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月走出偏殿,並未走遠,而是隱在廊柱的陰影裏,心髒在胸腔裏劇烈地跳動,幾乎要撞破肋骨。她能聽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以及偏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每一秒都像一個時辰那樣漫長。
終於,在她幾乎要放棄等待時,身後傳來了極其輕微、踉蹌的腳步聲。
她猛地回頭,只見張世明扶着門框,佝僂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顫抖得如同風中之燭。他臉色灰敗,眼神卻不再全是恐懼,而是一種瀕死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絕望與決絕混合的瘋狂。
他死死地盯着林微月,幹裂的嘴唇哆嗦着,用盡全身力氣,從齒縫裏擠出幾個破碎不堪的氣音: “……西……西配殿……雜物房……地……地磚……”
話未說完,他似乎耗盡了所有勇氣,猛地轉過身,幾乎是連滾爬爬地逃回了陰暗的偏殿深處,仿佛身後有厲鬼追趕。
林微月站在原地,手心一片冰涼黏膩,全是冷汗。 她聽懂了。 西配殿雜物房的地磚!
她不敢有絲毫停留,立刻低着頭,沿着原路快速離開太醫署區域,直到走出很遠,確認無人跟蹤,才敢稍稍放緩腳步,靠在冰冷的宮牆上,大口地喘息。
成功了! 她撬開了他的嘴!雖然只是一句沒頭沒尾的話,但這無疑是至關重要的線索!極有可能與姑姑之死的證據,或者他自身被威脅的證據有關!
她強壓下幾乎要脫口而出的歡呼和激動,整理好情緒,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北苑冷宮。她必須立刻將這個信息告訴沈知意。
而當沈知意再次於夜色中悄然到來時,林微月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將她拉入屋內,反手插上門閂,壓低聲音,眼中閃爍着興奮與緊張交織的光芒:“他說了!太醫署西配殿的雜物房,地磚有異!”
沈知意瞳孔驟縮,瞬間抓住了重點:“證據藏在哪裏?” “極有可能!”林微月點頭,“那地方偏僻廢棄,堆放的都是無用的舊物,平時絕少有人去,是藏匿東西的絕佳地點。這很可能就是他保留下來,用以自保或者……在絕望時反咬一口的籌碼!”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激動與凝重。 找到了方向,但如何取出來,又是新的難題。
“西配殿雖偏僻,但畢竟是太醫署重地,白日有人巡邏,夜間落鎖,尋常人根本無法潛入。”沈知意迅速冷靜下來,分析道,“而且我們不知道具體是哪塊地磚,搜尋需要時間。”
“不能硬闖,只能智取。”林微月沉吟道,目光再次落向書案,那本《本草拾遺》和旁邊的通道圖若隱若現,“或許……有一條路,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去。”
沈知意順着她的目光看去,心中一動:“你是說……” “我只是猜測。”林微月沒有完全說破,但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我需要時間去驗證。在此之前,我們按兵不動,絕不能引起任何人對西配殿的注意。”
“好。”沈知意選擇無條件信任她的判斷,“我會讓人留意太醫署近日的動靜,尤其是西配殿附近。”
策略既定,兩人卻都沒有絲毫放鬆。距離真相越近,仿佛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稀薄而危險,一種山雨欲來的壓迫感無聲地籠罩下來。
沈知意看着林微月因爲連日勞心勞力而略顯蒼白的臉,心底涌起陣陣心疼。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拂開她額前一縷散落的發絲。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林微月額際的瞬間——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突然從冷宮破敗的院門方向傳來!
緊接着是雜亂的腳步聲和火把的光芒驟然亮起,撕裂了夜的寧靜!
兩人臉色瞬間大變! “怎麼回事?!”沈知意驚疑不定,瞬間將林微月護在身後,側耳傾聽外面的動靜。
林微月的心也猛地沉了下去。這個時候,怎麼會有人突然闖入北苑冷宮?難道是她們的動作被發現了?!
“搜!給咱家仔細搜!任何角落都不許放過!”一個尖利陰冷的太監聲音在院中響起,帶着不容置疑的囂張氣焰,“奉旨查宮,捉拿私傳穢物的賊婢!”
私傳穢物? 沈知意和林微月飛快地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這借口蹩腳至極,分明是沖着她們來的!是警告?還是發現了什麼?
腳步聲越來越近,火把的光影已經透過破舊的窗紙投射進來!
危急關頭,沈知意大腦飛速運轉。她絕不能被人發現與林微月深夜獨處一室! 她目光飛快地掃視屋內,最終落在那個巨大的、堆滿了書卷的書架上。
“躲進去!”她當機立斷,猛地拉開書架下層一個不易察覺的、原本用來放置雜物的空檔,將林微月不由分說地推了進去,“無論聽到什麼,都不要出來!”
“知意!”林微月抓住她的手腕,眼中滿是擔憂。
“放心,我能應付。”沈知意用力回握了一下她的手,眼神堅定而沉穩,“記住,無論發生什麼,保全自己!”
說完,她猛地合上書架隔板,迅速將旁邊的幾摞書挪過來稍作遮掩。幾乎就在同時——
“砰!”的一聲,偏殿那本就不是很牢固的木門被人從外面粗暴地踹開!
火光涌入,照亮了沈知意瞬間恢復冷靜無波的臉龐。她轉過身,看着闖進來的一隊凶神惡煞的內廷侍衛和爲首那個面色陰鷙的太監首領,眉頭微蹙,聲音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與不悅:
“高公公?深夜帶人闖入北苑,如此興師動衆,所爲何事?”
她的聲音不大,卻自有一股身處高位的威儀,讓那群氣勢洶洶的侍衛動作都不由一滯。
那被稱爲高公公的太監首領顯然也沒料到會在這裏遇到沈知意,愣了一下,隨即皮笑肉不笑地行禮:“喲,原來是沈尚宮。驚擾您了,咱家也是奉旨辦差,有人舉報這北苑冷宮有人私藏禁書,穢亂宮闈,特來搜查。不知沈尚宮深夜在此,是……?”
他的目光狐疑地在沈知意和這間簡陋的屋子之間來回掃視。
沈知意面不改色,心中卻電光石火般閃過無數念頭。她不能表現出任何與林微月的特殊關系。 她抬手,看似隨意地整理了一下衣袖,實則將腕上一只成色極好的翡翠鐲子褪下一半,語氣平淡地開口,卻瞬間將主動權抓回自己手中:
“本宮奉太後懿旨,巡查六宮事務,途徑北苑,想起林太傅之女在此思過。林太傅雖已獲罪,然其女曾以才學聞名,太後仁厚,念其年少,特命本宮前來查看其是否安分守己,可有悔過之意,並訓誡其用心抄寫《女誡》《內訓》,以滌心性。”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侍衛,帶着一絲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怎麼,高公公是對太後娘娘的懿旨有異議?還是覺得本宮行事,需要向你報備?”
她這番話,半真半假,抬出太後這面大旗,又點明自己是來“訓誡”罪眷,姿態擺得極高,瞬間將高公公的氣焰壓了下去。
高公公臉色變了幾變,太後如今雖不大管事了,但餘威猶在,他一個小小的內廷管事太監,哪裏敢硬扣“對太後不敬”的帽子?他連忙賠笑:“不敢不敢,沈尚宮言重了。既然是太後娘娘的懿旨,咱家自然不敢打擾。只是這搜查……”
“搜自然可以。”沈知意截斷他的話,側身讓開,語氣卻冷了幾分,“但若搜不出什麼‘穢亂宮闈’的禁書,驚擾了太後娘娘關切之人,高公公,恐怕你也不好向上面交代吧?”
她的話裏帶着赤裸裸的威脅。高公公額頭滲出汗來,他接到的命令是來找茬施壓,最好能抓到林微月的錯處將她徹底摁死,或者……找到某些不該存在的東西。但他確實沒料到沈知意會在這裏,更沒料到她如此強硬難纏。
他騎虎難下,只得硬着頭皮一揮手:“搜!都給咱家仔細點,別碰壞了沈尚宮的東西!”
侍衛們開始翻箱倒櫃,動作卻明顯比剛才收斂了許多。 沈知意表面鎮定自若,負手而立,心中卻弦絲緊繃,目光不着痕跡地掠過那個書架。
書架後的林微月,屏住呼吸,蜷縮在狹小的黑暗空間裏,能清晰地聽到外面翻找的聲響和沈知意與高公公的對話。她緊緊捂住嘴,生怕發出一絲聲響連累了沈知意,心髒狂跳得幾乎要窒息。
她聽到侍衛的腳步聲在書架前停留,呼吸幾乎停止。 萬幸,那侍衛只是粗粗看了看堆在外面的書,見都是《列女傳》《女誡》之類,便不耐煩地走開了。
一番折騰,自然一無所獲。 高公公臉色越來越難看。
沈知意冷眼旁觀,見他搜不出什麼,這才慢悠悠地開口,語氣帶着幾分嘲諷:“高公公可搜仔細了?若沒有,就請吧。本宮還要繼續訓誡林氏,完不成太後交代的差事,你我都擔待不起。”
高公公碰了一鼻子灰,臉色鐵青,卻又無可奈何,只得咬牙行禮:“叨擾沈尚宮了,咱家這就告退。”
他悻悻地帶着人退了出去,雜亂的腳步聲和火光漸漸遠去。
直到外面徹底恢復寂靜,沈知意才快步走到門邊,仔細傾聽確認無人後,猛地關上門,後背重重靠在門板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立刻沖到書架前,挪開書卷,打開隔板。 “微月!你沒事吧?”
林微月從黑暗中抬起頭,臉色蒼白,眼中卻並無恐懼,只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和濃濃的擔憂。她伸出手,緊緊抓住沈知意的手臂:“我沒事……你怎麼樣?他們有沒有爲難你?”
“我沒事。”沈知意將她拉出來,感受到她指尖的冰涼,心中一緊,下意識地用自己溫熱的手掌包裹住她的雙手,“只是虛驚一場。但他們突然來襲,絕非偶然。”
兩人相攜着坐下,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與後怕。 “是沖我來的?還是沖我們來的?”林微月聲音微澀。
“恐怕兼而有之。”沈知意眼神冰冷,“我們最近的動作,到底還是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這次是警告,也是試探。”
經此一嚇,她們更加清晰地認識到對手的強大與無所不在。危機,已然迫近眉睫。
沈知意反手握住林微月的手,力道堅定:“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必須加快速度。西配殿的東西,必須盡快拿到手!”
林微月重重點頭,目光落在那些描繪着地下通道的圖紙上,眼神變得無比銳利:“我知道。或許……就在明晚。”
她們沒有太多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