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灘的風刮過,帶着河水腥氣和方才鬥法殘留的焦糊味,吹得顧言舟額前那撮亂發更亂了。他臉上那副“幸好趕上了”的慶幸表情,在楚曦冰冷的目光和更冰冷的問詢下,迅速凍結、碎裂。
“板、板磚?”他下意識重復了一句,眼神慌亂地瞟向自己手裏還攥着的、畫着潦草朱砂符的磚塊,像是才意識到自己拿着多麼不合時宜的東西,手一抖,差點把磚頭掉腳面上。
“就……就工地上撿的啊!”他聲音拔高,帶着一種被質疑後的委屈和急切,試圖用音量掩蓋心虛,“我看那幫和尚道士開光不都得用些家夥事兒嗎?我就想着……想着給大師您準備點趁手的!朱砂是我找賣香燭的老頭買的,符是我照着網上搜的辟邪符瞎畫的!心誠則靈嘛!沒想到真管用!嘿、嘿嘿……”
他幹笑着,試圖把手裏剩下的板磚往身後藏,動作笨拙又滑稽。
楚曦沒說話,只是靜靜看着他。她的目光落在他那雙沾滿泥濘、價格不菲的皮鞋上,落在他西裝袖口被蘆葦劃破的絲線上,最後,落在他因爲緊張而微微泛紅、甚至不敢與她對視的眼角。
靈覺如同最精密的探針,無聲無息地掃過他周身。那澎湃的鴻運金光依舊耀眼,但在那金光之下,在他心口的位置,一絲極細微、卻與這金光截然不同的能量波動,被她精準地捕捉到。
那波動溫潤、內斂,帶着一種古老的守護意味,正與他手中那幾塊板磚上逐漸消散的符文之力隱隱共鳴。絕非什麼“網上瞎畫的辟邪符”能擁有的力量。
他在撒謊。
楚曦向前邁了一步。
腳步聲很輕,落在泥地上幾乎無聲,卻讓顧言舟猛地後退了半步,像是受驚的兔子。
“你一路跟着我。”楚曦開口,不是疑問。
顧言舟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神飄忽:“我、我那不是擔心您嘛!那地方那麼邪性……”
“西區老街,棺材鋪後巷,你也去了。”楚曦打斷他,聲音平直,卻像剝洋蔥一樣,一層層撕開他的僞裝。
顧言舟臉色唰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像是想否認,卻又在楚曦那雙仿佛能洞穿一切的黑眸注視下,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手裏那塊板磚終於沒拿穩,“啪嗒”一聲掉在泥地裏。
“周瘸子賣給我的絆腳繩,”楚曦的目光落在他微微鼓起的西裝內袋上,“你身上,有類似的東西。不止一件。”
顧言舟猛地抬手捂住了胸口,像是被這句話燙到了一樣,臉上血色盡失,只剩下驚恐和一種被徹底看穿後的無措。
“大師……我……”他聲音發顫,幾乎帶上了哭腔,“我不是故意要瞞您!我真的……我只是……”
楚曦沒有催促,也沒有逼近,只是站在原地,等待着。夜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露出那雙在黑暗中依舊清冽冰冷的眼睛。
顧言舟深吸了幾口氣,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終於頹然放下手,肩膀垮了下來。
“是……我家裏……是給我留了些東西……”他聲音很低,帶着一種難以啓齒的窘迫,“但我發誓!我從來不會用!我也不知道怎麼用!我就是……就是戴着圖個心安……這次是因爲怕您出事,我才……我才偷偷拿了我爺爺留下的一本舊書,照着上面瞎畫的那些符……”
他越說越急,像是生怕楚曦不信:“真的!大師您信我!我要真有那本事,我還賣什麼房子啊我早改行了我!”
楚曦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將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每一絲氣運的波動都收入眼底。
驚惶,窘迫,尷尬,還有一絲藏得很深的、對於自身這種“異常”的回避和……自卑?
不像是裝的。
至少不全是。
她稍稍收斂了迫人的氣勢,但問題依舊尖銳:“你的運氣,一直這麼好?”
顧言舟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她會突然問這個,下意識地回答:“還、還行吧……從小就這樣,撿錢、中獎、逢凶化吉什麼的……習慣了都。”他說着,臉上又露出那種“這沒什麼大不了”的表情,試圖沖淡剛才的緊張氣氛。
“那個纏着戒指的女人,快遞員,還有今天這些街坊,”楚曦列舉着,“他們的‘麻煩’,找到我,跟你有沒有關系?”
顧言舟立刻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沒有!絕對沒有!大師!我就是個賣房子的!我頂多……頂多就跟人誇您算得準!是他們自己找來的!真的!”他指天畫地,恨不得把心掏出來證明。
楚曦沉默地看着他,像是在評估他話裏的真實性。
河灘再次陷入寂靜,只有風聲嗚咽。
良久,她似乎暫時接受了他的說法,換了個問題:“那個徽記。纏繞荊棘的天秤。你第一次看到它,是在哪裏?什麼時候?”
顧言舟皺起眉,努力回憶:“好像……是小時候?在我爺爺的一本舊賬本裏看到過類似的圖案……壓在一堆借條底下。我當時覺得那荊棘畫得挺嚇人的,就記住了。後來……後來就再沒見過,直到上次那個中年人拿來那團紫氣……”他頓了頓,小心翼翼地問,“大師,那徽記……到底代表什麼?”
楚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她得到了想要的信息——顧言舟的家族,似乎與這徽記背後的事物,早有淵源。
她轉過身,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投向那座黑洞洞的廢廟入口。
“你爺爺的舊書,”她背對着他,聲音聽不出情緒,“帶了嗎?”
顧言舟愣了一下,連忙點頭:“帶了帶了!在我車裏!我這就去拿!”他像是終於找到了將功補過的機會,轉身就要往蘆葦叢外跑。
“不用了。”楚曦叫住他。
她抬起手,指向廢廟:“你進去。”
顧言舟的腳步猛地釘在原地,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幹幹淨淨。他扭過頭,看着楚曦的背影,又看看那如同巨獸嘴巴般的廟門,聲音都變了調:“進、進去?大師……您別開玩笑……那裏面……”
“你運氣好,”楚曦打斷他,聲音裏聽不出絲毫玩笑的意味,“鴻運齊天,諸邪避易。你進去,比我在外面看一百遍都有用。”
顧言舟都快哭了:“大師!這運氣它時靈時不靈啊!萬一、萬一裏面有什麼東西不給面子呢?我我我……”
“要麼進去,要麼現在就走,以後別再出現在我面前。”楚曦的聲音冷了下來,帶着不容置疑的決絕。
顧言舟僵在原地,臉上掙扎變幻,看看楚曦,又看看廢廟,最後猛地一跺腳,像是豁出去了:“我進!我進還不行嗎!大師您可得在外面接應我啊!千萬別丟下我一個人!”
他哭喪着臉,從地上撿起那兩塊還能用的符文板磚,一手一個攥得死緊,一步一頓地、視死如歸般地朝着那黑洞洞的廟門挪去。
楚曦站在原地,看着他哆哆嗦嗦的背影,感受着他周身那因爲極度恐懼而瘋狂波動、卻依舊璀璨奪目的鴻運金光,如同一個行走的巨型護身符,硬生生將廟門附近彌漫的陰冷死氣都逼退了幾分。
她緩緩眯起了眼。
顧言舟……周瘸子……爺爺的舊書……纏繞荊棘的天秤徽記……
線索的碎片,正在一點點拼湊起來。
而這座廢廟,或許就是揭開更多真相的鑰匙。
她看着顧言舟的身影終於吞沒在那片黑暗裏,片刻後,裏面傳來他帶着哭腔的、顫巍巍的喊聲:“大師……我進來了……裏面好黑啊……啥也看不見……”
楚曦指尖微動,一枚銅錢悄然滑入掌心。
她抬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