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太醫“畏罪自盡”的餘波尚未完全平息,一道來自嶺南前線的八百裏加急軍報,如同投入滾油的冷水,瞬間在朝堂之上炸開了鍋。
軍報稱,鎮南將軍麾下一支先鋒營,嚴格執行了月璃公主所授《瘴癘防治疏要》中的部分方法——擇高燥地扎營、飲水煮沸、佩戴驅蚊藥包,並在出現輕微皮膚紅腫後,及時使用了公主新近送達的“嶺南草藥組合”進行外敷內服。結果,該營在隨後一場持續數日的雨季行軍中,瘴癘發病率較其他同等條件的營隊下降了近七成!且出現的病患症狀輕微,恢復迅速,無一死亡!
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另一支未嚴格執行新法的斥候隊,在相同區域內幾乎全軍覆沒,非戰鬥減員高達八成!
鐵一般的事實,勝於任何雄辯。
朝堂之上,之前那些對沐璃和《疏要》持懷疑甚至反對態度的聲音,瞬間小了下去。以鎮南將軍爲首的武將集團更是激動不已,紛紛上表,懇請陛下盡快將《瘴癘防治疏要》頒行全軍,並嘉獎月璃公主之功。
君臨淵高踞龍椅,看着手中那份字跡鏗鏘的軍報,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波瀾。他緩緩放下軍報,目光掃過下方神色各異的群臣。
“衆卿以爲如何?”他的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兵部尚書率先出列,聲音洪亮:“陛下!月璃公主此法,經實戰檢驗,確爲抵御瘴癘之良策!若能推行全軍,必能使我大晟兒郎免於無謂之犧牲,軍心大振!臣懇請陛下,準兵部與太醫院協同,即刻頒行《疏要》!”
幾位老將也紛紛附議,言辭懇切。
之前跳得最歡的幾個御史,此刻面面相覷,訥訥不敢言。事實擺在眼前,再強行反對,不僅站不住腳,更會得罪整個軍方。
君臨淵沉默片刻,終於開口:“準奏。着兵部、太醫院即日頒行《瘴癘防治疏要》於各軍。南月公主月璃,獻策有功,心系將士,賜……封號‘懿安’,享雙倍妃位份例,另賞……”
一連串厚重得令人眼紅的賞賜從君臨淵口中吐出,標志着沐璃的地位達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懿安”這個封號,更是意味深長。
旨意傳出,後宮前朝再次震動。
“懿安公主?”林貴妃在自己宮中氣得幾乎咬碎銀牙,將手中精美的團扇狠狠摔在地上,“她憑什麼!一個戰敗國送來的貢女,也配享有封號?!還‘懿安’?!陛下真是被她迷了心竅!”
而與外界的喧囂相比,清輝閣卻顯得異常平靜。
沐璃跪接聖旨,神色淡然。對於封號和賞賜,她並未表現出過多的欣喜。她更在意的,是《疏要》終於能夠推行,無數將士的生命得以保障。這讓她心中那塊關於“預支救贖值”的大石,終於落地。
“任務‘編撰《瘴癘防治疏要》’完成。根據任務完成度及後續影響評估,獎勵救贖值:300點。特殊獎勵:‘基礎毒理學’知識灌輸。”
“清償預支救贖值85點(60+25+?計算似乎有誤,此處按85點計)。當前剩餘救贖值:215點。”
一股關於各種毒物特性、中毒症狀、解毒方法的知識涌入腦海,彌補了她醫學知識的一塊重要拼圖。沐璃心中稍安,有了這筆救贖值和毒理學知識,她的自保能力又增強了幾分。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就在沐璃受封“懿安公主”,風頭無兩之時,一個意想不到的消息傳來——南月國派遣使者,已抵達京城,不日將入宮朝見!
消息傳到清輝閣時,沐璃正在翻閱新送來的南方醫案。她的手微微一僵,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南月使者?在這個敏感的時候?她那個“父王”,又想玩什麼把戲?
小蟬和秀兒也面露擔憂。她們都知道殿下與南月關系微妙,此時南月使者前來,福禍難料。
“可知使者是誰?”沐璃放下醫案,沉聲問道。
秀兒低聲道:“打聽到了,是南月國的丞相,也是……國主的族叔,月宏。”
月宏?沐璃在記憶中搜索着這個名字。月宏,南月王室中少有的精明人物,擅長權術,是南月國主的重要智囊,也是當初極力主張將她送來和親的推手之一。派他來,目的絕不單純。
沐璃心中冷笑,看來,南月國主是見她在大晟宮中站穩了腳跟,甚至獲得了不小的權勢,便又想故技重施,試圖通過她來攫取利益了。
她絕不能讓對方得逞!
“秀兒,想辦法打聽一下,這位月宏丞相,在京中與哪些人有過接觸。”
“是,殿下。”
……
南月使者入宮朝見的日子很快到來。
乾元殿內,氣氛莊嚴肅穆。君臨淵高坐龍椅,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沐璃作爲有封號的公主,亦在妃嬪席列中有一席之位,位置比之前靠前了許多。
她的目光平靜地望向殿門方向。很快,在一陣禮樂聲中,一位身着南月傳統華服、年約五旬、面容精瘦、眼神閃爍着精明光芒的老者,手持節杖,緩步走入殿中。正是南月丞相月宏。
“下國使臣月宏,參見大晟皇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月宏依足禮數,跪拜行禮,姿態放得極低。
“平身。”君臨淵的聲音從上方傳來,淡漠而威嚴。
“謝陛下。”月宏起身,先是呈上了南月國主的貢品清單和國書,說了一番歌功頌德、表達臣服之意的套話。
君臨淵耐着性子聽完,才淡淡道:“南月國主有心了。使者遠來辛苦。”
月宏連忙躬身:“爲陛下效力,不敢言辛苦。”他話鋒一轉,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妃嬪席位的方向,臉上堆起感慨的笑容,“陛下,老臣此次前來,除了朝貢,亦受國主所托,探望懿安公主。國主聽聞公主在大晟深受陛下與太後隆恩,心中甚慰,日夜思念,特命老臣帶來些許南月特產與家書,以慰公主思鄉之情。”
說着,他示意隨從捧上幾個精致的禮盒和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箋。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到了沐璃身上。
沐璃心中冷笑,果然來了。打親情牌?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她緩緩起身,走到殿中,先向君臨淵行禮,然後才轉向月宏。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見到“故鄉親人”的激動與喜悅,只有一片沉靜的疏離。
“有勞丞相遠道而來。”沐璃的聲音清晰而平穩,聽不出絲毫波瀾,“請代本宮回稟國主,陛下與太後待本宮恩重如山,大晟便是本宮的家,本宮在此一切安好,請國主不必掛念。”
她絕口不提“思念南月”,反而強調大晟是她的家,直接將月宏試圖營造的“思鄉”氛圍擊得粉碎。
月宏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復如常,將禮盒和家書遞上:“公主殿下客氣了。這是國主的一片心意,還請殿下收下。”
沐璃看着那封家書,卻沒有立刻去接。她抬起眼,目光直視月宏,語氣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與凜然:
“丞相,本宮有一事不明,望丞相解惑。”
月宏心中一凜:“殿下請講。”
“本宮記得,當初離國之時,國主曾言,既入大晟,便當恪守大晟規矩,忘卻前塵,忠心侍奉陛下。”沐璃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傳入殿中每一個人耳中,“如今國主屢次三番遣使‘關懷’,甚至送來家書,此舉……莫非是覺得本宮在大晟未能恪盡婦道,需得母國時時提點?還是說,國主對陛下之隆恩,仍有疑慮?”
此言一出,滿殿皆靜!
誰都沒想到,沐璃不僅不接這“思鄉”的招,反而如此犀利地直接反問,將問題拋回給了南月!這番話,既表明了自己對大晟的絕對忠誠,又將南月國主置於一個“質疑皇帝”、“幹涉大晟內宮”的尷尬境地!
月宏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至極,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冷汗!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卻發現任何解釋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御座上的君臨淵,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欣賞。這個女人,果然從未讓他失望。這份急智與決絕,再次超出了他的預料。
他適時地開口,聲音帶着一絲冰冷的壓力:“月宏使者,懿安公主所言,你可聽清了?”
月宏渾身一顫,連忙跪伏在地,聲音發顫:“陛下明鑑!國主絕無此意!國主只是……只是父女連心,一時情切,絕無質疑陛下之意!是老臣……老臣失言了!”
他只能將責任攬到自己身上,心中卻將沐璃罵了千百遍。這個一向懦弱無能的十六公主,何時變得如此牙尖嘴利、心思深沉?!
沐璃看着跪伏在地的月宏,心中並無快意,只有一片冰冷。她再次向君臨淵行禮:“陛下,南月國主或許只是一片愛女之心,但瓜田李下,人言可畏。爲免流言蜚語,損害兩國邦交,這封家書,臣妾……不便接收。至於這些特產,臣妾感念其意,便收下交由內廷司處置,充入國庫,也算全了國主一番心意。”
她不僅拒收家書,連特產都要充公,徹底斬斷了南月試圖通過物質建立聯系的企圖!
果決!狠辣!不留絲毫餘地!
殿內衆臣看着那個站在殿中,身形纖細卻脊背挺直、言辭如刀的女子,心中無不凜然。這位懿安公主,絕非池中之物!
君臨淵看着沐璃,良久,緩緩吐出一個字:“準。”
一場來自母國的“關懷”風波,就這樣被沐璃以雷霆手段,幹脆利落地化解於無形。她用自己的行動,再次向所有人宣告了她的立場——她月璃,是大晟的懿安公主,與南月,再無瓜葛!
月宏狼狽不堪地退出了乾元殿,心中又驚又怒。他原本的計劃徹底破產,還差點給南月引來禍事。
而經此一事,沐璃在後宮和前朝的威信,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再無人敢因她出身南月而有所輕視。
然而,沐璃的心情卻並未放鬆。
她知道,南月國主絕不會善罷甘休。月宏此次失利,對方很可能會有更極端的舉動。
而且,她注意到,在方才的朝會上,當南月使者提及“家書”時,君臨淵雖然支持了她,但他那雙深邃眼眸中一閃而過的審視與計算,並未逃過她的眼睛。
他對她的信任,依舊建立在流沙之上。
她需要更多的功績,更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能真正觸及他內心,化解他最深疑慮的契機。
夜色漸深,沐璃獨自坐在清輝閣的窗前,看着手中那本已然頒行天下的《瘴癘防治疏要》,目光幽深。
救贖進度,在她化解南月使者風波後,悄然提升到了12%。
但接下來的路,似乎更加艱難了。
她輕輕摩挲着書頁,腦海中浮現出君臨淵那雙時而冰冷、時而復雜難辨的眼眸。
下一步,該往哪裏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