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二樓盡頭的房間裏,沈俏天沒亮就醒了。
倒不是心裏有事睡不好,而是體內那顆狐丹對陽氣的渴求,讓她無法安眠。
翻來覆去又在床上烙了會兒餅,她決定起身收拾自己。
擦洗過臉後,她抬頭看向牆上那面斑駁的小方鏡。
鏡子裏的人皮膚白得晃眼,一夜沒怎麼睡,眼底卻不見青黑,反而透着股被靈氣滋養過的潤澤。狐狸眼水蒙蒙的,眼尾那點淚痣紅得顯眼。
再低頭看看身上這件碎花棉襖,厚實倒是厚實,就是腰身做得太寬,套在她身上空蕩蕩的,一點也不好看。
沈俏皺了皺眉,這可不行。
她待會兒可是要和她的‘大補品’見面呢!
於是她便下樓找到值班的同志,好聲好氣借了針線回來。
可她很快就捏着針犯了難。
從前當狐狸哪學過這個?
琢磨半晌,脆不拆線了,直接把側邊最下面的兩顆扣子往中間挪了半寸重新縫上。
最後針腳雖然歪歪扭扭,但襖子一系,腰身果然被勒出了一道細細的褶子,瞧着總算有了點曲線。
她拿着登記單去食堂打飯的時候不少人都盯着她瞧呢。
只不過,一直到吃完早飯回房間,陸戰北都沒來找她。
沈俏等得都快沒有耐心了。
正心焦時,房門突然被敲響了。
可說話的卻不是預想中人,而是招待所那位值班女同志:“20沈俏同志在嗎?樓下傳達室有你的電話!”
電話?沈俏一愣。
她在這裏人生地不熟,誰會給她打電話?難道是李建國?
她沒耽擱,立刻起身開門:“來了,謝謝同志!”
一路小跑進傳達室,一部黑色電話聽筒正擱在桌上。
沈俏立馬拿起了聽筒:“喂,我是沈俏,你是誰呀?”
“我。” 聽筒裏傳來一道低沉冷冽的男聲,隔着電流似乎也帶穿透力。
是陸戰北!
“帶上你的介紹信,衛生隊開的診斷書,還有我的東西。”他的語氣沒有起伏,直接下達指令,“直接到軍區總醫院大門口。我在那兒等你。”
什麼?他不來這裏啊。
還要她去找他?
沈俏握着聽筒,眼珠一轉,聲音立刻軟了下來:“軍區總醫院在哪兒啊?我不認識路呀,陸團長,你就不能來接我一下嗎?”
“自己問路。” 陸戰北打斷她,語氣沒有半點鬆動,“醫院緊鄰軍營,隨便問個人都知道。別再耍花樣,半小時內到。”
“哦……” 沈俏扁了扁嘴,對着話筒小小聲,“知道了,凶什麼嘛……”
那邊沉默了一瞬,隨即傳來“咔噠”一聲,電話被脆利落地掛斷了。
沈俏放下聽筒,撇了撇嘴。行,算你狠。
她回房間拿好東西,仔細將扣子貼身放好,出了招待所。
果然如陸戰北所說,軍區總醫院很近,她只問了一個路人,便得到了明確的方向。
軍區總醫院門口。
高大的院牆上刷着標語,鐵藝大門敞開着,出入的人不算太多,但都步履匆匆。門口有持槍的衛兵站崗,氣氛肅穆。
沈俏站在大門外不遠處的梧桐樹下,踮着腳張望。來來往往的人裏,沒有那個高大挺括的身影。
“說好在門口等,人呢?”她小聲嘟囔了一句,有點不滿地踢了踢腳下的石子。
就在這時,她眼角餘光瞥見醫院門口側邊的台階上,一個提着沉重網兜、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正費力地想要跨上台階,網兜裏的蘋果橘子滾落了好幾個,骨碌碌散了一地。
老太太急得不行,但又彎不下腰去撿。
沈俏想都沒想,幾步就走了過去。
“大娘,你別急我幫你撿。”她聲音清亮,動作利落地蹲下身,將滾遠的蘋果橘子一個個撿回來放回網兜,撿的時候還細心地拍了拍灰。
最後,她一手幫老太太提起網兜,另一手穩穩地攙住老人的胳膊:“來,我扶你上去,你慢點。你要去哪兒啊,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去,”老太太連連道謝,“謝謝你啊姑娘!你心腸真好!”
“沒事,舉手之勞。”沈俏笑了笑,將老太太扶上台階,又叮囑兩句,這才轉身往回走。
陽光落在她白皙的側臉上,那雙漂亮的狐狸眼因爲做了好事而顯得亮晶晶的,剛才那點等人的焦躁也都被沖淡了。
她喜歡幫人,這都是功德。
別管大忙小忙,都是功德。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就在醫院大門斜對面,一棵粗大的槐樹後,安靜地停着一輛墨綠色的吉普車。
車窗搖下了一半,陸戰北坐在駕駛座上。
他目光如鷹隼般,穿過稀疏的枝葉和人群,將沈俏方才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
從她在樹下張望時那掩飾不住的靈動狡黠,到她毫不猶豫上前幫助老人時的自然和善……
陸戰北深邃的眼眸裏,掠過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波瀾。
這個行爲詭異、大膽纏人、滿嘴謊言的女人,居然還有這樣一面?
太反差了。
他推開車門,長腿一邁,走了下去。
高大的身影穿過馬路,徑直朝着梧桐樹下那個左顧右盼的纖細身影走去。
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步步地、沉穩地,覆蓋了她腳下的光影。
沈俏似有所感,猛地抬起頭。
四目相對。
沈俏的狐狸眼倏地亮了,比剛才撿蘋果時還要亮幾分。
隔着一小段距離,陸戰北周身那股精純霸道的純陽之氣便如同看不見的暖流,瞬間涌了過來,將她密密包裹。
一夜的焦躁和空虛被瞬間撫平。
她幾乎是本能地,向前挪了一大步,想要靠得更近些,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
陸戰北將她這小動作盡收眼底,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又是這種眼神……不像看人,倒像餓極了的小獸看見了肉。
“跟我來。”他聲音冷硬,直接轉身,朝着醫院旁邊一條更僻靜的小路走去,顯然不打算在醫院正門口人多眼雜的地方多說。
沈俏被那濃鬱的陽氣勾着,幾乎沒猶豫,立刻小跑着跟上,目光還黏在他寬闊的背上。
她沒注意到,陸戰北在轉身的瞬間,目光極快地掃過她腰間那兩道被笨拙針腳收緊的褶子。
更沒注意到,在他們身後不遠處,醫院門口的人群裏,蘇雪穿着白大褂,手裏拿着病歷夾,正死死地盯着他們一前一後離開的背影,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