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白澤的視線像粘在了慕容雲岫拿筷子的手上,指節在桌子底下攥得死緊。
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鈍痛順着指尖爬上來,卻蓋不過心口那片翻涌的酸意。
雲硯舟那盤翡翠蝦仁在他眼裏晃得刺眼,慕容雲岫夾起蝦仁的動作,
更是像根細針,扎得他呼吸都發緊——憑什麼?憑什麼是別人做的菜?
可當慕容雲岫那句“很不錯”出口時,傅白澤卻敏銳地捕捉到了語氣裏的疏離,
那禮貌得近乎冷淡的態度,不像對在意的人,倒像對無關的客套。
一瞬間,那股滔天的嫉妒竟悄悄退了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隱秘的竊喜,
像偷吃到糖的小孩,明明知道不合時宜,嘴角卻忍不住往上漲。
傅白澤緊繃的下頜線慢慢柔和下來,之前氣鼓鼓的臉頰也漸漸平復,連帶着戳手機的力道都輕了許多。
而這一切,全落在慕容雲岫始終未移開的餘光裏。
慕容雲岫看着傅白澤從緊繃到微鬆的側臉,
看着那點不易察覺的雀躍爬上他的眼角,連帶着那頭金發都仿佛柔和了幾分,心尖像是被溫水浸過,軟得一塌糊塗。
——這個口是心非、一點小事就炸毛,真是可愛得讓他沒轍。
此時心底有個聲音在悄悄雀躍——猜測傅白澤剛才那點變化,會不會是因爲自己?
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慕容雲岫按了下去。
傅白澤的反應太微妙,像初春湖面剛融的冰,看着鬆動了,底下卻仍是深不見底的涼。
他不敢篤定,更不敢往前多走一步。
萬一呢?萬一那點雀躍只是巧合,只是傅白澤自己消了氣,和他半分關系都沒有呢?
萬一他進門生氣的點不是因爲自己呢?
只是做菜不順心呢?
慕容雲岫想起傅白澤平日裏炸毛的樣子——
想起兩人在父母面前水火不容的對峙,想起此刻連朋友都算不上的距離……心髒又突然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住,微澀的感覺漫開來。
主動出擊?他連伸手的勇氣都沒有。
他怕自己往前一步,傅白澤會像受驚的小獸般猛地後退,
怕那點好不容易緩和的氣氛瞬間冰封,更怕最後連這遠遠看着的機會都失去。
與其冒失地打破一切,不如就這麼試探着。
慕容雲岫垂下眼,夾了一口自己那盤齁鹹的排骨,鹹澀的味道漫過舌尖,倒讓他清醒了幾分。
慢慢來,總要先確定那束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到底是不是帶着同樣的溫度。
在此之前,他寧願維持着這層微妙的平衡,哪怕只是在外人眼裏針鋒相對的“不對盤”,也好過徹底失去。
嘴裏的鹹澀還沒散盡,慕容雲岫抬眼的瞬間,目光便像被釘住了似的——
溫以寧不知何時已坐在傅白澤身邊,手裏端着一盤土豆燉牛腩,
湯色清亮,牛腩塊燉得酥爛,顯然是照着傅白澤寫的菜做的。
“白澤,”
溫以寧的聲音溫溫柔柔的,像浸了水的棉花,“我可以這樣叫你嗎?我做了你寫的土豆燉牛腩,嚐嚐看?”
傅白澤聞言,先是側頭看了溫以寧一眼,眼神裏沒什麼波瀾,
隨即目光落在那盤菜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神色顯得有些古怪。
他臉上沒什麼明顯的情緒,既沒有回應,也沒有拒絕的意思,旁人此時根本猜不透他在想什麼。
慕容雲岫放在膝頭的手悄悄蜷了蜷,指節泛白,他不知道傅白澤那會看見雲硯舟邀請他品嚐時他會不會如自己一樣?
那看似平靜的眼神底下,藏着的是彼此都不知道的一樣翻涌的情緒——嫉妒。
一股更甚的鹹澀猛地沖上慕容雲岫的喉頭,比他自己做的那盤排骨還要齁人。
他握着筷子的手緊了緊,指腹壓在光滑的木柄上,留下幾道淺痕。
原來被人這樣盯着、這樣“分享”在意的人,是這種滋味。
衆人的目光一直若有似無地飄過來,落在傅白澤和溫以寧之間,帶着幾分好奇與探究。
傅白澤指尖在桌下捻了捻,像是做了番掙扎,眼角的餘光極快地掃過慕容雲岫——
見對方正垂着眼,側臉線條繃得有些緊,握着筷子的手沒動,那盤紅燒排骨在他面前顯得格外扎眼。
就這一眼,傅白澤像是得了什麼準信,終於抬手拿過筷子,夾了一小塊牛腩送進嘴裏。
動作不疾不徐,甚至還細細嚼了兩下,才抬眼看向溫以寧,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卻帶着清晰的禮貌:
“謝謝,味道很好。”
一句話說得平平淡淡,卻像顆小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讓周圍的空氣都微微動了動。
傅白澤放下筷子時,指尖不經意地蹭過桌布,沒人看見他垂眸時,眼底掠過的那點與語氣不符的、隱秘的試探。
雲硯舟和溫以寧的舉動像投入湖面的兩顆石子,雖沒掀起大浪,卻悄悄蕩開了漣漪。
其餘嘉賓看在眼裏,也漸漸放下了最初的拘謹,開始默默效仿——
大多是拿着自己做的菜,走到那位菜譜的原作者身邊,輕聲發出邀請。
“這道玉米筍炒魷魚是照着你寫的菜做的,要不要嚐嚐?”
“我做了你的蜜汁雞翅,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
大家話語簡單,帶着點客氣的生疏,既沒有雲硯舟的大方,也沒有溫以寧的溫婉,更沒有傅白澤與慕容雲岫之間那層隱秘的張力。
大家只是循着“菜譜作者”這條線,完成一場禮貌的互動,夾菜、道謝、隨口誇兩句味道,流程順理成章。
卻也平淡無波,像溫水煮茶,沒什麼格外亮眼的火花,倒也讓這場活動的收尾顯得愈發平和。
11點50左右——
圍繞着選菜展開的活動終於落下帷幕,桌上的菜肴漸漸見了底,衆人說笑間散去,誰也沒留意到角落裏那兩道暗流涌動的目光。
而對於傅白澤和慕容雲岫而言。
這哪裏是簡單的做菜吃飯?分明是一場藏在煙火氣裏的角力與試探。
一盤齁鹹的紅燒排骨,是慕容雲岫心緒難平的宣泄,卻意外成了觀察傅白澤的契機;
一句平淡的“味道很好”,是傅白澤對着溫以寧的回應,眼角餘光卻始終鎖着慕容雲岫的反應。
雲硯舟的翡翠蝦仁、溫以寧的土豆燉牛腩,都成了這場暗戰裏的道具,
每一次夾菜、每一句評價,都藏着未說出口的試探——試探對方的在意,丈量彼此的距離。
雖然這樣做對兩人不太好。
但是愛情都是自私的,是不可分享的,更是占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