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準的確立,如同給一架生鏽的機器注入了些許潤滑,讓村子的運轉略微順暢了一些。但林凡清楚,這遠遠不夠。胥吏的威脅如同陰雲籠罩,而村裏最根本的困境——糧食短缺,並未得到實質改善。
他的目光,再次聚焦於田野,聚焦於那些在田間地頭艱難勞作的村民,以及他們手中那些效率低下的農具。
最扎眼的,便是那笨重無比的直轅犁。
二叔公和幾個老農費力地駕馭着耕牛(村裏唯一一頭瘦骨嶙峋的老黃牛),拉着直轅犁艱難地破開板結的土地。犁轅是直的,轉彎調頭極其不便,需要很大的轉彎半徑,且入土角度生硬,需要馭手耗費巨大力氣向下按壓,才能保證一定的耕深。往往犁不了幾趟,人和牛都已氣喘籲籲,效率極低。
林凡站在田埂上,默默觀察了很久。他的大腦飛速運轉,搜索着農具演變的記憶。
曲轅犁!
唐代才出現並普及的曲轅犁!它的核心改進在於將直的犁轅改爲彎曲的,使得犁身更輕便,轉彎靈活,而且通過調節犁箭(連接犁轅和犁鏟的部件)的角度,可以控制耕地的深淺,省力且高效!
以現有的技術條件,能造出來嗎?
他仔細分析:核心在於轅的彎曲造型和犁箭的可調節結構。村裏有老匠人,雖然不會打復雜的鐵器,但處理木材、制作榫卯結構沒問題。鐵器匱乏,但犁鏟(鍬)的部分可以利用現有的鐵鋤頭或耒鍤改造,或者用硬木削尖再套上鐵刃帽。
可以一試!
他找到二叔公和那位會木工的老匠人,再次在沙地上畫起了圖。
“二叔公,伯爺,我看這直轅犁用着實在太費力。我病中亂夢,好像見過一種轅是彎的犁……”他一邊說,一邊畫出了曲轅犁的簡易三視圖,標注了關鍵部件:彎曲的轅、可以調節角度的犁箭、以及相對輕便的犁身。
二叔公和老匠人湊過來,看着沙地上那古怪的圖形,眉頭緊鎖。
“彎的轅?這……這能用嗎?不會一拉就斷?”老匠人首先表示懷疑,他做了一輩子直轅犁,無法理解彎曲的轅如何受力。
“夢中所見,甚是輕便,轉彎靈活,還可控制深淺。”林凡解釋道,“伯爺,您手藝好,咱們試試看?就用村口那棵歪脖子桑木試試?那木頭韌性好。就算不成,也就是費點力氣,總比一直用這笨犁強。”
二叔公看着林凡那篤定的眼神,又想到火弓、細鹽、標準秤,一咬牙:“老王頭,就聽林凡娃子的,試試!真要是好使,以後耕地能省多少力氣!”
老匠人猶豫半晌,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對於工匠而言,一種新式器具的誘惑是巨大的。
接下來的幾天,打谷場的一角變成了臨時的“研發車間”。老匠人帶着兩個徒弟,按照林凡的圖紙和不斷調整的指示,開始選料、烘烤彎制木材、打造榫卯。
林凡幾乎整天都泡在那裏,不時提出修改意見。如何加強彎曲處的受力?犁箭的卡槽如何制作才能靈活調節又堅固?沒有金屬連接件,全靠榫卯和皮繩捆綁,如何確保結構穩定?
過程磕磕絆絆。第一次彎曲木轅時火候沒掌握好,木頭裂了。第二次犁箭的卡槽開得太淺,一拉就脫扣。
村民們遠遠看着,議論紛紛,大多並不看好。覺得林凡娃子又在“瞎折騰”,有這功夫不如多去刨兩下地。
石柱和栓子也被拉來幫忙,他們力氣大,負責烘烤和彎制木料。起初也是將信將疑,但在林凡清晰的指令和老匠人精湛的手藝配合下,一個造型古怪、與他們認知中完全不同的犁具,漸漸有了雛形。
幾天後,一個簡陋無比、甚至有些歪扭的原始版曲轅犁,終於制作完成了。它看上去甚至有些滑稽,通體木質,只有犁鏟部分是用一塊破鐵鋤頭改造的,用皮繩死死捆扎在犁床上。
“這……這玩意真能犁地?”石柱摸着那彎曲的轅,一臉懷疑。
“試試便知。”林凡深吸一口氣,心中也有些忐忑。理論是理論,實踐是實踐。
當下,二叔公親自趕着那頭老黃牛,石柱和栓子在一旁護着,將新犁拉到了特意留下的一小塊未耕的硬地上。
許多村民都被吸引過來圍觀,交頭接耳。
套犁,掛鉤。老黃牛似乎也覺得這新家夥事有點陌生,不安地甩了甩頭。
“駕!”二叔公輕喝一聲,揮動了鞭子。
老牛發力向前。只見那彎曲的犁轅似乎微微彈性形變,隨即帶動犁床,那鐵鏟輕鬆地切入了土中!由於轅是彎的,犁身自然有一個向下的趨勢,無需二叔公費力下壓,便保持着穩定的耕深!
更令人驚奇的是,到了地頭,二叔公輕輕一扳犁梢,彎曲的犁轅使得整個犁身輕巧地就轉了向!幾乎沒費什麼力氣,就開始了下一趟!
速度明顯比直轅犁快!而且看起來馭手省力得多!
“咦?!”二叔公忍不住驚疑出聲,老臉上放出光來,“輕!真輕巧!好轉頭!”
他又嚐試着調節了一下犁箭的卡槽位置,改變了犁鏟的入土角度,耕深果然發生了變化!
“神了!真能調深淺!”老匠人猛地撲到地頭,看着那被輕易翻開、深度均勻的泥土,激動得手都在抖,“這……這犁……老天爺啊!”
圍觀的村民譁然!他們都是老莊稼把式,一眼就看出了這新式犁的巨大優勢!省力、高效、靈活!這能節省多少畜力人力?能開墾多少以往因爲難耕而放棄的邊角土地?
“這犁……這犁……”石柱張大了嘴巴,看着那在田裏順暢滑行的古怪犁具,說不出話來。
“林凡娃子!這又是夢裏得的?”七叔激動地抓住林凡的胳膊。
林凡看着那順利工作的曲轅犁,心中也鬆了口氣,點了點頭:“僥幸夢得。”
很快,新犁被輪流試用,贊嘆聲、驚呼聲此起彼伏。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林凡身上,如同看着一個真正的神人。
二叔公撫摸着那還粗糙的曲轅犁,如同撫摸着一件絕世珍寶,他猛地抬頭,看向林凡,眼神炙熱:“林凡娃兒!這犁,可能多做幾具?”
林凡卻搖了搖頭:“二叔公,眼下鐵器難得,木材和手藝也需時間。當務之急,是先保護好這第一具犁,仔細使用,看看還有何需要改進之處。待工藝成熟,材料湊齊,再慢慢打造不遲。”
他沒有被喜悅沖昏頭腦。曲轅犁是好,但推廣需要資源。而且,它的出現太過超前,一旦流傳出去,引起的轟動將遠勝細鹽,福禍難料。
“對,對!林凡娃兒說得對!”二叔公立刻明白過來,“這犁是咱林家坳的寶貝!不能外傳!老王頭,這犁就交給你了,仔細着用,看看哪兒還能弄得更好!”
老匠人連忙鄭重答應,看着那曲轅犁的眼神,如同看着自己的孩子。
新的農具帶來了新的希望,但也帶來了新的煩惱——如何保密?耕地時難免被偶爾路過的外村人看到。
林凡建議,盡量在村子靠近內部的田地使用,或者由最可靠的幾個人在清晨黃昏時使用。同時,加快對現有直轅犁的改進,比如磨鋒利鋤頭,加固榫卯,也能一定程度上提升效率。
夕陽下,嶄新的曲轅犁靜靜地停在打谷場上,散發着木材和泥土的氣息。村民們圍在旁邊,興奮地議論着,撫摸着,眼中充滿了對豐收的渴望。
林凡卻悄然退到遠處。
農具只是第一步。水利、肥料、種子……需要改進的地方太多了。
而此刻,他更關心的是另一件事。
胥吏胡三,已經離開快半個月了。按他的貪婪,應該快回來了。
這一次,他會帶來什麼?是更多的勒索,還是……更大的麻煩?
林凡的目光再次投向村外那條小路。
平靜的日子,恐怕不多了。他必須盡快利用這曲轅犁帶來的振奮,進一步凝聚人心,並準備好應對即將到來的風波。
他看向那些圍着曲轅犁、臉上終於有了光彩的村民。
力量,需要一點點積累。而人心,是最難積累,也最強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