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蘇菲仿佛才“發現”李無道，臉上露出一種極其敷衍、甚至帶着點嫌棄的笑容，介紹道：
“哦，你說他啊…是我娘早年認下的一個遠方親戚家的孩子，叫李無道。
喏，就是穿得比較…樸素的那個。”
她刻意在“親戚”和“樸素”上加重了語氣，劃清界限。
“他李家…嗯…以前還行，不過現在嘛…” 蘇菲聳聳肩，未盡之意不言而喻，“這次來，是投奔我娘的。”
“最離譜的是…”她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委屈又憤懣：
“我娘也不知道怎麼想的，十年前就跟他家定了什麼娃娃親！
根本沒問過我和我爹的意見！就把我的終身大事…唉！” 她重重嘆了口氣，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竟有此事？！”王語嫣立刻露出“同情”的表情，配合地搖頭：“確實…有些草率了。”
蘇菲得到支持，更加來勁，她看向李無道，眼神帶着居高臨下的憐憫和決絕：
“李無道，你也看到了。
我是臨安修行學院的學生，未來注定要踏入修行大道，追求長生久視的人！我的道侶，必須也是修行中人，至少也得是像黑龍山高人、城門鎮魔前輩那樣的絕世人物！擁有翻江倒海、言出法隨的通天手段！”
她的語氣斬釘截鐵，隨即又化作一片絕望的黯然：“可惜…就因爲母親大人的一紙婚約…我…我只能…”
她說不下去了，眼圈微紅，仿佛被這婚約束縛得生不如死。
王語嫣立刻在一旁打抱不平：“菲兒師妹天賦卓絕，前途無量，怎能…唉，真是造化弄人。”
聽着蘇菲越來越過分的貶低和自怨自艾，李無道心中那點因美姨而產生的溫情徹底冷卻。
十多年前，美姨來李家就會把蘇菲讓給自己帶，也算是一把屎，一把尿拉扯的妹妹…如今這變化倒也是太多了…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蘇菲，聲音清晰而沉穩，打斷了她醞釀的悲情：
“蘇菲表妹…”
他頓了頓，直明心意：
“其實，我今日前來蘇府，正是爲了這樁婚約而來。”
蘇菲正沉浸在自己的悲慘命運中，被李無道這平靜的話語打斷，先是一愣，隨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
“婚約？！” 她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尖刻和濃濃的鄙夷：
“李無道！你什麼意思？！你難道還妄想履行那所謂的婚約不成？！”
“你也不看看你自己什麼樣子！一個落魄的窮親戚，身無長物，手無縛雞之力！連修行是什麼都不知道吧？！”
“你憑什麼？就憑你李家那點早就化成灰的舊情分？還是憑我娘心軟喜歡你？！”
“我告訴你！癡心妄想！想都不要想！白日做夢！！”
“我蘇菲的未來道侶，注定是翱翔九天的真龍！絕不是你這種泥地裏的螻蟻！鄉下小鎮只會靠我娘接濟的可憐蟲！！”
“你癩蛤蟆休想吃天鵝肉！”
她尖利的話語如同連珠炮般砸向李無道，精致的臉蛋因爲激動和憤怒而漲紅，再不見半分鄰家少女的青澀，只剩下赤裸裸的勢利和刻薄。
旁邊的王語嫣也適時露出鄙夷和看好戲的神情。
李無道靜靜地看着蘇菲，臉上依舊沒什麼波瀾，只是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淡淡的嘲諷。
他沒有爭辯，也沒有憤怒，只是在等心中最後一點對蘇家的好感和猶豫煙消雲散。
沉默了良久，李無道終是淡淡點頭道：“我知道了。”
蘇菲見李無道沒繼續吱聲，認爲李無道是認了她的話，她也說累了，就不再說什麼，鬱悶的臉變得眉開眼笑的。
“孩子們，準備一下，開始吃飯了。”這時，美姨端着菜走進大廳，滿臉熱情地招呼着，見孩子神色不錯，不像是發生爭吵的樣子，心裏也是鬆了一口氣。
飯菜上齊後，蘇家三口與王語嫣，李無道圍坐在飯桌前。
“道兒，你多吃點，你看看你都餓廋了。”嶽雪晴第一時間給李無道碗裏夾了滿滿一碗肉。
“謝謝美姨。”李無道感動地謝了一聲，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好孩子，真乖。”嶽雪晴眉開眼笑，這才給女兒菲菲和她同學夾菜。
飯桌上氣氛微妙，嶽雪晴不斷給李無道夾菜，噓寒問暖，眼中滿是慈愛。
蘇菲看着母親如此偏心，不滿地癟着嘴。
蘇明則面無表情，自顧自吃着，仿佛李無道不存在。
李無道安靜地吃着碗裏堆成小山的菜肴，心中暖意與決心並存。
美姨的恩情他銘記於心，但正因如此，他更不能讓這樁強扭的婚事成爲她的負擔和家庭矛盾的導火索。
飯至尾聲，李無道放下碗筷，動作平穩，發出輕微的磕碰聲，打破了餐桌上的沉默。
他抬起頭，目光澄澈而恭敬地看向嶽雪晴，聲音清晰平穩：
“美姨，無道吃飽了，多謝款待。其實…我這次前來，主要是爲了跟菲菲表妹的婚事…”
話音未落！
“砰——！”
一只纖纖玉手猛地拍在桌面上，碗碟震得叮當作響！
蘇菲霍然起身，俏臉含煞，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怒火和鄙夷，指着李無道尖聲道：
“李無道！你還有完沒完？！飯都堵不住你的嘴嗎？！”
“之前我已經說得夠清楚了！你這種鄉下來的窮酸，有什麼資格妄想娶我？！”
“現在居然想借着吃飯機會當着我娘的面逼婚？！你還要不要臉？！”
她氣得胸口起伏，仿佛受了天大的侮辱。
“菲菲！你給我坐下！”嶽雪晴臉色瞬間鐵青，厲聲呵斥。
蘇明也放下了筷子，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不再掩飾，目光冰冷如刀，直刺李無道：
“雪晴，夠了！你也看到了！這小子根本就是賊心不死！”
“菲菲說得對！他李家早已敗落，他本人更是身無長物，不通修行，不過是個仰仗你心善的破落戶！”
“我蘇明之女，臨安修行學院的天驕，未來注定踏入仙途！她的道侶，必須是同輩翹楚，人中龍鳳！豈是這種連靈氣都感應不到的廢物能高攀的？！”
“明哥！菲菲！你們…你們怎麼能說出這種話？！”嶽雪晴氣得渾身發抖，難以置信地看着丈夫和女兒，又心疼地看向李無道。
眼看美姨爲了自己與丈夫女兒激烈沖突，李無道心中最後一絲猶豫徹底消散。
他深吸一口氣，在蘇菲的怒視和蘇明的鄙夷中，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看蘇家父女，而是面向嶽雪晴，深深一揖，腰背挺得筆直，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美姨，別生氣。”
他抬起頭，臉上沒有絲毫被辱罵的憤怒或難堪，反而帶着一種了然的平靜。
“姨父和菲菲表妹說得對。” 他語氣平和，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無道此來，並非逼婚，更非糾纏。”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瞬間愣住的蘇菲和眉頭緊鎖的蘇明，最後落回嶽雪晴錯愕而心疼的臉上，清晰地說道：
“我今日前來，正是爲了解除這門婚約的。”
“什…什麼？” 蘇菲臉上的憤怒瞬間凝固，化爲錯愕，仿佛沒聽懂。
蘇明也是一愣，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是更深的懷疑。
“道兒，你…你說什麼？” 嶽雪晴更是徹底懵了，她以爲李無道是來提親的，沒想到…
李無道微微一笑，那笑容裏帶着對美姨的感激，也帶着一絲看透世情的灑脫：
“美姨待我如母，恩重如山。無道感念於心，此生不忘。”
“正因如此，無道更不能讓這樁由您當年好意定下的婚約，成爲您與家人之間的芥蒂，更不能讓菲菲表妹因我而受半分委屈。”
“婚姻大事，當兩情相悅，門當戶對。我與菲菲表妹，性情迥異，追求不同，更無半分情意可言。
強扭之瓜不甜，徒增怨懟，非您所願，亦非無道所願。”
他的話語條理清晰，不卑不亢，將“退婚”的理由說得堂堂正正，既顧全了美姨的顏面和恩情，又點明了與蘇菲的差距和不合適，最後歸結於“不願強求”。
這番話一出，整個飯廳鴉雀無聲。
蘇菲張着嘴，臉上的鄙夷和憤怒僵在那裏，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反應。
她之前所有的指責和謾罵，此刻都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顯得如此可笑而多餘。
對方不僅沒有死纏爛打，反而主動提出了她最想要的“退婚”？
蘇明眼神詫異地看着李無道。
這小子…竟然主動退婚？而且話說得滴水不漏，將責任攬在自己身上，保全了他蘇家的顏面，也照顧了他妻子的感受？
這份氣度和心思…似乎和他想象中那個“破落戶”不太一樣？
嶽雪晴則是眼圈一紅，又急又氣：“道兒！你…你這傻孩子！說什麼胡話！什麼委屈不委屈的！姨…”
“美姨…”李無道溫和地打斷她，再次深深一揖，“此事無道心意已決，還請您成全。”
“今日叨擾已久，無道也該告辭了。”
說罷，他取下婚約放在桌子上，不再看蘇家父女復雜的臉色，對嶽雪晴再次恭敬一禮，然後從容轉身，步履沉穩地朝廳外走去。
那挺直的背影在奢華的大廳中顯得格外清瘦，卻又帶着一種不容忽視的淡然與決絕。
“道兒！等等！你去哪兒啊？”嶽雪晴急忙起身想追。
“娘！讓他走！”蘇菲望着飯桌上那留下的婚書終於反應過來，心中莫名涌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和一絲被“搶先”的憋悶，忍不住喊道：
“他既然識趣退婚，你還留他做什麼？！這麼多年了，你對他夠好了，也該爲我想想了！”
蘇明也沉聲道：“雪晴，他自己要走，就讓他走。也算有自知之明。”
婚書留下了，煩心事也算是結束了。
嶽雪晴看着丈夫女兒，又看看李無道已然走到門口的背影，氣得跺了跺腳。
李無道走出蘇府大門，身後是金碧輝煌的牢籠，眼前是夕陽鋪就的街道。
“呼......”他輕輕吐出一口濁氣，眼神平靜無波。
“人情冷暖，變化無常。” 他低語一句，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帶着一絲釋然，也帶着一絲對未來的篤定。
“接下來，該爲自己打算了。”
他抬起腳步走入街道巷中，準備尋找地方落腳。
他相信，憑借丹田那神奇火焰的能力，足以讓他去看看這個世界真正的樣子。
仙神之道，未必不能踏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