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汁潑灑，迅速浸染了城市邊緣。通往東郊的路燈稀疏昏黃，照亮的路面有限，更多的是將無盡的黑暗推向更遠處。
楚曦沒有打車。那袋零錢甚至不夠支付單程車費。她憑着記憶和那絲微弱的感應，徒步穿行在越來越荒涼的道路上。空氣變得潮溼，帶着河水特有的腥氣和植物腐爛的味道。遠處的城市喧囂被徹底隔絕，只剩下風聲吹過高草和蘆葦的沙沙聲，以及某種更深沉的、屬於荒野的寂靜。
腳下的路從水泥變成砂石，最後徹底消失，只剩下被踩倒的荒草和泥濘的河灘。遠處，黑黢黢的河水無聲流淌，反射着微弱的天光，像一條僵死的巨蛇。更遠處，一座低矮建築的輪廓匍匐在河灣處，飛檐破敗，牆垣傾頹——就是那座廢廟。
越靠近，那股陰冷黏膩的氣息就越發清晰。不僅僅是邪陣殘留的波動，還有更濃鬱的、沉澱了不知多少年的絕望和死氣。溺斃者的怨，荒廟的寂，以及某種後來被強行植入的、貪婪的惡，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力場。
楚曦放慢腳步，靈覺提升到極致，警惕地掃視着四周。
枯蘆葦長得比人還高，在風中搖晃，投下幢幢鬼影。腳下的淤泥吸吮着鞋底，發出咕噥般的輕響。
沒有蟲鳴，沒有蛙叫。這片區域，死寂得反常。
她撥開最後一叢高大的蘆葦，廢廟的全貌出現在眼前。廟門早已腐爛脫落，只剩下一個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嘴。廟前的空地上，泥土顏色深暗，正是照片裏那男人倒下的地方。
楚曦的目光落在那片泥地上。
即使隔着一段距離，即使夜色深沉，她也能“看”到那裏殘留的、尚未被風雨完全抹去的怨念和煞氣，以及那個被倉促劃下的殘陣印記。印記比她透過照片感知到的更加扭曲、更加絕望，仿佛繪制者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刻下的不是陣法，而是詛咒。
她緩緩靠近，每一步都踩在綿軟潮溼的泥地上，悄無聲息。
就在她離那片印記還有七八步遠時——
譁啦！
左側的蘆葦叢猛地劇烈晃動！一個黑影以一種極不自然的、扭曲的姿勢撲了出來！
不是人！
那東西幹癟漆黑，像是被河水泡爛後又風幹的屍骸，眼眶是兩個空洞，嘴巴大張着，發出無聲的嘶嚎，帶着濃鬱的溺斃怨氣，直撲楚曦面門！
水鬼？不對！這東西身上除了溺死者的怨，還有一絲被強行驅使的、與那邪陣同源的操控感！
楚曦反應極快，側身避過那冰冷腐臭的撲擊，指尖早已扣住的那枚銅錢灌注靈力，閃電般彈出！
嗤！
銅錢精準地打入水鬼的眉心，那東西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並非聲音，而是直接作用於神魂的波動），動作一滯，周身怨氣被打散些許。
但下一刻，右側、身後，更多的蘆葦叢開始瘋狂搖晃！
一個，兩個，三個……足足五六具同樣幹癟漆黑的水鬼爬了出來，它們動作僵硬卻迅捷，眼眶空洞地“盯”着楚曦，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徹底封死了她的退路！
被埋伏了！
那邪術師根本不在附近，他早就布下了這些東西！用它們看守這個“險場”，獵殺任何可能前來探查的人！
楚曦瞳孔微縮，體內那絲本就未完全恢復的靈力高速運轉起來。她腳步一錯，險之又險地避開一只抓向她喉嚨的漆黑利爪，反手一掌拍在另一只水鬼的胸口。靈力噴吐，將那東西打得一個趔趄，胸口冒出嗤鼻黑煙。
但更多的攻擊接踵而至！這些水鬼沒有神智，不知疼痛，只有被驅使的殺戮本能和濃鬱的怨毒！它們的利爪撕扯着空氣，帶起陰冷的風，那股溺斃的絕望氣息瘋狂沖擊着楚曦的心神！
楚曦身形在包圍圈中快速移動，每一次閃避和反擊都精準而簡潔，充分利用着微弱靈力的每一分效能。銅錢早已收回，在她指尖跳躍飛舞，每一次彈出都能暫時擊退一個敵人。但水鬼數量太多，它們不知疲倦，而她的靈力卻在飛速消耗！
這樣下去不行！
她眼中寒光一閃，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蘊含着微弱靈力的真陽涎血噴在掌心，雙手急速掐訣！
一個簡單的驅邪印瞬間成型，帶着灼熱的氣息猛地向前拍出！
轟！
沖在最前面的兩只水鬼被正面擊中，發出一聲淒厲慘嚎，身體如同被點燃的枯草，迅速化作飛灰！
包圍圈出現了一個短暫的缺口！
楚曦毫不猶豫，身形如電，就要從缺口沖出——
就在這一瞬間！
她腳下那片深暗的泥地猛地一軟！一只完全由淤泥和怨念凝聚而成的、巨大無比的黑色鬼手，毫無征兆地破土而出，五指張開，帶着足以捏碎鋼鐵的恐怖陰煞之力，一把抓向她的腳踝！
真正的殺招藏在這裏！
那邪術師不僅布置了水鬼，更將一部分陣法力量埋於地下，等待着她舊力已盡、新力未生、心神稍懈的這一刻！
楚曦人在半空，根本無處借力變向！那冰冷的、充滿死意的爪握已然觸碰到她的鞋底！
千鈞一發！
她猛地吸氣，體內那絲本就瀕臨枯竭的靈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壓榨、燃燒！全部灌注於右手食指指尖！
指尖瞬間變得晶瑩剔透，仿佛寒玉，凝聚了她此刻所能調動的全部力量，甚至帶上了一絲決絕的毀滅意味！
她沒有試圖躲避那巨大的鬼手，而是指尖向下，如同刺破一層窗戶紙，精準無比地點向了鬼手正中心的掌心——那裏，一枚極其隱蔽的、不斷旋轉的暗血色符文正是一切陰煞之力的核心！
“破！”
她吐出一個冰冷的音節！
指尖與符文悍然對撞！
沒有聲音，卻有一股無形的沖擊波猛地擴散開來！周圍的蘆葦齊刷刷倒伏！
那巨大的淤泥鬼手劇烈震顫，掌心符文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隨即轟然崩解，重新化爲漫天惡臭的泥點落下！
而楚曦也借着這一指的反震之力，身形向後飄飛，穩穩落在幾步之外。
落地瞬間，她的臉色蒼白如紙，身體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喉頭涌上一股腥甜，又被她強行咽下。右手指尖微微顫抖，一絲極細的血線從指尖滲出。
靈力，徹底耗盡。甚至傷及了本就脆弱的經脈。
殘餘的三四只水鬼似乎被剛才的沖擊震懾，動作遲緩了一瞬，但很快又被無形的驅策力激活，再次嘶嚎着撲來！
楚曦眼神一厲，左手猛地探入口袋，抓住了那卷冰冷滑膩的“絆腳繩”！
就在她準備將這件陰損法器祭出的前一秒——
“大師！低頭！”
一道清亮又帶着破音的叫喊，突兀地從蘆葦叢深處炸響！
緊接着，一道熾烈的、金紅色的、裹挾着難以言喻的灼熱陽剛氣息的光芒，如同小型太陽般呼嘯着從楚曦頭頂飛過，精準地砸入那群水鬼中間！
那竟是一塊……板磚？
只見那板磚通體散發着不正常的金紅色光芒，表面似乎用朱砂之類的的東西龍飛鳳舞畫滿了潦草卻充滿霸道力量的符文！此刻符文被徹底激活，光芒萬丈！
轟——！
板磚砸入水鬼群，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入了冰水！金紅光芒猛烈爆發，至陽至剛的氣息如同爆炸般席卷開來！
“嗷——！”
那些陰穢水鬼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在金紅光芒的照射下如同雪人遇沸湯，身體嗤嗤作響，冒出濃鬱的黑煙，迅速消融、潰散！連它們帶來的陰冷怨氣都被這股狂暴的陽剛之力滌蕩一空！
短短一兩個呼吸間，殘餘的水鬼全軍覆沒。
那塊板磚也耗盡了力量，表面的符文黯淡下去，“哐當”一聲掉在泥地裏，變回了一塊普通的、邊緣還沾着水泥的板磚。
楚曦緩緩直起身，指尖鬆開那卷絆腳繩。她轉過頭，看向蘆葦叢被撥開的方向。
顧言舟喘着粗氣從裏面跌跌撞撞地跑出來，頭發亂了，昂貴的西裝外套沾滿了泥點和蘆葦絮，袖口甚至被劃破了一道口子。他臉上還殘留着驚魂未定，手裏卻緊緊攥着另外好幾塊同樣畫着潦草符文的板磚，像個準備隨時再砸出去的投彈手。
他跑到楚曦面前，上下打量她，聲音因爲喘息和後怕而發顫：“大師！您沒事吧？嚇死我了！我就知道您肯定得來這兒！這地方真他媽的邪門！還好我準備了家夥事兒……”
他晃了晃手裏那幾塊符文板磚，臉上努力想擠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卻比哭還難看。
楚曦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手裏那幾塊散發着微弱餘溫、顯然並非凡品的板磚上，最後，落在他周身——那因爲劇烈奔跑和情緒激動而不再完美內斂、如同金色海洋般澎湃洶涌、幾乎將這片區域陰冷死氣徹底壓制的滔天氣運上。
她黑色的瞳孔裏，映着顧言舟那張沾着泥點、寫滿“幸好趕上了”的臉。
沉默在河灘的夜風裏蔓延。
許久，楚曦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絲毫波瀾，卻像冰冷的錐子，刺破所有僞裝。
“顧言舟。”
“你這些開過光的板磚，”
“哪兒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