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燒蝗蝻的焦糊氣味,在村子上空盤旋了整整兩天才漸漸散去。那巨大的焦坑如同一個戰爭的傷疤,烙印在村外的荒坡上,觸目驚心,卻也象征着村民們來之不易的、慘烈的勝利。
田裏的豆子保住了大半。雖然依舊稀稀拉拉,但至少有了些許收成的指望。村子裏彌漫着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和慶幸。人們對林凡的態度,已經從信服變成了近乎盲目的尊崇。連最倔強的石柱,見到他都會下意識地微微躬身,喊一聲“小先生”。
二叔公和七叔更是將林凡視若子侄,村裏的大小事務,總要下意識地先問問他的看法。那點精心提存下來的“細鹽”,也被二叔公鄭重地分了一小罐給林凡,讓他自己支配。
林凡卻沒有絲毫放鬆。他肩上的水泡磨破了,結痂,又磨破。身體的疲憊可以通過休息恢復,但精神上的緊迫感卻與日俱增。
火攻的動靜太大了。那沖天的濃煙和火光,在平原地區能傳出很遠。雖然這片土地地廣人稀,村落分散,但並非與世隔絕。官府胥吏、豪強家的管事、甚至流竄的匪類,都可能被驚動。
他反復提醒二叔公和七叔,要加強警戒,尤其是對陌生面孔。
然而,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這天晌午過後,日頭正毒。村裏大部分人都在午歇,或是躲在陰涼處修補農具,難得的片刻寧靜。
村口負責望風的一個半大孩子連滾帶爬地跑了回來,臉嚇得煞白,話都說不利索:“來…來人了!騎…騎馬的!官…官差打扮!”
仿佛一滴冷水滴入滾油,整個村子瞬間炸開!
“官差?!”
“胥吏來了!”
“快!快躲起來!”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婦人們尖叫着抱起孩子往屋裏躲,男人們則臉色發白,手足無措地看向二叔公和七叔。對於這些底層貧民而言,官府胥吏的到來,往往意味着橫征暴斂、強拉徭役,甚至無端的敲詐和毆打,比天災更令人恐懼。
二叔公和七叔也是臉色劇變,強自鎮定地呵斥着慌亂的人群:“都慌什麼!穩住!都回家去!沒叫別出來!”
二叔公深吸一口氣,對七叔低聲道:“你去看着鹽罐和那點糧食,藏嚴實了!”然後他看了一眼林凡,眼神復雜,“林凡娃兒,你……你也回屋去,別露面。”
林凡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考驗來了。他點了點頭,沒有逞強,迅速退回到自己的土屋門口,借着門縫向外觀察。
馬蹄聲由遠及近,嘚嘚作響,敲在每個人緊繃的心弦上。
很快,三騎身影出現在村口的土路上。正如那孩子所說,確實是官差打扮——穿着髒兮兮的號服,腰間掛着鐵尺鎖鏈,爲首一個留着稀疏的山羊胡,三角眼,面色倨傲,正是最典型的底層胥吏形象。他們騎着的馬也是瘦骨嶙峋,但比起村民,已是高高在上的存在。
三人放緩馬速,打量着這個破敗不堪的村子,目光如同審視自己的獵物。空氣中尚未完全散盡的焦糊味讓他們皺了皺鼻子。
“籲——”爲首那胥吏勒住馬,居高臨下地看着聞訊趕出來、強裝鎮定的二叔公和幾個族老,拖長了腔調:“這兒……是林家坳?”
二叔公連忙上前,躬身行禮,臉上擠出卑微的笑容:“回差爺的話,正是林家坳。小老兒是族裏管事的,差爺有何吩咐?”
那胥吏用馬鞭輕輕敲打着掌心,三角眼掃過二叔公和那些面黃肌瘦、瑟瑟發抖的村民,哼了一聲:“前幾天,是你們這兒起的火?燒了那麼大一片?搞什麼名堂?嗯?”
果然是爲了火攻而來!
二叔公心裏一緊,臉上卻不敢表露,只是腰彎得更低:“回差爺的話……是,是起了火。是……是娃們不懂事,在坡上玩火,不小心點着了荒草……幸虧發現得早,大夥兒一起給撲滅了,沒釀成大禍,沒驚擾四方……”他試圖將事情輕描淡寫。
“玩火?”那胥音調猛地拔高,馬鞭幾乎指到二叔公鼻子上,“放你娘的屁!當爺是瞎子?那火勢是娃崽子玩火能弄出來的?燒得那麼整齊,分明是有人故意縱火!說!到底怎麼回事?是不是有刁民聚衆鬧事?還是私藏了違禁的流匪?”
另外兩個差役也驅馬上前,手按在了腰間的鐵尺上,面色不善地逼視着村民。
壓力驟增!村民們嚇得大氣都不敢出,幾個孩子忍不住哭起來,又被大人死死捂住嘴。
二叔公額頭冷汗直冒,知道糊弄不過去,只能半真半假地哭訴:“差爺明鑑!實在是……實在是沒辦法了啊!蝗蟲!鬧蝗災了!那蝗蝻多得嚇人,眼看就要把地裏那點可憐的豆苗啃光了!那是全村人的命根子啊!小老兒只好帶着大家,挖坑引蟲,放火燒蟲……實在是活不下去了,才出此下策,驚擾了差爺,罪該萬死!罪該萬死!”說着就要跪下磕頭。
“燒蝗蟲?”那胥吏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是這個答案。他狐疑地看了看遠處那片焦黑的土地,又看了看村民那淒慘絕望的模樣,似乎信了幾分,但臉上的厲色並未消退。
“哼!就算是燒蝗蟲,誰準你們私自縱火的?萬一引燃山火,波及官田豪室之地,你們有幾個腦袋夠砍?啊?!”他厲聲呵斥,主要是爲了嚇唬和找茬。
“是是是……小老兒知罪!知罪!”二叔公和幾個老人連連作揖告罪,心驚膽戰。
那胥吏看着這群嚇得如同鵪鶉般的村民,眼中閃過一絲得意和貪婪。他慢悠悠地下了馬,另外兩個差役也跟着下馬,故意活動着手腕,發出咔咔的聲響。
“知罪?知罪就好辦。”胥吏踱步到二叔公面前,壓低了聲音,卻讓所有人都能聽見,“你們這窮鄉僻壤,爺幾個跑一趟也不容易。既然驚動了爺,總得有點表示吧?不然,這私自縱火、驚擾地方的罪名……”
圖窮匕見!這是要敲詐勒索!
村民們臉上血色盡褪。村裏哪還有東西能“表示”?那點救命的糧食和細鹽,是絕對不能被發現的!
二叔公急得嘴唇哆嗦:“差爺……差爺行行好……村裏實在是……實在是揭不開鍋了……去年蝗災,今年又……就差易子而食了啊差爺……”他老淚縱橫,試圖用悲慘博取同情。
“少他媽哭窮!”一個胖差役不耐煩地推了二叔公一把,將他推得一個踉蹌,“老子看你們還有力氣燒荒,不像沒吃的!搜!給老子搜搜看!肯定藏了好東西!”
另外兩個差役立刻就要往屋裏闖!
“不能搜啊!差爺!”村民們頓時急了,下意識地想要阻攔。一旦被搜,那點糧食和鹽就全完了!
“嗯?敢抗法?!”爲首的胥吏三角眼一瞪,唰地抽出了腰間的鐵尺,惡狠狠地指向衆人,“反了你們了!”
沖突一觸即發!村民們又怕又怒,圍攏起來,卻不敢真正動手。差役們仗着官身和武器,有恃無恐地就要強行搜查。
躲在門後的林凡,手心全是冷汗。他知道,一旦搜查,後果不堪設想!必須想辦法!
他的目光急速掃過那三個差役,掃過他們的馬匹,掃過他們腰間的水囊……突然,他注意到了爲首胥吏號服袖口和衣襟處,沾染着一些不起眼的白色粉末痕跡,嘴角似乎還有一點未擦幹淨的油漬……
一個冒險的念頭瞬間閃過腦海!
就在差役要推開第一戶人家的柴門時,林凡猛地從門後走了出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場中:
“差爺一路辛苦,從濮陽城來,想必口幹舌燥了吧?”
他的突然出現和這句沒頭沒腦的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差役們停下動作,疑惑地看向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面色蒼白卻眼神沉靜的少年。
二叔公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給林凡使眼色讓他回去。
爲首的胥吏眯起三角眼,打量着林凡:“你小子是誰?濮陽城?爺從哪來關你屁事!”
林凡微微躬身,行了個禮,語氣不卑不亢:“小子林凡。只是看差爺風塵仆仆,袖口還沾着濮陽‘劉記’羊羹特有的胡麻鹽和茴香粉,想必是今早剛在城裏用過朝食,趕路急了些,未曾仔細擦拭。想必此刻定然口渴,村中別無長物,唯有清冽河水,差爺若不嫌棄,可飲些解渴,再辦公務不遲。”
他這番話,點出了對方的來歷(濮陽城),甚至推測出了對方早餐的細節(劉記羊羹,胡麻鹽和茴香粉是那家特色),語氣恭敬卻暗藏機鋒——我知道你從哪來,知道你剛吃了什麼,趕路辛苦,喝點水歇歇再說,別急着耍橫。
三個差役全都愣住了!爲首那胥吏下意識地抬手去看自己的袖口,果然看到一些白色和褐色的粉末殘留,他臉色微變,看向林凡的眼神頓時多了幾分驚疑和審視!
這小子……什麼來路?觀察如此細致?還能認出濮陽城劉記的調料?這窮鄉僻壤,怎麼會有這等眼力的少年?莫非這破村子背後有什麼他們不知道的倚仗?或者這少年是哪個落魄士族家的子弟?
胥吏的心思瞬間活絡起來。他們這些底層胥吏,最是欺軟怕硬,擅長察言觀色。林凡這番表現,完全不像個普通農家少年,由不得他們不心生忌憚。
現場劍拔弩張的氣氛,頓時爲之一滯。
那胥吏盯着林凡看了半晌,忽然嘿嘿幹笑了兩聲,收起了鐵尺:“小子倒是有點眼力見。爺確實是打濮陽來。既然你這麼說……那就先弄點水來喝喝。”
他改變了主意,決定先探探這少年的底,再決定如何敲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