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蘇晚晴的心髒猛地一縮。
她忽然明白，剛才在椅子上，江戈對她打出的那個手勢，那道眼神，並不是在鼓勵她，也不是在拯救她。
那只是在......使用她。
她和那張椅子，那個罪犯，都只是他劇本裏的一個道具。
一個被他精準計算，用來達成目的的道具。
這個認知，比趙謙抵在她脖子上的刀鋒，更加讓她感到恐懼。
她掙扎着站起身，想要走上前去。
她想問問他，剛才的那一切，對他來說，到底算什麼。
可她剛剛邁出一步，在接觸到江戈那冷淡的眼神時，身體就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她甚至，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半步。
那個男人，讓她感到了比死亡更深的恐懼。
“所有人員撤離現場，封鎖所有出入口！”
林若的聲音通過對講機傳來，帶着些許的威嚴。
她大步走下台階，身後跟着臉色鐵青的王振。
鞋跟踩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空曠的站台裏格外清晰。
她徑直走向江戈，站定在他面前。
她看着他那張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臉，看着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心中早已準備好的嘉獎和感謝，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深吸一口氣，喉嚨有些發幹。
“你的手法......”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語。
“很專業。”
這不是一句誇獎，更像是一句陳述。
王振跟在後面，他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被特警抬上擔架的趙謙身上。
他清楚地看到，趙謙的脖頸側面，有一片淡淡的紅印。
那片紅印不大，位置卻極其刁鑽。
作爲一名老刑警，他一眼就看出，那是精準打擊頸動脈竇造成的瞬間昏迷。
力道再重一分，可能導致死亡。
力道再輕一分，則無法達到瞬間制服的效果。
這種恐怖的控制力，絕不是一個演員該有的。
他看着江戈的眼神，徹底變了。
那裏面不再有懷疑和鄙夷，而是化作了一種濃重到化不開的......忌憚。
這個年輕人，是一個極度危險的人物。
江戈仿佛沒有聽出林若話語裏的復雜情緒，也沒有在意王振那審視的目光。
他只是緩緩地，抬起手，摘下了鼻梁上那副金絲眼鏡。
隨着眼鏡的摘下，他身上那股屬於“高遠”教授的溫潤與危險，也褪去了少許。
那雙深邃的眼眸，恢復了一絲屬於演員江戈的清明。
他看着林若，神色淡然，仿佛剛剛完成的只是一次簡單的舞台排練。
他將擦拭幹淨的手帕折疊好，放回口袋，然後用一種輕描淡寫的語氣，回答了林若的問題。
“演過一個特工殺手，學到的一些小技巧而已。”
這句話很輕。
然而，它帶來的沖擊，卻比趙謙身上的炸藥更加猛烈。
在場所有聽到這句話的警察，無論是正在拆彈的專家，還是正在處理現場的特警，動作都不由自主地停頓了一下。
他們全都用一種見了鬼的表情，望向了江戈。
演戲？
演戲能學到這種一擊制敵的殺人技？
演戲能練出那種面對炸彈犯都面不改色的心理素質？
這個輕描淡寫的解釋，非但沒有讓任何人感到安心，反而讓江戈的形象在衆人眼中，瞬間變得更加深不可測，更加危險。
他不是在演。
他就是。
全場靜默。
再也沒有人說話，只有設備運轉的微弱電流聲，和遠處傳來的，蘇晚晴被壓抑的哭泣。
燈光下，江戈的身影被拉得很長。
在所有警察的眼中，他的形象，在這一刻被徹底地，無可挽回地“妖魔化”了。
案件告破，但一個比罪犯更令人恐懼的存在，誕生了。
......
第二天清晨，城市蘇醒。
“芭蕾舞演員綁架案”的新聞占據了所有媒體的頭條。
電視屏幕裏，主持人用激昂的語調播報着官方通報。
通報內容詳盡描述了警方如何臨危不亂，制定周密計劃，最終在千鈞一發之際，於廢棄地鐵站內成功解救人質，將窮凶極惡的罪犯趙謙一舉抓獲。
整個過程中，警方的英明神武被反復強調，林若和王振的側臉照片出現在屏幕上，配以“城市守護者”的標題。
通報裏，沒有一個字提及江戈。
他就像一顆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了滔天巨浪，自己卻無聲沉底，仿佛從未存在過。
江戈坐在公寓客廳的沙發上，面無表情地看着屏幕裏的歌功頌德，手中還端着一杯溫水。
他平靜地喝完水，拿起遙控器，關掉了電視。
房間恢復了安靜。
他回到家後，沒有休息，只是站在窗前，看着這座城市從深夜的寂靜過渡到黎明的喧囂。
昨夜地下站台那股復雜的氣味，似乎還殘留在他的鼻腔裏。
一陣微弱的，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到的眩暈感襲來。
冰冷的系統界面，在他眼前自動彈出。
【現實案件演繹：《小醜的謝幕》已完成。】
【角色：模仿者趙謙，演員江戈。】
【綜合角色完成度：95%。】
【評語：一場精彩的即興演出，你不僅掌控了對手，也掌控了觀衆。但真正的演員，從不滿足於模仿者的舞台。】
【結算獎勵：演技點數+15000。】
【解鎖永久技能：《催眠師的審判》——【微表情洞察】。】
一行行藍色的數據流緩緩劃過，最後定格在新技能的說明上。
【微表情洞察：你的雙眼將成爲最高精度的測謊儀。你能捕捉到目標人物臉上任何低於0.2秒的肌肉微動，並據此解讀其最真實的潛意識情緒。憤怒，恐懼，悲傷，厭惡，驚訝，輕蔑，喜悅......在你的洞察下，一切僞裝都將無所遁形。】
江戈的眼瞼微微垂下。
又一個強大的，不屬於人類範疇的能力。
他沒有感到喜悅，只是感到一種工具箱裏又多了一件趁手工具的平靜。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這雙手，既能演繹角色，也能......終結生命。
他走向洗手間，擰開水龍頭，冰冷的清水沖刷着他的手背。
鏡子裏，映出他那張略帶疲憊的臉。
他下意識地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襯衫的衣領。。
做完這個動作，他怔住了。
鏡中的人，也跟着怔住了。
這不是他的習慣。
這是《催眠師的審判》劇本裏，心理學教授高遠的標志性準備動作。
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從角色的骨髓裏，悄然滲透進他自己的骨髓。
他試着對着鏡子，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他想笑得真誠一些，友善一些。
可鏡子裏的那張臉，無論他如何調動面部肌肉，嘴角勾起的弧度都顯得虛僞而疏離。
那雙眼睛裏，沒有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平靜下面，是洞悉一切的冷漠。
這不是江戈的笑。
這是高遠的笑。
一個將人心玩弄於股掌，視他人痛苦爲樂趣的惡魔的微笑。
他的人性，確實在被一點點蠶食。
每一次扮演，都像是一場交易，他用一部分自己，去換取一部分不屬於自己的力量。
他不知道，當自己徹底演無可演的時候，鏡子裏的這個人，還會剩下多少屬於“江戈”的東西。
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打破了這令人不安的死寂。
來電顯示是林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