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午夜的人民廣場地鐵站,最後一班列車早已駛離,巨大的空間裏只剩下機械運轉的低沉嗡鳴。
江戈獨自一人,身影被慘白的燈光拉得細長。
他沒有走正常的乘客通道,而是繞到了一處偏僻的角落,那裏有一扇不起眼的,標着“設備重地,閒人免進”的鐵門。
鐵門沒有上鎖。
他推開門,一股濃重的灰塵和鐵鏽氣息撲面而來。
門後是一條狹窄的維修通道,陡峭的台階一路向下,通往未知的黑暗。
他沒有猶豫,邁步走了進去。
皮鞋踩在積滿灰塵的台階上,發出空洞的聲響,在死寂的通道裏被無限放大。
空氣溼冷,牆壁上滲出水珠,摸上去滑膩冰涼。
越往下走,那股混雜着黴味的陳舊氣息就越發濃烈。
這裏是城市的地下四層,一個被遺忘的世界。
按照腦海中那份精準的地下結構圖,他走了大約三百米,在一個岔路口停下。
左邊的通道被一堵新砌的磚牆封死,但牆角處,有幾塊磚頭被撬開了,形成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
江戈彎下腰,鑽了進去。
洞口另一端,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一片巨大的,被黑暗籠罩的空曠站台。
這裏就是7號幽靈站台。
站台中央,幾盞刺眼的電石燈被點亮,慘白的光線驅散了中心的黑暗,卻讓四周的陰影顯得愈發濃鬱厚重。
光線勾勒出一個詭異的舞台。
蘇晚晴就坐在舞台中央的一張椅子上。
她的嘴被黑色的膠帶封住,身體被繩索牢牢捆綁,但身上沒有明顯的傷痕。
那雙曾經在舞台上靈動閃耀的眼睛,此刻盛滿了驚恐,淚水在眼眶裏打轉,順着臉頰滑落。
而在她對面,不到三米的地方,擺着另一張空空如也的椅子。
那張椅子,正對着她,也正對着從黑暗中走出的江戈。
這是一個爲他預留的,專屬於觀衆的席位。
江戈的目光掃過整個站台,牆壁上剝落的塗層,廢棄軌道上凝固的鐵鏽,還有空氣中那股熟悉的,拍攝《小醜的獨白》時道具倉庫的味道。
他回來了。
回到了故事開始的地方。
就在這時,一陣突兀的掌聲從站台盡頭的陰影裏響起。
啪。啪。啪。
掌聲不急不緩,帶着一種病態的節奏感,在空曠的地下空間裏回蕩,顯得格外刺耳。
一個瘦小的身影,從黑暗中緩緩走出。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地鐵清潔工制服,頭上戴着一頂壓得很低的帽子,臉上還掛着一個寬大的口罩,整個人被包裹得嚴嚴實實,毫不起眼。
他就像這座城市裏最常見的那種,爲了生計奔波,被所有人忽略的背景板。
可當他走進電石燈的光暈中,抬起頭時,那雙從帽子和口罩縫隙裏露出的眼睛,卻讓江戈的心髒猛地一縮。
那是一雙燃燒着火焰的眼睛。
火焰裏沒有憤怒,沒有仇恨,只有一種狂熱到極致的崇拜,一種見到神祇降臨的癲狂。
“歡迎光臨,江老師。”
他的聲音透過口罩傳出,有些沉悶,但那份發自內心的激動,卻清晰可辨。
“我就知道,您一定會來。”
“只有您,才配得上這個舞台的最終場。”
他一邊說,一邊對江戈深深地鞠了一躬,動作標準得像一個訓練有素的劇場侍者。
江戈沒有說話,他只是平靜地看着眼前這個自稱趙謙的男人。
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屬於“高遠”教授的【精神共鳴】能力,讓他輕易穿透了對方的僞裝,觸碰到了那顆狂熱跳動的心髒。
他能“看”到,三年前,在同一個地方,這個男人正蜷縮在角落的陰影裏,用一塊髒兮兮的抹布擦拭着地上的道具血漿。
他能“聽”到,當自己念出那段屬於“小醜”的獨白時,這個男人內心深處發出的那聲驚雷般的戰栗。
趙謙直起身,眼神裏的狂熱愈發熾盛。
他緩緩摘下了自己的口罩和帽子,露出一張平平無奇,甚至有些蒼白的臉。
“您一定不認識我。”他自嘲地笑了笑,“我叫趙謙,當年《小醜的獨白》劇組裏,一個負責打掃衛生的場工。”
他的目光望向江戈,那眼神虔誠得令人心悸。
“在所有人眼裏,我就是一堆會移動的垃圾,他們甚至懶得看我一眼。但我看到了,江老師,我看到了您。”
“我看到了您是如何將‘小醜’那個角色,從劇本的紙張上,變成一個有血有肉的靈魂。”
“他們都說您在演戲,只有我知道,那不是演戲!”
趙謙的聲音開始不受控制地拔高,帶着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的宣泄。
“那是淨化!是一門真正的藝術!”
“您不是在扮演一個殺人犯,您是在扮演一個替天行道的淨化者!您在清洗這個肮髒世界的罪惡!”
他激動地揮舞着手臂,仿佛一個找到了信仰的信徒,在向世人宣告他的神明。
“那四個女人,她們不該死嗎?一個出賣身體換取名利,一個貪婪無度踐踏規則,一個虛榮拜金腐蝕人心,一個放蕩形骸背叛家庭!”
“她們都是這個世界的污垢!是需要被清洗掉的垃圾!”
他停下來,大口地喘着氣,胸膛劇烈起伏。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模仿您,都是在向您致敬!江老師,我把您的藝術,帶到了現實裏!”
他癡迷地看着江戈,眼神裏充滿了期待。
“您......您會認可我的,對嗎?”
“我的這些‘作品’,是不是......很完美?”
他的聲音落下,整個幽靈站台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蘇晚晴那被壓抑的嗚咽聲,和電石燈發出的嘶嘶聲。
江戈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看着眼前這個徹底陷入癲狂的男人,看着他那份扭曲到極致的“致敬”。
趙謙沒有等到江戈的回答,但他並不在意。
他的臉上,露出一個更加狂熱和詭異的笑容。
他緩緩拉開了自己灰色工作服的拉鏈。
拉鏈之下,不是血肉之軀,而是一排排紅色的炸藥,被膠帶密密麻麻地綁在他的胸口和腹部。
數不清的彩色電線從炸藥上延伸出來,一部分連接着他手腕上一個簡易的紅色按鈕開關,另一部分則像毒蛇一樣,蜿蜒着沒入站台下方的電纜槽中,與整個幽靈站台的供電線路連接在一起。
只要他按下開關,或者他胸口的線路因爲劇烈的情緒波動而發生短路,整個廢棄的站台,連同他們所有人,都會在瞬間化爲飛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