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烈扔下那句“睡吧”之後,屋子裏就陷入了一片死寂。
他沒有走,就那麼直挺挺地站在炕邊,像一尊沉默的鐵塔。昏黃的油燈光從他身側照過來,將他大半個身子都隱沒在黑暗裏。林青青躺在滾燙的土炕上,身上裹着她那床破舊的薄被,心髒在腔裏一下一下,沉重地跳着。
睡?
怎麼可能睡得着。
屋裏就這麼大點地方,除了這張土炕,連個能下腳的空地都難找。他站着,像一座山壓在她的心口上,讓她連呼吸都覺得費力。
她不敢動,也不敢出聲,只能睜着眼睛,看着頭頂被油煙熏得發黑的屋頂。耳朵卻不受控制地,捕捉着屋裏所有的聲響。
油燈裏的燈芯“嗶剝”一聲,火光跳了一下。
牆角那幾頭小豬睡得不踏實,哼唧了兩聲,用鼻子拱了拱草。
還有……他沉重的,帶着某種壓抑的呼吸聲。
這聲音,比屋外呼嘯的風雪,更讓林青青心頭發緊。
不知過了多久,趙烈終於動了。
他轉過身,吹熄了那盞油燈。
屋裏瞬間陷入了徹底的黑暗。
林青青的心猛地一縮,抓着被角的手下意識地收緊。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裏,人的所有感官都會被無限放大。恐懼,也隨之而來。
她能清楚地聽到他脫鞋的動靜,然後是布料摩擦的聲音。他上了炕。
整面土炕都因爲他的重量,向外側沉了下去。
林青青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朝他那個方向,極輕微地滾了一下。她嚇得立刻繃緊了全身的肌肉,死死地扒住身下的草,才穩住自己。
他躺下了。
就躺在她的身邊,在外側。
兩人之間,隔着大約一拳的距離。誰都沒有碰到誰,可林青青卻覺得,自己身側的空氣,都被他身上那股灼人的熱氣給燒着了。
他的味道,更清晰了。
濃烈的、屬於男人的汗味,混着劣質煙草的辛辣,還有一股常年勞作後沉澱下來的土腥氣。這味道霸道又蠻橫,無孔不入地鑽進她的鼻子裏,將她整個人都包裹了起來。
這不是她丈夫趙剛身上那種酸腐的、帶着酒氣的味道。
這是一種充滿了生命力和侵略性的、屬於野獸的味道。
林青青的身體僵得像一塊石頭。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身旁那個龐然大物所帶來的壓迫感。他就像一頭剛剛飽餐過後的狼,收起了利爪和獠牙,看似平靜地臥在她的身邊。可她知道,只要他願意,隨時都能再次亮出那能撕碎一切的武器。
她不敢動,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一不小心,就會驚醒這頭假寐的猛獸。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屋外,北風刮得更緊了,卷着雪粒子,一下一下地抽打在脆弱的窗戶紙上,發出“噗噗”的悶響。
屋裏,卻靜得可怕。
靜到林青青能清楚地聽到自己擂鼓一樣的心跳聲。
“咚、咚、咚……”
一聲比一聲快,一聲比一聲響,幾乎要從她的喉嚨裏跳出來。
她想,他一定也聽見了吧。
這麼大的動靜,怎麼可能聽不見。
他會不會覺得,自己是在害怕他?還是在……期待什麼?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林青青的臉“刷”地一下就燒了起來。在這樣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裏,她慶幸他看不見自己此刻的窘態。
她和他,算是什麼關系呢?
是交易的同夥,是名義上的叔嫂,還是……即將成爲事實的,一對苟合的男女?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從她點頭答應他那些霸道條件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已經徹底拐進了一條無法回頭的岔路。
這條路的前方,是萬丈深淵,還是能看到一絲光亮,她全然不知。她只是個走投無路,把自己的命押在賭桌上的賭徒。
而她身邊的這個男人,就是這場豪賭的莊家。
他想要什麼,想什麼時候要,她都沒有反抗的餘地。
想到這裏,林青青的心又沉了下去。身體因爲高燒和緊張,一陣陣地發軟。滾燙的炕面不斷烘烤着她的後背,那股暖意,讓她被凍透了的身體感到了一絲久違的舒適。
可這舒適裏,又夾雜着致命的危險。
她身邊的男人,一直沒有動靜。
他躺在那裏,呼吸悠長又平穩,像是已經睡着了。
可林青青卻知道,他沒有。
他身體的肌肉,是緊繃的。那種硬度,隔着一拳的距離,她都能感覺得到。他就像一張拉滿了的弓,看似平靜,實則蓄滿了千鈞之力。
他在忍耐什麼?
黑暗中,林青青胡思亂想着。高燒讓她的腦袋昏昏沉沉,那些紛亂的思緒,像一團亂麻,攪得她頭痛欲裂。
漸漸地,身體的疲憊壓倒了心裏的恐懼和緊張。眼皮越來越重,意識也開始變得模糊。
屋外風雪的聲音,好像也變得遙遠了。
身旁那個男人的呼吸聲,卻變得格外清晰。那平穩的節奏,不知爲何,竟讓她那顆狂跳不止的心,也慢慢地平復了下來。
或許,就這樣睡過去,也挺好。
至少,這一刻,她是溫暖的。
不用再挨餓,不用再受凍,也不用聽隔壁那些惡心人的調笑聲。
就在林青青的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整個人快要睡着的時候。
身旁的男人,突然動了。
他翻了個身,從平躺變成了側躺,面朝着她。
一股更灼熱的氣息,瞬間撲到了她的臉上。
林青青混沌的意識猛地一清,剛放鬆下來的身體,又一次繃緊了。
他……要做什麼?
她緊張得連呼吸都忘了。
黑暗中,男人沉默了片刻。然後,他用一種極低的、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的嗓音,在她耳邊,緩緩地、一字一頓地開口。
“別怕。”
“我不會現在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