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照裏的雙生煙火
1993年深秋的雨絲斜斜掠過窗櫺,在玻璃上蜿蜒出蛛網般的水痕。秋菊踮着腳擦拭五鬥櫃頂的灰塵,一個鋁制餅幹盒突然引起了她的注意,我咋還沒發現呢!忽然有種迫不及待的探究,馬上打開盒子一看,讓秋菊有種怒火中燒的感覺,一張泛黃的照片打着旋兒飄落在地。只想快點等周遠回家解釋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有了初戀還要和我結婚?爲什麼這麼久了要欺騙我?帶着受傷的心,滿眼淚花把照片撕碎,此時周遠剛跨進堂屋,就看見妻子僵在滿地碎瓷片旁,指尖死死捏着那張被撕成兩半的照片——照片裏晚棠穿着月得體的粉紅衣服,藍色褲子,還戴上周遠的軍帽,是晚棠來探親時和周遠的合影,倚在老槐樹下笑得燦爛,看着2人含情脈脈的照片,秋菊真的有種說不出的憤怒!背景是1987年縣城照相館標志性的假山水幕,連照片邊角的紅章都印着"青春留念"四個字。
"原來你總盯着牆發呆,常常走神,常常掉淚這一切全是是因爲她?"秋菊的聲音像被雨打蔫的秋菊,帶着壓抑的顫抖。周遠內心無比的內疚和害怕,不知如何開口,不知道怎麼才能讓秋菊原諒自己,瞥見灶台上溫着的紅薯粥,熱氣在潮溼的空氣裏凝成細小水珠,嫋嫋升騰着又消散在昏暗的廚房裏。這些年藏在心底的秘密,此刻全暴露在妻子發紅的眼眶裏,她睫毛上還沾着擦灰時落下的塵絮。
秋菊突然把撕碎的照片摔在桌上,搪瓷杯裏的隔夜茶濺溼了桌子,她很想很想把杯子摔爛,以解心頭之恨,"她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手背青筋暴起,"可我總見你對着村口老槐樹發呆,夜裏翻身還喊着別的名字!這些年,我以爲你是累的,原來心裏還裝着別人!"窗外的雨突然急了,砸在晾衣繩上的的確良襯衫噼啪作響,那是秋菊省了三個月布票換來的,針腳細密處還留着她熬夜縫制時被針扎出的血痕。
"秋菊,別生氣了。"周遠蹲下來時膝蓋發出"咔嗒"聲響,這是常年幹重活落下的毛病。他伸手想碰她卻又僵在半空,聲音沙啞得厲害,"我不是不想忘,這些年我試過把照片埋在後院,把信塞進灶膛......可每到春天,老槐樹發芽的時候,她在長途汽車站踮腳遞橘子的模樣就會鑽進夢裏。她像一根無形的繩子,捆住了我的過去。"他喉結滾動,眼眶泛紅,從貼身口袋裏摸出一封泛黃的信,邊角早已磨得起毛,"我們靠47封書信熬了四年異地,她說等我退伍就去拍結婚照。"
秋菊突然冷笑一聲:"那現在呢?拿着老照片傷春悲秋,讓我和孩子跟着你過苦日子?"
"是我的無能!"周遠突然捶了下自己的頭,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當年她家要720塊禮金辦婚禮,可是我母親病逝,家中困難,實在拿不出錢,就這樣把我們活活拆開了,是我的無能,讓退伍那天,我揣着這封信在她家門口徘徊了整整一夜,"他的聲音突然哽咽,"她走後,我像被抽走魂兒的木偶,直到媒婆領着你進家門。你不嫌我窮,不嫌這破土房,把家裏收拾得井井有條。我知道,我該放下過去了。"
深夜,兒子在裏屋咳嗽。周遠蹲在灶台前生火,餘光看見秋菊蹲在門檻上,就着月光拼湊撕碎的照片。她的影子被油燈拉得很長,發間別着的塑料花已經褪色——那是結婚時他送的唯一首飾。"去年大旱,你把井水都留給我和孩子洗臉。"秋菊突然開口,聲音發澀,"自己卻偷偷去挑池塘的渾水澆地。我生完兒子落下病根,是你跑了二十裏山路,背着我去縣城看老中醫。"
周遠喉頭發緊,想起新婚第二天,秋菊就挽起袖子操持了家務,雙手被歹磨起了螢,從不叫苦,一心一意爲了這個家,想起她爲了省下電費,總是在月光下縫補衣服,眼睛熬得通紅;想起兒子出生那年,她把娘家送來的紅糖全沖給他補身子,自己只喝白粥,說男人幹活辛苦。"我對不起你,更對不起她。"他握住秋菊粗糙的手,掌紋裏還嵌着沒洗淨的泥垢,"但往後的日子,我的心、我的人,都只放在這個家。"
秋菊的手頓了頓,摸到照片背面周遠用鋼筆寫的小字:"等槐花開"。她輕輕嘆了口氣,把拼好的照片放進抽屜最底層,"過去的事,就不提了。"她往灶膛裏添了把幹柴,火光映得她眼角的細紋柔和了許多,"明天還要早起去田裏施肥,早點睡吧。"
周遠望着妻子轉身的背影,突然發現她的腰身不再像剛結婚時那樣靈活,鬢角雖沒添多少白發,卻也染上了幾分風霜。雨早已停了,月光透過窗櫺灑進來,照亮了這個清貧卻溫暖的家。他知道,生活還要繼續,那些未完成的遺憾,終將被眼前的柴米油鹽慢慢填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