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宴之上,沐璃一番關於防治軍中瘴癘的奏對,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漣漪遠超她最初的預料。
翌日,皇帝正式下旨,命太醫院協同南月公主月璃,整理編撰《瘴癘防治疏要》,並着其在太醫署內辟一偏殿,專門用於相關藥草的研究與配制。旨意中雖未明確授予官職,但這“協同”、“編撰”之權,以及獨立的研究場所,已是一種超乎尋常的信賴與重視。
消息傳出,前朝後宮再次震動。
武將集團,尤其是常年駐扎南方或與西南夷族作戰的將領,對此舉大多持歡迎甚至期盼態度。軍中苦瘴癘久矣,每每非戰鬥減員遠超戰場傷亡,若此法真能奏效,無異於天降甘霖。以鎮南將軍爲首的數位老將,甚至私下向皇帝遞了折子,言辭懇切地支持此事。
而文官集團,尤其是那些以清流自居、恪守“後宮不得幹政”祖訓的御史言官們,則對此議論紛紛,頗有微詞。雖不敢直接指責皇帝,但奏折中“牝雞司晨”、“殊不合禮”之類的含沙射影之詞,已然不少。
後宮之中,氣氛更是微妙。皇後保持了沉默,德妃依舊溫婉不問世事,而林貴妃的嫉恨幾乎快要溢出眼眶,連着幾日,她宮中都傳出瓷器碎裂之聲。
對於這些暗流,沐璃心知肚明,卻無暇他顧。她深知,這是她立足的關鍵一步,只能成功,不能失敗。一旦她拿出的方法被證實無效,或者在這個過程中出現任何差池,等待她的將是萬劫不復的深淵。
她將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太醫署的偏殿之中。這裏成了她在皇宮內的第二個據點。周院判被指派爲主要協助者,這位老太醫經歷了最初的震驚與些許不適後,很快便被沐璃所展示的系統性醫學知識和嚴謹態度所折服,心甘情願地打起了下手。
沐璃並沒有直接拿出系統提供的全套方案,而是以“回憶、整理先師遺澤”爲名,結合太醫院現有的醫案和本世界的藥材,將《瘴癘防治基礎手冊》的內容,一點點“翻譯”和“本土化”出來。
她親自帶着太醫署的藥童和指派來的幾個低階醫官,辨認、處理草藥,試驗不同的配伍比例,記錄效果。她強調水源清潔的重要性,設計了簡易的沙濾裝置;她演示如何正確焚燒艾草、青蒿等驅蚊避瘴;她優化了治療瘧疾、痢疾的方劑,力求成本低廉、易於獲取。
她的專注、務實與高效,漸漸贏得了太醫署上下大多數人的尊敬。就連最初抱有疑慮的幾位太醫,在看到她拿出的具體方法和初步試驗數據後,也漸漸改變了態度。
這日午後,沐璃正在偏殿內核對一批新晾曬的藥材,趙德全忽然前來傳旨,陛下召見。
沐璃心中微緊,不知君臨淵此時召見所爲何事。她整理了一下因勞作而略顯凌亂的衣裙,隨趙德全前往宣政殿。
這一次,不是在東暖閣,而是在更加正式的正殿。更讓沐璃意外的是,殿內並非只有君臨淵一人,下首還坐着兩位身着戎裝、氣勢沉穩的中年將領。其中一位鬢角微霜、目光銳利如鷹的老者,正是曾在年宴上見過的鎮南將軍。
“臣妾參見陛下。”沐璃依禮參拜。
“平身。”君臨淵的聲音依舊平淡,但目光在她沾了些許藥漬的指尖上停留了一瞬,“鎮南將軍與驍騎將軍聽聞你正在編撰防治瘴癘之策,特來請教。”
沐璃心中了然,這是來自軍方最直接的審視和考驗。她穩住心神,向兩位將軍微微頷首:“月璃見過兩位將軍。”
鎮南將軍打量着她,目光如炬,帶着久經沙場的威壓:“公主殿下不必多禮。老夫是個粗人,說話直接。軍中兒郎的性命,開不得半點玩笑。殿下所言防治之法,聽起來確有道理,但不知實際效果如何?可能經得起南疆溼熱雨季的考驗?”
沐璃不卑不亢,迎上他的目光:“鎮南將軍憂心將士,月璃感佩。世間並無完美無缺、放之四海皆準之法。月璃所整理之法,核心在於‘防’與‘治’結合,重在改變陋習,主動規避風險。例如,擇高燥之地扎營,可避溼地瘴氣;飲水煮沸,可殺滅水中毒蟲病菌;藥草熏蒸,可驅趕傳播疾病的蚊蟲。這些方法,無需昂貴代價,只需嚴格推行,便可大幅減少染病機會。”
她頓了頓,繼續道:“至於治療,月璃已優化數道方劑,正在太醫署進行藥效比對。若將軍允許,可先於京畿大營或南疆駐軍中小範圍試用,以觀後效。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有效與否,一試便知。”
她的話條理清晰,既說明了方法的原理,又提出了穩妥的驗證步驟,毫不回避問題,態度務實誠懇。
驍騎將軍在一旁微微點頭,顯然對她的回答頗爲滿意。
鎮南將軍緊繃的臉色也緩和了些許,但依舊追問:“若試行有效,殿下可能保證,此法可在我大軍中全面推行?所需藥草、人力,又當如何?”
沐璃沉吟片刻,道:“全面推行,需朝廷政令支持與軍需配合。月璃可負責提供標準流程與人員培訓。至於藥草,所選大多爲南方常見之物,可令當地軍屯自行種植采摘,或與民間采購,並非難事。關鍵在於,要讓每一位士卒都明白爲何要這麼做,心甘情願執行,而非簡單粗暴的命令。”
她甚至考慮到了執行的細節和士兵的心理,這份遠見讓兩位將軍都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君臨淵坐在御座上,靜靜地看着沐璃與兩位沙場老將從容對答。她站在大殿中央,身形依舊纖細,但背脊挺直,眼神清亮,言辭間透出的自信與智慧,與她平日那副溫順模樣判若兩人。燭光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淡淡的光暈,竟讓他有些移不開眼。
他發現自己越來越看不透這個女人。她就像一口深井,每次以爲探到底部時,總能發現更深的水源。
“好了。”君臨淵終於開口,打斷了他們的交談,“具體事宜,待《疏要》編成,試行之後再做商議。月璃,你且退下,專心編撰。”
“是,臣妾告退。”沐璃恭敬行禮,退出了宣政殿。
走出大殿,她才發覺手心有些潮溼。與這些手握重權、目光如電的將領交鋒,絲毫不比面對君臨淵輕鬆。
然而,這次召見的效果是顯著的。不久後,兵部便行文至太醫署,表示將積極配合後續的試行工作。來自軍方高層的阻力,因鎮南將軍等人的認可而減小了許多。
沐璃更加忙碌了。她幾乎整日泡在太醫署,有時甚至夜深才返回清輝閣。小蟬和秀兒心疼不已,卻也只能盡力照顧好她的起居。
這日深夜,沐璃終於將《瘴癘防治疏要》的初稿整理完畢。她揉了揉酸脹的額角,看着窗外皎潔的月光,忽然想起,似乎有段時間未曾去爲君臨淵調理腿傷了。
他腿傷的後遺症,遇陰雨則痛,不知近日天氣轉涼,可曾發作?
這個念頭一起,便有些揮之不去。她並非關心則亂,而是意識到,這是一個維持聯系、不動聲色地觀察他情緒狀態的契機。
翌日,沐璃便以請脈爲由,前往宣政殿東暖閣。
她去得巧,君臨淵剛批完一批奏折,正靠在軟榻上閉目養神,眉宇間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鬱色。趙德全悄聲告知,陛下近日忙於邊關軍務,昨夜又幾乎未眠。
沐璃輕手輕腳地上前,爲他診脈。指下脈象弦緊,肝氣鬱結,心火偏旺,顯然是勞累過度,思慮太甚所致。
“陛下近日是否政務繁忙,睡眠不佳?”沐璃輕聲問。
君臨淵並未睜眼,只從鼻間“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沐璃沒有多問,淨手後,開始爲他按摩頭部穴位,手法輕柔而精準,旨在舒緩神經,寧心安神。
或許是太過疲憊,或許是沐璃的手法確實有效,君臨淵緊繃的神經漸漸放鬆下來,呼吸變得均勻綿長,竟真的睡着了。
沐璃看着他沉睡中依舊緊蹙的眉頭,心中微微一動。這個男人,醒時是掌控生殺予奪的暴君,睡時卻也會流露出這般不設防的脆弱。她放輕了動作,繼續爲他按摩着。
不知過了多久,君臨淵忽然動了一下,含糊地低語了一句。
沐璃動作一頓,凝神細聽。
那聲音極輕,帶着夢魘般的痛苦:
“……母妃……別走……冷……”
沐璃的心髒猛地一縮!他果然又夢到了他的母親!
她猶豫了一下,極輕極緩地,用安撫的語調低聲道:“沒事了……都過去了……”
她的聲音仿佛帶着某種魔力,君臨淵緊繃的身體微微放鬆了些,呼吸重新變得平穩。
沐璃不敢再久留,見他已沉睡,便悄悄收回手,爲他掖好滑落的薄毯,無聲地退出了暖閣。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離開後不久,君臨淵便睜開了眼睛。那雙深邃的眸子裏,沒有絲毫剛睡醒的迷茫,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他其實並未熟睡。
她的按摩確實讓他放鬆,但長期養成的警惕,讓他在她靠近時便保持着最後一絲清醒。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她指尖的溫柔,聽到了她那句近乎耳語的安撫。
那一刻,他冰封的心湖,確實泛起了一絲漣漪。一種久違的、近乎貪戀的暖意,險些將他吞噬。
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警惕與自我厭惡。
他不需要溫暖!不需要憐憫!更不需要一個來歷不明的女人,如此輕易地觸碰他內心最深的傷疤!
她是南月送來的公主,身懷奇術,心思難測。她救治太後,緩解他的腿痛,獻策防治瘴癘……這一切,是真的巧合,還是步步爲營的算計?
她此刻的溫柔,究竟是發自內心,還是……另一種更高明的、試圖瓦解他心防的手段?
君臨淵坐起身,眸中寒意凜冽。
他絕不能沉溺於這虛假的溫暖之中。
“趙德全。”
“奴才在。”趙德全應聲而入。
“南月那邊,查得如何了?”君臨淵的聲音冷得像冰。
“回陛下,暗衛回報,南月國內確實動蕩,西狄逼迫日甚。南月國主似乎……與西狄使者有過秘密接觸。”
君臨淵眼中厲色一閃而過。
“繼續查!還有,給朕盯緊清輝閣和太醫署,她接觸過的每一個人,說的每一句話,朕都要知道!”
“奴才明白。”
趙德全退下後,君臨淵走到窗邊,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臉色陰鬱。
月璃……
你究竟,是救贖,還是……更深的陷阱?
他握緊了拳,指節泛白。
無論如何,他絕不會讓任何人,有機會再次將他推入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