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署藥材風波被沐璃強行壓下，但空氣中彌漫的緊張感卻並未消散。如同暴風雨前的寧靜，壓抑得讓人心慌。沐璃深知，對手絕不會就此罷休，下一次的攻勢只會更加凶猛。她必須爭分奪秒，在下一波風浪襲來之前，讓《瘴癘防治疏要》見到實效，唯有實實在在的功績，才是最好的護身符。
然而，嶺南傳來的消息卻不容樂觀。加急軍報證實，沐璃判斷的那種皮膚潰爛怪症正在小範圍蔓延，軍心浮動。她送去的應急方子起到了一定效果，遏制了最嚴重的潰爛和高熱，但無法根除，且藥材在當地難以齊備。
“殿下，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周院判憂心忡忡，“必須找到更對症、且易於在南方獲取的藥材配伍。”
沐璃看着系統提供的方案中，幾種關鍵消炎解毒的草藥在這個時代要麼難以尋覓，要麼價格昂貴，確實不適合大規模軍用。她需要找到替代品。
“系統，掃描本世界華南地區常見草藥，尋找具有廣譜抗菌、抗炎、促進傷口愈合效果的替代植物組合。”
“掃描中……推薦‘嶺南地區常見消炎解毒草藥組合包’（包含鬼針草、白花蛇舌草、半邊蓮等），配伍方案及簡易提取手法已傳輸。此組合成本低廉，易於獲取，但藥效相對溫和，需驗證對特定菌株效果。預支救贖值30點進行深度藥效模擬及優化。”
沐璃看着自己-25的救贖值，咬了咬牙。“確認預支！”
“預支成功。深度模擬優化完成。當前救贖值：-55。”
又一輪知識的涌入，讓她對這套替代方案有了更足的信心。但理論終究是理論，在這個沒有現代儀器驗證的時代，要想讓人信服，尤其是讓那些挑剔的太醫和將領們信服，必須要有過硬的實證。
“周院判，”沐璃抬起頭，眼神堅定，“我們需要試藥。”
“試藥？”周院判一愣，“殿下，試藥非同小可，且找何人試？軍中病患遠在嶺南，鞭長莫及啊。”
“不在軍中試。”沐璃目光掃過偏殿內那些因爲接觸了劣質藥材而出現輕微皮疹或不適的藥童和雜役，“就在這裏試。他們因公接觸毒物，出現症狀，正好用以驗證新方療效。本宮親自負責，記錄每一個細節。”
周院判倒吸一口涼氣：“殿下！萬萬不可！您金枝玉葉，豈能親身涉險？況且，若試藥過程中稍有差池，後果不堪設想！”他不敢想象，若這位公主在試藥中出事，陛下會掀起怎樣的雷霆之怒。
“正因爲本宮親自負責，才能確保萬無一失，也才能讓所有人信服。”沐璃語氣不容置疑，“難道周院判認爲，那些邊關將士的性命，還不如我等在此安穩度日之人珍貴嗎？立刻去辦！”
她的聲音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周院判被她眼中的決絕震懾，最終只能躬身應下：“……老臣遵命。”
試藥的消息如同插上翅膀，迅速傳遍了太醫署，甚至傳到了某些有心人的耳中。
“她瘋了不成？”林貴妃在自己的宮中聽到心腹宮女的稟報，先是一愣，隨即嗤笑，“爲了博取名聲，連命都不要了！也好，本宮倒要看看，她能不能試出個所以然來！吩咐下去，給本宮‘幫幫’她……”
與此同時，宣政殿內。
君臨淵正聽着兵部關於邊境軍務的匯報，趙德全悄步上前，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君臨淵執筆的手微微一頓，墨點在奏折上暈開一小團污跡。他抬起眼，眸色深沉：“她當真如此說？親自試藥？”
“千真萬確，陛下。公主殿下已征用了太醫署後院幾間僻靜廂房，將出現症狀的宮人集中看護，親自擬定方劑，日夜守候觀察。”趙德全小心翼翼地回答。
君臨淵沉默了片刻，揮退了兵部官員。殿內只剩下他一人。
親自試藥……爲了那些素未謀面的士卒？還是爲了鞏固她自己的地位？
他想起暗衛回報，南月國主近日與西狄使者接觸愈發頻繁，似乎有意借西狄之力擺脫大晟的控制。而這個月璃，在其中又扮演着什麼角色？她此刻的“奮不顧身”，是真心爲國，還是爲了取信於他，掩蓋更大的圖謀？
疑慮如同藤蔓，纏繞着他的心。但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女人每一次的舉動，都超出他的預料。蛇窟求生，太後療疾，雨夜治傷，葉笛驚鴻，如今又親身試藥……她像一團迷霧，越是探究，越是深不見底。
他煩躁地放下朱筆。那種不受控制的感覺又來了。
“盯着她。”他最終只冷冷吐出三個字，“有任何異動，即刻來報。”
“奴才明白。”
……
太醫署後院，臨時設立的“病房”內，氣氛凝重而有序。
沐璃換上了一身簡便的素色衣裙，頭發利落地挽起，親自爲幾名症狀較重的藥童檢查創口、更換敷料。她的動作輕柔而熟練，眼神專注，仿佛外界的一切紛擾都與她無關。
她采用的正是系統優化過的“嶺南草藥組合”。將鬼針草、白花蛇舌草等搗碎外敷，同時煎煮內服湯劑。她詳細記錄着每個人的體溫、創口變化、精神狀態，甚至親自品嚐藥湯，確認口感和可能的刺激性。
起初，效果並不顯著，甚至有人因爲藥力溫和而質疑。太醫院內一些原本就持觀望態度的太醫，更是私下議論紛紛，認爲沐璃是在胡鬧。
“殿下，這方子……是否太過平和了？恐難壓制邪毒啊。”一位姓孫的太醫忍不住開口，他是林貴妃遠房表親，素來對沐璃不服。
沐璃頭也未抬，仔細爲一個發燒的藥童擦拭額頭，聲音平靜：“重症需用猛藥，然此症根源在於防護不及，邪毒反復入侵。若只用猛藥攻伐，易傷根本，且難以在軍中普及。此方旨在扶正祛邪，清解餘毒，雖慢，但求穩妥持久。”
她的話有理有據，孫太醫一時語塞，但眼中不服之色更濃。
沐璃並不在意。她相信系統的判斷，也相信自己的觀察。幾天下來，她注意到，雖然退熱和收口的速度不快，但病患的精神狀態在穩步好轉，沒有出現用藥過猛導致的虛脫或其他副作用，創口也呈現出健康的肉芽組織，沒有繼續惡化。
這印證了系統“溫和但持久”的判斷。對於需要長期在惡劣環境下作戰的軍隊來說，這種穩定、低副作用的療法，或許比猛藥更適用。
然而，就在試藥進行到第五天，眼看情況逐漸向好時，意外發生了！
一名症狀原本已經穩定、開始結痂的藥童，在夜裏突然病情急轉直下，高燒不退，創口紅腫流膿，甚至出現了譫妄的症狀！
“怎麼回事？！”沐璃得到消息，立刻從短暫的休息中驚醒，沖到那名藥童的床前。只見那少年臉色潮紅，呼吸急促，原本快要愈合的傷口再次潰爛，散發出異味。
“殿下，傍晚時他還好好的，喝了藥就睡下了，誰知……”負責看守的醫官嚇得臉色發白。
沐璃心中一沉，立刻爲他診脈。脈象浮數紊亂，邪熱內陷！這絕不是病情自然的反復！
她猛地看向那碗還沒收走的藥渣殘汁，湊近聞了聞，眼神瞬間銳利如刀！
藥味不對！裏面多了一股極淡的、不該存在的辛辣之氣！
有人在她配好的藥裏動了手腳！
“立刻取他傍晚服用的藥渣和煎藥罐來！封鎖這裏，所有接觸過今晚湯藥的人，一律不許離開！”沐璃的聲音冷得像冰，帶着凜冽的殺意。
周院判聞訊趕來，看到眼前情形，也是駭然失色。
很快，藥渣和藥罐被取來。沐璃仔細檢查，果然在藥罐邊緣和藥渣中，發現了一些細微的、不屬於原定方劑的紅色粉末！
“這是……赤焰粉？！”周院判辨認出那粉末，失聲驚呼。赤焰粉性極熱燥，少量外用可活血，但內服則會引動內火，加重熱症，對於本就邪熱纏身的病人來說，無異於火上澆油！
好毒辣的手段！這是要借試藥失敗，坐實她“醫術不精”、“方劑有害”的罪名，甚至直接害死病患，讓她身敗名裂！
“查！給本宮徹查！今晚誰經手了煎藥和送藥！”沐璃怒極，周身散發出的寒氣讓周圍所有人都打了個冷戰。
太醫署內頓時人心惶惶。所有相關人員都被隔離審問。
線索很快指向了一個負責煎藥雜役的小太監。那小太監在周院判的厲聲追問和沐璃冰冷的目光下，很快崩潰，哭喊着指認是孫太醫指使他，在煎藥時偷偷加入了一點“補藥”（赤焰粉），說是能幫助藥童快點好起來，還給了他十兩銀子封口費。
“孫、文、彬！”周院判氣得渾身發抖，立刻命人去拿孫太醫。
然而，如同上次那個王公公一樣，當侍衛趕到孫太醫的值房時，發現他已經口吐白沫，倒在椅子上，氣息奄奄。旁邊桌上放着一個空了的藥瓶，是太醫院常用的、用於安神但過量則會致命的藥劑——朱砂安神丸。
又是死無對證！
“救……救我……”孫太醫看到沖進來的周院判和沐璃，眼中充滿了恐懼和哀求，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麼，但隨即瞳孔渙散，手臂無力地垂落下去。
沐璃看着眼前這熟悉的一幕，心中沒有恐懼，只有滔天的怒火和冰冷的殺意。一次是巧合，兩次就是必然！這背後之人，手段狠辣，布局周密，一次次挑戰她的底線！
“殿下……這……”周院判看着斷氣的孫太醫，臉色慘白，不知所措。太醫署接連出事，還死了人，這傳出去……
沐璃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沉靜的冰海。
“孫太醫私自篡改藥方，致使病患危殆，事情敗露後，畏罪自盡。”她一字一頓，聲音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此事，到此爲止。”
周院判一愣，隨即明白了沐璃的用意。繼續深查下去，未必能揪出真凶，反而會讓太醫署乃至她本人陷入更深的漩渦。快刀斬亂麻，將罪名釘死在已死的孫太醫身上，是眼下最明智的選擇。
“老臣……明白。”周院判沉重地點了點頭。
沐璃不再看孫太醫的屍體，轉身快步走向那名危在旦夕的藥童。現在最重要的是救人！
她立刻調整方劑，加入大量清熱解毒、護心涼血的藥材，同時用金針刺激其穴位，吊住他一口元氣。她守在那藥童床邊，一夜未眠，親自喂藥、施針、物理降溫。
汗水浸溼了她的鬢發，疲憊如同潮水般涌來，但她眼神中的光芒卻始終未滅。她絕不能讓他死！這不僅是一條人命，更是她心血的證明，是她與幕後黑手博弈的籌碼！
也許是她的堅持起了作用，也許是系統優化的方劑終究發揮了潛力，在天色將明未明之時，那藥童的高熱終於退了下去，呼吸也變得平穩了許多。
沐璃探了探他的脈搏，雖然依舊虛弱，但已無性命之憂。她長長地鬆了一口氣，一股巨大的虛脫感襲來，讓她幾乎站立不穩，幸好被旁邊的小蟬扶住。
“殿下，您快去歇歇吧！”小蟬看着沐璃蒼白的臉色和布滿血絲的雙眼，心疼得直掉眼淚。
沐璃搖了搖頭，強撐着站起身：“我還不能休息。”
她走到院中，晨曦微露，照亮了她疲憊卻異常堅定的面容。
“周院判。”
“老臣在。”
“試藥繼續。”沐璃的聲音帶着一絲沙啞，卻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將此次事件記錄在案，孫太醫之事，按方才所言處置。其餘人等，各司其職。本宮倒要看看，還有誰敢再伸爪子！”
她的目光掃過院內所有噤若寒蟬的太醫和宮人，那目光中的冷厲與威嚴，讓所有人都低下了頭，不敢直視。
經此一夜，太醫署內再無人敢對這位南月公主有絲毫輕視與陽奉陰違。她用事實和鐵腕證明，她不僅有仁心，更有雷霆手段！
消息傳到宣政殿，君臨淵沉默良久。
他聽着趙德全詳細稟報沐璃如何識破陰謀，如何果斷處理，如何力挽狂瀾救回藥童，又如何穩定局勢……
“她倒是……越來越讓朕意外了。”君臨淵摩挲着扳指，眸色深沉如夜。能在如此險境中保持冷靜，迅速做出最有利的抉擇，甚至不惜背負“逼死”太醫的惡名……這份心性和決斷，遠超尋常男子。
那份關於她與南月、西狄可能有所勾結的密報，在他心中的分量，似乎悄然發生了一絲傾斜。
或許……他該換個角度，重新審視這個女人了。
“傳朕口諭，”君臨淵忽然開口，“南月公主編撰《瘴癘防治疏要》有功，於太醫署試藥辛勞，賜東海明珠一斛，蜀錦十匹，準其隨時調用內庫藥材，太醫院上下，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誤。”
趙德全心中一震，連忙應下：“奴才遵旨！”
這道口諭，無疑是對沐璃最大的支持，也是對幕後之人的一次嚴厲警告。
當賞賜送到太醫署時，沐璃正伏案修改《疏要》的最後部分。聽到旨意，她平靜謝恩，臉上並無太多喜色。
她知道，這不過是暴風雨中短暫的喘息。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但至少，她贏得了寶貴的時間和空間。
她看向桌案上那本凝聚了她無數心血的《瘴癘防治疏要》，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下一步，就是將這本《疏要》，以及裏面承載的希望，真正送到需要它的地方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