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瘴癘防治疏要》的編撰進入了最後的校驗階段。沐璃幾乎以太醫署爲家,與周院判及幾位信得過的醫官反復推敲每一個細節,核對每一種藥草的性狀、用量和替代方案。偏殿內終日彌漫着草藥的清苦氣息,混合着墨香,構成一種奇異的專注氛圍。
這日午後,沐璃正對着初稿進行最後一次通讀,周院判拿着一卷新送來的南方醫案,眉頭緊鎖地走了過來。
“殿下,您看這個。”周院判將醫案攤開在她面前,“嶺南駐軍最新呈報的,除了常見的瘧痢,近期還出現了一種怪症,士卒皮膚起紅疹,潰爛流膿,伴隨高熱,軍醫按尋常疔瘡治療,效果不顯,折了不少人。”
沐璃凝神看去,描述的症狀讓她心頭一沉。這聽起來很像是某種接觸性的嚴重皮炎,或者……更麻煩的寄生蟲病。在這個衛生條件落後的時代,一旦在密集的軍營中爆發,後果不堪設想。
“可有更詳細的描述?比如發病前接觸過什麼特殊的水源或植物?潰爛的形態如何?”沐璃追問。
周院判搖了搖頭:“軍報語焉不詳,只說多發於雨季,在沼澤地帶巡邏的士卒尤甚。”
沐璃沉吟片刻,在腦海中緊急詢問系統:“系統,掃描症狀描述,分析可能病因及本世界可用治療方案。”
“掃描中……根據症狀描述(雨季、沼澤、紅疹、潰爛、高熱),高度疑似‘沼澤沸瘡’(Necrotizing fasciitis,壞死性筋膜炎早期表現,由多種細菌混合感染引發)或‘血吸蟲尾蚴性皮炎’(Swimmer's itch)。推薦進行針對性診斷確認。提供基礎抗菌消炎及抗寄生蟲草藥配伍方案(適配本世界),需救贖值60點。”
60點!沐璃看着自己僅剩的35點救贖值,心中一緊。但她沒有猶豫,這是關乎無數人性命的大事。
“系統,能否預支救贖值?或者有其他方法?”
“檢測到宿主正在進行的‘編撰《瘴癘防治疏要》’任務,若成功完成並證實有效,將獲得大量救贖值及特殊獎勵。可提前預支部分獎勵,兌換所需方案,但若任務最終失敗,將扣除雙倍救贖值,並可能產生未知懲罰。是否確認預支?”
“確認!”沐璃毫不猶豫。她對自己的方法和這個時代的接受度有信心。
“預支成功。兌換‘復合型皮膚潰爛感染應對方案(基礎版)’。消耗預支救贖值60點。當前救贖值:-25(預支狀態)。請宿主盡快完成任務以清償債務。”
大量的信息涌入腦海,包含了針對細菌感染和寄生蟲可能性的兩種不同處理流程,以及數種具有強力消炎、解毒、生肌效果的草藥配伍,甚至包括了用特定礦物(如明礬、硫磺)進行水源初步淨化的方法。
沐璃深吸一口氣,看向周院判:“周院判,此症恐怕非同小可,並非普通疔瘡。依我淺見,可能有毒蟲叮咬、污水浸染或邪毒入侵等多種原因。需立即加急行文嶺南駐軍,詳細詢問發病細節,並先將我擬定的幾道應急方子和防護建議快馬送去!”
她迅速提筆,將系統提供的、經過她結合本世界知識修飾過的方案寫下。包括用蒲公英、地丁、黃連等清熱解毒的草藥外敷內服,強調保持創口幹燥清潔,以及建議軍士盡量避免直接接觸不明死水,必要時用布包裹小腿等防護措施。
周院判看着她筆下流出的、思路清晰且極具針對性的方案,眼中滿是欽佩,立刻道:“老臣這就去辦!”
沐璃看着他匆匆離去的背影,心情並未放鬆。遠水難救近火,她只希望自己的判斷和方案能及時起到作用。
然而,她未曾料到,危機並非只來自遙遠的邊關。
就在她全心投入應對嶺南疫情時,一張無形的網,正悄然在太醫署內撒開。
這日,沐璃正在檢查一批新送來的藥材,準備用於《疏要》中提到的驅蚊藥包配制。她拿起一捆曬幹的艾草,湊近鼻尖嗅了嗅,又仔細看了看色澤,眉頭微微蹙起。
“這艾草……似乎不太對勁。”她低聲自語。色澤比尋常艾草更深,氣味也略顯刺鼻,不似艾草應有的清香。
一旁負責藥材收納的低階醫官忙道:“殿下,這批艾草是內廷司昨日新送來的,說是今年上好的陳艾。”
沐璃心中疑竇叢生。她對於藥材的辨別,在系統知識和自身經驗的加持下,已遠超常人。她不動聲色地又檢查了其他幾種藥材,果然又發現送來的青蒿有些潮溼,甚至帶了點黴味,而用於制作藥皂的豬胰脂也似乎不夠新鮮。
是內廷司辦事不力,還是……有人故意爲之?
若是有人故意,其心可誅!這些藥材若用於配制防治瘴癘的藥包和方劑,輕則無效,重則可能引起過敏或其他不良反應,一旦在軍中推行,後果不堪設想!
她立刻下令,暫停使用這批新送來的藥材,並讓周院判親自帶人重新核查所有庫存。
調查結果令人心驚。不僅僅是艾草、青蒿和豬胰脂,連一些用於治療痢疾的黃連、黃柏也被人摻入了少量品相極次的劣等貨,若非仔細分辨,極易蒙混過關!
“查!給本宮徹查!這批藥材經手的所有人,一個都不許放過!”沐璃面覆寒霜,聲音裏帶着前所未有的厲色。這已經觸及了她的底線!
太醫署內氣氛瞬間緊張起來。所有接觸過這批藥材的醫官、藥童、雜役都被暫時看管起來,一一詢問。
線索很快指向了一個負責藥材接收和初步整理的藥童。那藥童在周院判的嚴厲追問下,嚇得面無人色,最終哆哆嗦嗦地指認,是內廷司負責采買的一個姓王的太監,前幾日私下找過他,塞了些銀錢,讓他對這批藥材“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並暗示是“上頭”的意思。
“上頭?”沐璃眼神冰冷,“哪個上頭?”
藥童哭喪着臉:“王公公沒說……只……只說若是事情辦好了,少不了小的好處,若是辦砸了……就讓小的全家在京城呆不下去……”
威逼利誘!沐璃立刻讓周院判拿着自己的令牌,帶着侍衛直接去內廷司拿人!
然而,還是晚了一步。等侍衛趕到內廷司時,那個王公公已經在自己的住處“懸梁自盡”了,留下了一封語焉不詳的“悔過書”,聲稱是自己貪圖差價,以次充好,如今東窗事發,無顏見人,遂以死謝罪。
線索,到這裏戛然而止。
好一個死無對證!
沐璃站在太醫署偏殿內,看着桌上那些劣質藥材,心中寒意森然。對方行事狠辣果決,斷尾求生,毫不拖泥帶水。這絕不僅僅是後宮爭風吃醋的手段,更像是一場有預謀的、針對她和她所推行政策的破壞!
會是誰?林貴妃?她有這個動機,但未必有如此幹淨利落的手腕和能在內廷司埋下如此深棋子的能量。還是朝中反對此事的力量?
她感到一股巨大的壓力從四面八方襲來。
“殿下,如今……該如何是好?”周院判憂心忡忡。藥材被動手腳,負責采購的太監自盡,此事若傳揚出去,無論真相如何,對《疏要》的編撰和後續推行都是沉重的打擊。
沐璃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慌亂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此事暫時壓下,對外只說是藥材保管不當,受了潮,已全部銷毀。”沐璃沉聲道,“《疏要》編撰照常進行,所需藥材,煩請周院判親自帶人,持我令牌,去京郊皇莊的藥園直接采摘選用,務必確保品質!”
“是!老臣明白!”周院判肅然應下。
處理完太醫署的危機,沐璃拖着疲憊的身軀返回清輝閣。夜色已深,宮燈在風中搖曳,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她剛踏入宮門,小蟬便迎了上來,神色有些怪異,低聲道:“殿下,方才……安平郡主派人送來了一盒點心,說是感謝您上次在年宴上幫她,還……還附了一封信。”
安平郡主?沐璃微微蹙眉,接過那制作精美的食盒和一封散發着淡淡香氣的信箋。
她打開信,借着燈光看去。信上字跡娟秀,語氣親熱,先是再次感謝了年宴之事,隨後話鋒一轉,似是不經意地提起:
“……聽聞姐姐近日忙於編撰醫書,甚是辛勞。妹妹偶然聽得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前日偶遇林姐姐(林貴妃),聽她與宮女閒聊,提及太醫署藥材采買似乎有些貓膩,還說什麼‘南邊來的東西,終究是不靠譜’……妹妹覺得此言不妥,特告知姐姐,望姐姐小心些才是……”
沐璃看着這封信,眸光漸冷。
安平郡主這封信,看似是好心提醒,實則充滿了挑撥的意味。她刻意點出林貴妃,將嫌疑引向林貴妃,但又說得模棱兩可。其目的,無非是想借她之手,去對付林貴妃,或者,更深的意圖是……試探?還是想讓她與林貴妃鬥得兩敗俱傷?
這宮廷之中,果然沒有無緣無故的善意。
她將信紙在燭火上點燃,看着它化爲灰燼。
“點心檢查過了嗎?”她問小蟬。
“檢查過了,無毒。”小蟬回道。
沐璃點了點頭:“收起來吧,以後安平郡主再送東西來,一律小心應對。”
“是。”
沐璃走到窗邊,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思緒翻涌。太醫署的殺機,安平郡主的“好意”,南月國主的不安分,君臨淵日益加深的猜忌……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張越收越緊的網。
她感到有些窒息。
但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瘴癘防治疏要》必須成功推行,這不僅關乎她的任務,更關乎無數將士的性命。她必須在這場無聲的戰爭中,殺出一條血路。
她喚出系統面板,看着那負數的救贖值,以及艱難爬升到9%的救贖進度。
路還很長。
她需要更多的力量,也需要……一個突破口。
一個能讓她暫時擺脫這四面楚歌境地,甚至反將一軍的突破口。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宣政殿的方向。
那個男人,是這一切風暴的中心,也是她唯一可能借力的……雙刃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