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信已讀的提示幾乎在發出的瞬間亮起,快得不像人類該有的反應速度。
幾秒後,顧言舟的回復帶着一連串的驚嘆號彈了出來:
【知道!大師您怎麼問起那兒了?那地方邪性得很!聽說早年淹死過不少人,後來廟也荒了……您可千萬別自己去啊!!!】
楚曦看着屏幕上那過分急促、甚至帶着點慌亂的文字,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停留了片刻。
她知道。她當然知道那地方邪性。照片裏男人青黑的臉孔,泥地上倉促劃下的殘陣,還有那透過屏幕都能感受到的陰冷死氣,無一不在訴說那裏的不祥。
顧言舟這反應,是真心實意的擔憂,還是另一種更狡猾的掩飾?
她沒回,將手機扔回背包,目光再次落在地面上那幾道正在迅速失去靈性、變得如同普通劃痕的反咒陣法痕跡上。
遠方的惡意被暫時擊退,但並未消散,如同受傷的毒蛇,縮回巢穴,舔舐傷口,等待着下一次更陰險的撲擊。
她需要更快地恢復。需要更多的“資糧”。
接下來的兩天,楚曦徹底沉寂下來。卷簾門緊閉,她不再接受任何臨時的問卜,將全部心神投入到修煉之中。體內那絲靈力在一次次周天運轉中艱難壯大,如同在幹涸河床裏開鑿溪流,緩慢,卻堅定地拓寬着經脈。
偶爾,她能感覺到顧言舟在門外徘徊的腳步。有時急促,像是有話要說;有時又猶豫不決,最終悄然離開。他沒有再敲門,也沒有打電話,只是那種存在感,像一團不安分的、過於旺盛的火焰,在門外灼燒。
楚曦置之不理。
直到第三天清晨,一陣不同於往常的喧譁聲打破了老街的沉寂。
“……就是這裏!沒錯!天橋底下擺攤的那個小姑娘大師,就是搬到這裏來了!”一個略顯激動的大嗓門在門外響起。
“哎喲,可算找到了!看着是比天橋底下正規點兒了……”
“大師!大師開門啊!救命啊大師!”
楚曦從入定中醒來,眉頭微蹙。她走到門邊,沒有立刻開門,靈覺向外一掃。
門外聚了七八個人,多是生面孔,衣着普通,面帶焦灼。爲首的竟是那個菜籃大媽,正唾沫橫飛地向其他人保證着“大師絕對靈驗”。而在人群稍遠的地方,顧言舟正站在那裏,雙手插在西裝褲兜裏,看似隨意地打量着街景,眼角餘光卻不住地往店鋪門口瞟。
楚曦拉開卷簾門。
門外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齊刷刷聚焦在她身上。
“大師!”菜籃大媽第一個擠上前,臉上堆着笑,“您別見怪,這些都是街坊鄰居,聽說您搬這兒來了,都有點難處想請您看看……”她說着,指了指身後一個抱着孩子的婦人,“您瞧,劉嬸家的小孫子,哭鬧三天了,醫院查不出毛病……”
那懷裏的孩子約莫兩三歲,小臉通紅,閉着眼嘶啞地哭嚎,聲音卻微弱,額心一股淡淡的青黑之氣纏繞,是受了驚擾,失了魂。
又有一個老漢擠過來,手裏拎着個鳥籠,裏面是只蔫頭耷腦的畫眉:“大師,您給瞧瞧我這寶貝鳥兒,從前天開始就不吃不喝不叫了,是不是沖撞啥了?”
那畫眉鳥羽翅黯淡,周身氣息萎靡,並非得病,而是沾染了一絲極淡的、從附近工地飄過來的破土煞氣。
其餘人也七嘴八舌,多是類似雞毛蒜皮卻纏人的小災小晦。
楚曦目光掃過衆人,最後落在試圖降低存在感的顧言舟身上。
顧言舟感受到她的視線,立刻挺直腰板,露出一個“不關我事我只是路過”的無辜表情,甚至還朝她眨了眨眼。
楚曦沒理他,看向衆人,聲音平淡:“排隊。一次五十。”
人群立刻騷動起來,爭先恐後地掏錢。
菜籃大媽主動維持秩序:“排隊排隊!都別擠!讓大師好好看!”
楚曦讓抱着孩子的婦人第一個上前。她指尖在孩子眉心虛點一下,一絲微涼靈力渡入,驅散那點驚擾之氣,又隨手從攤開的黃紙上撕下一小角,快速畫了個安神符,折好塞進孩子衣兜。
孩子的哭嚎聲幾乎立刻減弱,抽噎了幾下,竟沉沉睡去。
那婦人喜極而泣,連聲道謝,放下錢千恩萬謝地走了。
接着是畫眉鳥。楚曦指尖在鳥籠上輕輕一彈,那絲破土煞氣瞬間消散。老漢眼見着那畫眉鳥腦袋動了動,竟慢慢睜開了眼,試探性地叫了一聲,雖然微弱,卻不再是死氣沉沉。老漢激動得手都抖了,放下錢,捧着鳥籠如同捧着祖宗牌位,小心翼翼地走了。
後續各人問題不一,楚曦或畫符,或指點方位,或簡單驅散穢氣,皆是信手拈來,速度極快,效果立竿見影。
人群來了又走,每個人離開時臉上的焦灼都變成了如釋重負的感激。破舊的店鋪門口,竟漸漸堆起了一些零錢,以及人們硬塞過來的謝禮——一盒雞蛋,幾把新鮮的蔬菜,甚至還有一小袋水果。
顧言舟不知何時湊到了近前,看着楚曦熟練地處理各種問題,看着她蒼白卻沉靜的側臉,看着她指尖那偶爾流轉的、幾乎看不見的微光,眼神閃爍不定,裏面有驚訝,有好奇,還有一絲更深沉的、難以捉摸的東西。
直到最後一個人離開,店鋪前暫時安靜下來。
楚曦彎腰,將地上的零錢和東西收攏起來。那些微薄的酬勞和帶着泥土氣息的謝禮,在她眼中,似乎比之前那個厚厚的信封更有分量。
顧言舟清了清嗓子,湊上來,臉上又掛起那副招牌笑容:“大師,您這業務真是越來越紅火了!看來這鋪子選得沒錯!旺您!”
楚曦直起身,將一把水靈的小蔥放進塑料袋,才抬眼看他,黑色的瞳孔裏沒什麼情緒:“是你帶他們來的。”
不是疑問,是陳述。
顧言舟笑容一僵,隨即打哈哈:“哪能啊!大師您這就冤枉我了!是張嬸,就那菜籃大媽,她自個兒打聽過來的!我就是正好路過,看人多,維持下秩序……”
楚曦靜靜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絲不易察覺的慌亂,看着他周身那磅礴氣運因爲她這句話而再次產生的、細微的、內斂的波動。
她沒再追問,只是拎起那袋蔬菜和零錢,轉身往店裏走。
“哎,大師!”顧言舟連忙叫住她,語氣變得正經了些,“那個……東郊河灘廢廟,您後來沒去吧?”
楚曦腳步停住,沒有回頭。
顧言舟壓低聲音,語速加快:“我這兩天特意打聽了一下,那地方最近是真不太平。除了……除了照片上那事,附近村民說,夜裏老是聽到奇怪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笑,還有人看到河灘上有黑影晃悠……警察去排查過幾次,什麼都沒找到。您要是真想了解什麼,千萬別自己冒險……”
他的語氣裏,帶着真切的擔憂,那份擔憂甚至沖淡了他平日裏的浮誇。
楚曦微微側頭,餘光能瞥見他緊蹙的眉頭和抿起的嘴唇。
“嗯。”她應了一聲,算是回答,然後走進了店內。
卷簾門在她身後緩緩落下,隔絕了外面街道的光線和顧言舟欲言又止的目光。
店鋪內重歸昏暗。
楚曦將東西放下,走到店鋪中央。
地面上,那反咒陣法留下的劃痕幾乎已經看不清了。
但她能感覺到,遠方的惡意在經過短暫的蟄伏後,正在重新凝聚。比之前更陰沉,更狡猾,如同在黑暗中編織羅網的蜘蛛。
而東郊河灘,廢廟,黑影……
那裏是下一個餌,還是另一個陷阱?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依舊纖細蒼白、卻已蘊生出力量的手指。
然後,緩緩握緊。
無論是餌是陷阱,她都得去。
那條藏在暗處的毒蛇,該揪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