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種緊繃的節奏中悄然流逝。制鹽、操練、農活,三線並進,村民們如同被上緊了發條,疲憊卻不敢停歇。林凡的存在,像一根無形的鞭子,也像一盞微弱卻堅定的燈,驅策着,也指引着這個破敗的村莊蹣跚前行。
操練的效果初步顯現。雖然隊伍依舊歪斜,棍法依舊拙劣,但石柱、栓子等青壯的眼神裏,漸漸褪去了一些麻木,多了一絲銳氣和令行禁止的習慣。集體的號子聲和腳步聲,也給其他村民帶來了一種莫名的慰藉。
制鹽小組則徹底轉入了“地下”。產量被嚴格限制,大部分成品被深藏,只極少量品質稍次的,由二叔公親自保管,以備不時之需。
林凡的身體在持續鍛煉和稍有好轉的飲食下,慢慢恢復着氣力。他依舊沉默寡言,大部分時間都在觀察、思考和進行一些在村民看來“古怪”的嚐試。
他發現,制約效率的,除了體力和工具,還有一個更深層次的問題——混亂。
熬鹽時,“加一把灰”、“潑兩瓢水”,全憑手感。交換物資時,“一捧粟米”、“一撮鹽”,概念模糊。甚至操練時,“一炷香時間”、“日上三竿”,也缺乏精準。
沒有標準,就沒有效率,更無法進行復雜的協作和資源管理。
理科生的本能讓他無法忍受這種模糊。他必須建立標準,哪怕是最原始的標準。
他的第一步,從長度開始。
他找到二叔公和村裏最老的一位匠人(其實只是個會編筐修耒的老漢),提出要制作一根“標準尺”。
“標準尺?”二叔公一臉茫然。
林凡用一根盡可能直的細木棍,以自己指節長度、腳長等爲參考(他知道這不精確,但急需一個基準),反復比對修正,最終確定了一尺的長度,並讓老匠人用燒紅的細鐵條,在一根光滑的硬木棍上刻下了十道等分的刻度。
“以此爲準,以後村裏量東西,都以此尺爲度。”林凡將木尺交給二叔公。
二叔公將信將疑,但試了試量取木料、土地,發現確實比之前用腳步、用手拃要準確方便得多,便也開始推行。
接着是容量。
林凡找來了幾個形狀規整的陶罐,以“標準尺”丈量,選取其中大小最接近的一個,以其容量定爲“一升”。然後用陶土仿制了數個同樣大小的“標準升”陶杯,分發給了制鹽小組和負責管理糧食的七叔。
“以後熬鹽加水,以升計。分配糧食,以升計。避免爭執,也方便計算耗用。”林凡解釋道。
七叔試用之後,大爲驚異。以往分糧,總有人覺得自家分到的“一捧”少了,難免口角。如今用這“標準升”一量,清清楚楚,無人再能抱怨。雖然粗糙,卻實現了初步的公平和可計量。
最後,也是最難的——重量。
林凡苦思冥想。沒有天平等精密儀器,如何定義“斤”、“兩”?
他最終想到了利用水的密度和杠杆原理。他制作了一根盡可能光滑均勻的木杆作爲衡杆,尋找中點,懸吊起來。又用陶土燒制了兩個小盤作爲秤盤。
那麼,如何確定“一斤”的重量呢?
他假設(並無法精確驗證)此時的一斤與後世相差不大,便以“一升水”的重量作爲基準“一斤”。然後用石片一點點打磨出數個大小不一的石錘,反復調試,直到衡杆懸掛“一升水”與石錘時能達到平衡,便將那石錘的重量定爲“一斤”。再以此爲基礎,用等分法,艱難地確定“兩”的重量,並用更小的石片或金屬塊來體現。
這個過程極其繁瑣,需要極大的耐心。狗蛋和幾個孩子成了他的幫手,看着林凡一遍遍調試衡杆,標記刻度,眼中充滿了好奇和不解。
當第一杆簡陋無比的原始天平秤和那一套粗糙的“砝碼”呈現在二叔公和七叔面前時,兩位老人再次被震撼了。
他們看着林凡用天平稱量鹽粒,稱量粟米,那衡杆微微顫動着,最終達到平衡,顯示出一種前所未有的、令人信服的“準確”。
“這……這真是……”二叔公撫摸着那光滑的衡杆,手都在發抖。他活了這麼大歲數,從未見過如此“較真”的東西。
“以後交換、分配,若能以此秤爲準,可免無數糾紛,也可知庫存消耗幾何。”林凡平靜地說道。
標準尺、標準升、標準秤——這三樣東西,如同三把無形的鑰匙,開始緩慢而堅定地撬動這個村莊延續了數百年的、基於經驗和模糊的傳統運作模式。
起初,村民們很不習慣,覺得繁瑣。量米還要用杯子?稱鹽還要用石頭壓?多此一舉!
但在二叔公和七叔的強力推行下,尤其是在分配糧食和記錄鹽產時,其帶來的公平和清晰,逐漸被衆人所接受。爭吵少了,心中那份因模糊而產生的猜忌和不安,也似乎減輕了些。
林凡並未停止。他開始用木炭,在刮平的沙地上,繪制簡單的表格,記錄每日的鹽產量、糧食消耗量、甚至操練的出勤情況。他教狗蛋和另外兩個機靈點的孩子認識最簡單的數字和這些表格的含義,讓他們成爲最初的“記賬先生”。
數據開始被記錄,被整理。雖然依舊原始,但村莊的運作,第一次有了模糊的“數據”支撐,而不再是完全的一筆糊塗賬。
林凡知道,這只是萬裏長征的第一步。這些標準本身可能就誤差巨大。但重要的是確立了“標準”的概念和依規行事、量化管理的思維。
這一切,都落在了暗中觀察的二叔公和七叔眼裏。他們心中的驚駭和慶幸交織。驚駭於林凡展現出的這種近乎“鬼神”般的精密算計能力,慶幸於這樣的“人物”是落在了他們村,並且似乎心向村子。
“這娃兒……怕是天上星宿下凡吧……”七叔某天夜裏,忍不住對二叔公低語。
二叔公沉默良久,緩緩道:“不管是什麼,是咱林家坳的造化。把他交代的事辦好,護着他。這世道,怕是真要變了……”
而林凡,在初步建立了計量體系後,將目光再次投向了田野。
胥吏的威脅如同懸頂之劍。糧食,才是根本的保障。制鹽只能換來有限的糧食,且風險巨大。必須提高土地本身的產出。
他的那片“試驗田”裏的豆苗,因爲持續的擔水灌溉和草木灰的滋養,長勢明顯比旁邊田裏的好了不少。
但這還不夠。遠遠不夠。
他需要更好的工具,需要更有效的水利,需要……認識這片土地到底缺什麼。
他的目光,投向了村裏那幾件最珍貴的鐵器——那幾把鏽跡斑斑、刃口殘缺的鋤頭和耒鍤。
改進農具,需要鐵,需要鍛打技術。
而水利,需要勘察,需要工程規劃。
還有……肥料。除了草木灰,還有什麼?
一個個難題擺在面前。資源、技術、人力,依舊匱乏得可憐。
但他眼中沒有絲毫氣餒。
一步一步來。從最小處做起。
他拿起那根“標準尺”,走向石柱家。他記得石柱的父親,似乎曾經在鄉裏的鐵匠鋪幫過忙,懂一點最粗淺的鍛打手藝。
或許,可以從改進那幾把鋤頭的形狀開始?比如,試着打造一個類似耬車鏵的部件?或者,至少把刃口磨得更鋒利些?
知識的種子已經播下,它正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頑強地生根發芽,盡管微弱,卻指向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