好在親密與冒犯的邊界反復試探。
“你在害怕嗎?”她輕笑出聲,氣息掃過他頸側,另一只手順着他的手臂滑下,指尖精準地停留在他腕脈上,感受着那裏急促的搏動,“心跳這麼快。是酒,還是……我?”
林簡強迫自己穩住心神。他知道她在表演,在測試,在享受這種掌控感。他不能露怯,也不能被牽着鼻子走。他微微偏頭,拉開一絲距離,目光平靜地迎上她近在咫尺、盈滿戲謔的鳳眼。
“酒烈,人更烈。”他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甚至帶上一點被她引導出的、恰到好處的緊繃,“姑娘是在教小的品酒,還是在教小的……品人?”
月嬈眼中的戲謔微微一頓,旋即化爲更濃的興趣和一絲訝異。她沒想到這個小龜公,在這種近乎狎昵的壓迫下,居然還能保持一絲清明,甚至反問回來。
她收回了點在他下頜和腕脈的手,但身體並未遠離,依舊保持着那極具侵略性的近距離。她端起自己那杯酒,遞到林簡唇邊,眼波流轉:“嚐嚐看。別急着咽下去,讓酒液在舌尖滾一滾。”
林簡看着她,沒有動。
“怕我下藥?”月嬈挑眉。
“不敢。”林簡接過酒杯,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她的。她的手指微涼,與方才耳邊的溫熱氣息截然不同。他依言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初時是豐腴的果甜,隨即化爲凜冽的辛辣,順着喉嚨一路燒下去,最後竟真的泛起一絲奇異的、冰川般的凜冽回甘。復雜而強烈的層次感,沖擊着味蕾。
“如何?”月嬈問,目光緊緊鎖住他的表情。
“……像一團包着冰的火焰。”林簡如實說出感受。
月嬈怔了怔,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次的笑容真切了些,眼角彎起,沖淡了些許刻意營造的媚意。“包着冰的火焰?有意思的比方。”她拿回酒杯,就着他喝過的位置,也抿了一口,紅唇印在杯沿,留下淺淺的胭脂痕。
“這酒,就像這樓裏的一些事,一些人。”她看着杯中晃動的液體,語氣忽然變得有些飄忽,“表面看着誘人,嚐起來熱烈,吞下去才知道有多燒心,最後剩下的……往往是透骨的冷。”
這話不像教學,更像某種無意間的流露。林簡注意到,她頭頂那厚重的橙紅色表演情緒條,邊緣再次出現了那次短暫的、冰冷的靛藍色閃爍,比上次更清晰了一瞬。
“姑娘似乎……不甚喜歡這酒?”他試探着問。
月嬈回過神,瞥了他一眼,瞬間又恢復了那副慵懶魅惑的模樣:“喜歡?談不上。不過是件趁手的工具,就像……”她目光掃過林簡,意味不明,“……就像很多東西一樣。能用,好用,就夠了。”
她站起身,離開了他身邊那令人窒息的近距離,赤足走回榻邊,仿佛剛才的一切親密試探都未曾發生。“品酒課就到這裏。記住,酒不醉人,人自醉。讓人醉的,往往不是酒本身,而是氣氛、話語、眼神、觸碰……以及,恰到好處的距離。”
她擺擺手,示意他可以走了。“那三件小衣,抓緊些。花魁賽前,我要看到成品。”
林簡起身,行禮告退。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月嬈已重新倚回榻上,背對着他,望着窗外,手裏依舊把玩着那只空了的白玉杯。夕陽餘暉給她窈窕的背影鍍上金邊,卻透出一股濃重的、與這奢華房間格格不入的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