嘔吐帶來的劇烈抽搐牽扯着每一寸酸痛的肌肉，喉嚨裏彌漫着膽汁的苦澀和鐵鏽般的血腥味。蘇晚蜷縮在板牆投下的狹窄陰影裏，額頭抵着冰冷粗糙的水泥牆，試圖汲取一絲微弱的涼意，壓下胃裏翻江倒海的惡心感。視線模糊，耳朵裏嗡嗡作響，只能隱約聽到王紅班長在遠處對其他人的呵斥，以及自己沉重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
“還能動嗎？”
一個沉靜的聲音在很近的地方響起，不高，卻穿透了耳鳴。
蘇晚艱難地抬起頭，汗水、泥漿和淚水糊住的視野裏，映出趙雅那張線條硬朗、沾着泥點的臉。她半蹲在面前，手裏拿着一個軍用水壺，眼神平靜，沒有憐憫，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審視，像是在評估一件受損裝備的可用性。
蘇晚喉嚨滾動了一下，想說話，卻只發出一串嘶啞的氣音。她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渙散的火焰重新凝聚，雖然微弱，卻異常執拗。她撐着牆壁，用盡全身力氣，一點一點地、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雙腿抖得厲害，幾乎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但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嚐到更濃的血腥味。
趙雅沒再問，只是擰開水壺蓋，遞了過來。
蘇晚沒有客氣，接過水壺，冰涼的清水涌入幹涸灼痛的喉嚨，帶來一陣短暫的清明。她貪婪地吞咽着，水流沖淡了嘴裏的苦澀，也似乎沖走了些許眩暈感。
“謝謝。”聲音依舊沙啞得厲害。
趙雅收回水壺，目光掃過她磨破滲血的手肘和膝蓋，以及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過分單薄輪廓的作訓服，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什麼也沒說，只是簡短道：“還有最後一項。泥潭。”
蘇晚順着她的目光望去。那片低窪地，渾濁的泥漿在烈日下泛着令人作嘔的光澤，散發着濃鬱的土腥和水腥氣。幾個男生正如同滾地葫蘆般在裏面掙扎翻滾，每一次撲騰都濺起大片泥點，狼狽不堪。
一股強烈的抗拒感從胃裏翻涌上來。
“三班全體！集合！”王紅班長的吼聲如同炸雷，結束了其他人的障礙訓練。她大步流星地走過來，目光如探照燈般掃過狼狽不堪的隊伍，最後精準地釘在蘇晚蒼白的臉上。
“蘇晚！”她的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壓，“歸隊！泥潭！低姿匍匐！目標——對岸！一分鍾準備！計時開始！”
命令下達，如同冰冷的鐵錘砸下。
蘇晚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剛剛壓下去的眩暈和惡心感再次猛烈地翻涌上來。肺部如同被砂紙反復打磨，每一次呼吸都帶着撕裂的痛楚。四肢百骸傳來的酸痛和無力感，如同沉重的鎖鏈，拖拽着她，讓她只想立刻癱倒在地，徹底放棄。
放棄？
像前世那樣，躺在柔軟的病床上，在藥物的麻痹中等待死亡？
不！
她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的皮肉裏，尖銳的刺痛如同電流，瞬間貫穿了混沌的神經！眼底那簇微弱的火焰轟然暴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凶狠！
這點泥濘？這點肮髒？
比起被癌細胞啃噬骨髓、被至親至愛背叛拋棄、在絕望中孤獨死去的冰冷，這算得了什麼？！
她深吸一口氣，灼熱腥濁的空氣涌入肺腑，帶着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她沒有看王紅，也沒有看趙雅，目光死死鎖定前方那片翻滾着渾濁泥漿的窪地。
一步，一步。
腳步虛浮，卻異常堅定。
走到泥潭邊緣，渾濁的泥水漫過作訓靴的鞋幫，帶來冰冷黏膩的觸感。濃重的土腥味直沖鼻腔。
她沒有任何猶豫，如同撲火的飛蛾，又如同歸海的蛟龍，身體猛地向前撲倒！
“噗通！”
冰冷的泥漿瞬間將她吞沒！巨大的沖擊力讓泥水灌入口鼻！窒息感、冰冷的觸感、濃重的腥氣混合着泥土的顆粒感，瞬間淹沒了所有感官！視線徹底被渾濁的泥水覆蓋！
世界，只剩下冰冷的黑暗和令人窒息的壓迫。
“低姿！壓低！動作！”王紅班長的吼聲如同從遙遠的水面傳來，模糊不清。
蘇晚猛地屏住呼吸，強迫自己壓下本能的驚慌。手肘和膝蓋在黏滑冰冷的泥漿中尋找着力點！每一次撐地，都像是在油脂裏滑動，無處着力！泥漿包裹着全身，沉重、冰冷、帶着巨大的阻力，瘋狂地消耗着她本就所剩無幾的體力！
前進！必須前進！
她腦海中只剩下這一個念頭！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爆發出凶悍的求生本能！她不顧一切地用手肘扒拉着黏稠的泥漿，膝蓋在淤泥中奮力蹬踏！動作笨拙、難看、毫無章法，卻帶着一種不顧一切的瘋狂！
泥漿糊滿了她的臉、她的頭發、她的脖子，鑽進耳朵，塞滿鼻孔。每一次呼吸都帶着濃重的泥腥味和窒息感。冰冷的泥水刺激着磨破的傷口，帶來鑽心的刺痛。體力如同開閘的洪水般飛速流逝，手臂的酸痛已經到了極限，每一次抬起都如同舉起千斤重擔。
爬不動了……
真的爬不動了……
意識開始模糊。前世冰冷的病房，窗外絢爛卻刺目的煙花，顧西洲那句遙遠的“生日快樂”，如同惡毒的詛咒，再次纏繞上來，要將她拖入永恒的黑暗深淵。
放棄吧……
太累了……
就在意識即將被黑暗徹底吞噬的邊緣——
“蘇晚！抬頭！看前面！爬！”
一個冰冷、嚴厲、如同鋼針般刺入腦海的聲音驟然響起！
是王紅！她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泥潭邊緣，離蘇晚只有幾步之遙！她的吼聲帶着一種穿透靈魂的力量，狠狠扎進蘇晚瀕臨崩潰的意識！
“這點泥巴就慫了？！你他媽不是要報效祖國嗎？！就這點能耐？！給老子爬起來！爬過去！”
報效祖國！
這四個字，如同投入油桶的火星，瞬間引爆了蘇晚靈魂深處那被壓抑到極致的、帶着血腥味的恨意與不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