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踏進驛站大門,一股混雜着黴味、汗臭與馬糞的濁氣就撲面而來。院子裏坑坑窪窪的泥地上,散落着幾根枯草和破陶罐碎片,東側的馬棚塌了半邊,露出黑漆漆的椽子;西側的通鋪房門窗歪斜,糊窗紙破了好幾個大洞,冷風呼呼地往裏灌。流犯們臉上的期待瞬間淡了大半,有人忍不住小聲嘀咕:“這驛站,還不如之前的荒廟幹淨……”
“都閉嘴!” 靠在門框上的驛卒突然扯着嗓子喊了一聲,手裏的鏽刀在門框上 “當” 地敲了一下,“能有地方給你們遮風擋雨就不錯了,還敢挑三揀四?想蹲在外面喂狼不成?”
說話的是個滿臉橫肉的驛卒,左臉頰有道刀疤,從眼角斜到下頜,看着格外凶。他身後的瘦高個驛卒也跟着起哄:“就是!按規矩,流放犯住驛站,得交‘落腳錢’—— 每人五個銅板,或者拿值錢的東西抵。沒錢沒東西的,就去後院劈柴挑水,劈夠十捆柴、挑滿五缸水,才能住通鋪!”
流犯們瞬間慌了 —— 流放路上早就被抄走了所有財物,身上最值錢的不過是貼身的舊首飾,哪還有銅板?有個牽着孩子的婦人急得快哭了:“官爺,我們真沒銅板了,您行行好……”
“沒銅板?” 刀疤臉驛卒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扯婦人頭上的銀簪,“這不是值錢東西?拿來抵!” 婦人死死護着頭發,孩子嚇得哇哇大哭,周圍的流犯敢怒不敢言。
秦昭快步上前,一把扣住刀疤臉的手腕。她的手指修長卻有力,捏得刀疤臉 “哎喲” 叫了一聲,手腕像被鐵鉗夾住似的,怎麼掙都掙不開。“官爺,按大胤律,流放犯雖戴罪,卻也有‘驛站安置’的例份,何時多了‘落腳錢’的規矩?” 秦昭的聲音不高,卻帶着冷意,眼神直直盯着刀疤臉,“還是說,這規矩是官爺自己定的?”
刀疤臉被她眼神懾住,卻還嘴硬:“你個流放的女娃,也敢管老子的事?鬆開!”
“我若不鬆呢?” 秦昭稍一用力,刀疤臉疼得額頭冒冷汗,手腕已經泛了紅。旁邊的瘦高個驛卒想上前幫忙,卻被孫老三攔住了 —— 孫老三騎在馬上,看着秦昭的背影,心裏清楚這女娃不好惹,再說真鬧大了,要是傳到上官耳朵裏,自己也沒好果子吃。“兩位驛卒兄弟,” 孫老三打圓場,“這群流犯確實沒錢,都是苦命人,通融一下?等我交了差,到時候請兩位喝杯酒。”
刀疤臉見孫老三出面,又掙不開秦昭的手,只能咬牙道:“行!看在孫頭的面子上,這次算了!但通鋪房只能住一半人,剩下的去後院柴房!” 他心裏盤算着,柴房漏風又潮溼,看這群人能撐多久,到時候還不是得求着自己。
秦昭鬆開手,刀疤臉揉着手腕,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轉身進了驛站正房,瘦高個也跟着走了。周圍的流犯都鬆了口氣,那個婦人連忙拉着孩子給秦昭道謝:“多謝秦姑娘,多謝秦姑娘!”
“不用謝。” 秦昭看向衆人,“大家先整理住處 —— 通鋪房雖然破,卻能擋風,老弱婦孺住通鋪,青壯去柴房。李哥、劉大,你們帶幾個壯漢去看看柴房,能不能找些幹草鋪着,再堵堵漏風的地方。張婆婆,麻煩您幫着照看一下孩子們,別讓他們亂跑。”
“哎!” 李二和劉大立刻應了,帶着幾個壯漢往後院走;張婆婆也點點頭,拉着秦月和幾個孩子去了通鋪房。柳氏抱着還沒醒的秦明,小聲說:“昭兒,剛才太危險了,那驛卒看着不是善茬。”
“娘放心,他們不敢真怎麼樣。” 秦昭幫柳氏拂去衣襟上的泥點,“我剛才說的‘大胤律’是真的,他們只是想私吞錢財,不敢鬧到上官那裏。”
沒過多久,李二跑了回來,臉色不好:“秦姑娘,柴房裏全是黴味,幹草少得可憐,還漏雨!最可氣的是,驛站給的幹糧是發黴的窩頭,水也是渾濁的,根本沒法喝!”
秦昭皺了皺眉,跟着李二去了廚房 —— 灶台冰冷,角落裏堆着幾個黑乎乎的窩頭,上面長着綠黴;水缸裏的水渾濁不堪,還飄着草屑。她拿起一個窩頭聞了聞,黴味刺鼻,吃了肯定會鬧肚子。“大家先別吃窩頭。” 秦昭對跟過來的流犯說,“我之前醃了些兔肉,還有剩下的野菜幹,先分一分墊墊肚子。水的話,後院有井,我們自己打水燒開了喝。”
她從懷裏摸出粗布包,裏面裝着之前醃好的兔肉 —— 用鹽醃過,又在火上烤幹,能保存很久。她把兔肉分成小塊,先分給老弱婦孺,再分給青壯,最後才給自己留了一小塊。李二和劉大去後院打水,張婆婆找了個破鐵鍋,架在通鋪房門口的火堆上燒水。
就在這時,通鋪房裏傳來一聲悶響,一個中年流犯倒在地上,捂着肚子打滾,臉色慘白,額角冒冷汗。“怎麼了?” 秦昭快步跑過去,蹲下身查看 —— 中年流犯之前偷偷吃了半個發黴窩頭,現在腹痛不止,還開始嘔吐。
“是食物中毒。” 秦昭立刻讓李二去拿之前剩下的蒲公英和馬齒莧,又讓張婆婆倒來燒開的井水。她把蒲公英和馬齒莧嚼碎(沒有石臼,只能用嘴嚼),混合着溫水喂給中年流犯。“這兩種草藥能解毒止瀉,先穩住病情。” 秦昭一邊喂藥,一邊對周圍的人說,“大家千萬別吃發黴的窩頭,就算餓,也等我們找些能吃的東西。”
中年流犯喝了藥,沒過多久,腹痛就緩解了些,也不吐了。他撐着坐起來,對秦昭感激涕零:“多謝秦姑娘…… 要是沒有你,我這條命就沒了!”
周圍的流犯們更是敬佩 —— 秦姑娘不僅能打、能談判,還能治病,跟着她,真的能活下去。之前還猶豫要不要聽她安排的幾個流犯,此刻也主動過來幫忙:“秦姑娘,俺去劈柴!”“俺去打水!”
隊伍最後面,蕭子舟靠在柴房的門框上,看着眼前的一切。他手裏還攥着那把蒲公英,指尖的綠色汁液已經幹了。前世他到這個驛站時,刀疤臉驛卒勒索了他身上最後一塊玉佩,還把他扔進了漏風的柴房,他吃了發黴的窩頭,拉了整整三天,差點沒死了 —— 那時候,沒人管他,更沒人會治病。
可這一世,因爲秦昭,一切都變了。她不僅擋住了驛卒的勒索,還分食物、治病人,把原本鬆散的流犯擰成了一股繩。蕭子舟抬頭看向秦昭,她正蹲在火堆旁,幫張婆婆添柴火,火光映在她臉上,顯得格外柔和。他心裏突然冒出個念頭:或許,跟着她,自己真的能熬過這段流放路。
“秦姑娘。” 蕭子舟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聲音很輕,“剛才我路過正房,聽見那兩個驛卒說,今晚有‘客人’來驛站,讓他們多準備些酒肉。” 他記得前世,這個時候,驛站來了幾個山匪,和驛卒串通一氣,搶了流犯身上最後一點值錢的東西,還殺了兩個反抗的流犯 —— 他當時躲在柴房,才逃過一劫。
秦昭抬頭看向他,眼裏閃過一絲警惕:“客人?”
“不清楚,只聽見他們說‘別讓流犯們礙事’。” 蕭子舟說完,就退回了柴房 —— 他不想說得太多,免得引起秦昭的懷疑,也不想越界,畢竟他現在只是個需要被保護的流犯。
秦昭看着柴房的方向,心裏沉了沉。“別讓流犯們礙事”—— 這句話絕不是好話。她轉頭對李二和劉大說:“今晚大家輪流守夜,尤其是柴房和通鋪房門口,一旦有動靜,立刻喊我。” 她又摸出幾塊醃兔肉,遞給李二:“守夜的人辛苦,這些肉分給他們,保持體力。”
李二接過兔肉,用力點頭:“秦姑娘放心,俺們一定守好!”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驛站裏靜得可怕,只有風吹過破窗紙的 “譁啦” 聲,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狼嚎。秦昭坐在通鋪房門口的火堆旁,手裏握着之前磨鋒利的短刀,眼神警惕地盯着驛站正房的方向。柳氏抱着秦明,秦月靠在她身邊睡着了,張婆婆和幾個老婦人在小聲縫補破衣服。
通鋪房裏,流犯們大多睡着了,卻睡得不安穩,偶爾會有人咳嗽幾聲。柴房那邊,傳來李二和劉大低聲說話的聲音,還有劈柴的動靜 —— 他們在準備足夠的柴火,既能取暖,也能在遇到危險時當武器。
秦昭知道,今晚絕不會平靜。那兩個驛卒口中的 “客人”,到底是誰?是山匪,還是其他麻煩?她握緊了短刀,心裏做好了準備 —— 無論遇到什麼危險,她都要保護好家人,保護好這些信任她的同胞。
驛站正房裏,刀疤臉和瘦高個正圍着桌子喝酒,桌上擺着醬肉和饅頭。“大哥,今晚的人啥時候到?” 瘦高個問。
“快了。” 刀疤臉喝了口酒,“到時候讓那群流犯老實點,別壞了咱們的好事。尤其是那個秦姑娘,看着不好惹,得盯着點。”
瘦高個點點頭,眼裏閃過貪婪:“等事成了,咱們又能得一筆錢,到時候去城裏好好快活幾天!”
兩人相視一笑,喝得更歡了,卻沒注意到,窗外的黑暗裏,有幾道身影正悄悄靠近驛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