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心峰的夜色，總比別處更沉靜幾分。月華透過疏落的竹影，灑在林羽暫居的小屋前，如水銀瀉地。他盤坐於石床之上，雙目微闔，心神卻並非完全沉浸在修煉之中。
白日裏，瑤瑤泫然欲泣的眼眸，李慢慢欲言又止的擔憂，以及歸來途中感受到的諸多或明或暗的審視目光，如同細密的絲線，纏繞在心頭。幽寂谷的生死經歷，不僅提升了他對混沌之力的掌控，更讓他對周遭環境的感知變得敏銳如絲。他清晰地感覺到，一種無形的壓力，正隨着他的歸來，悄然彌漫。
王嘯絕不會善罷甘休。此次他不僅安然返回，還輕描淡寫擊退其爪牙，對心高氣傲的王嘯而言，無疑是火上澆油。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在這規矩森嚴的蜀山內門，王嘯能動用的手段，遠不止派兩個跟班弟子偷襲那麼簡單。
體內，那縷暗灰色的混沌之力正沿着《清心訣》與《鴻蒙初解·殘》共同指引的玄奧路徑，緩緩運行。它比之前更加凝練，更加馴服，如同一條暗涌的河流，沉靜卻蘊含着難以估量的力量。林羽能感覺到，自己距離那層引氣入體、凝聚第一縷真正法力的屏障，似乎只隔着一層極薄的窗戶紙。但就是這層紙，卻堅韌異常，需要水到渠成的契機，而非強行沖擊。
他需要壓力，需要磨刀石，需要在真正的對抗中，將這初步掌控的力量徹底化爲己用，捅破那最後的隔膜。
就在這時，一陣極輕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門外。
“林師弟，歇息了嗎？”是李慢慢的聲音，帶着一絲慣有的沉靜。
林羽睜開眼，起身開門。月光下，李慢慢的身影顯得有些單薄，眉頭微鎖，手中習慣性地摩挲着那幾片古舊龜甲。
“慢慢師兄，請進。”林羽側身讓他進屋。
李慢慢走進屋內，並未坐下，而是直接轉身，目光凝重地看着林羽：“我方才起了一卦。”
林羽心知肚明，問道：“可是與我有關？”
“卦象紛亂，如霧裏看花。”李慢慢緩緩道，語氣帶着一絲不確定，“但隱約指向近期將有一場針對你的風波，源於‘離火’之位，且與‘名望’、‘規則’相關。並非私下暗算，更像是……陽謀。”
“離火……王嘯乃是上品火靈根。名望與規則……”林羽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宗門小比？”
蜀山內門，並非一味苦修。爲了激勵弟子，檢驗修行成果，每隔一段時間便會舉行宗門小比。這種比試通常在特定擂台進行，受門規戒律約束，是展示實力、獲取資源和名望的正規途徑。
“極有可能。”李慢慢點頭，“我聽聞，新一輪的宗門小比即將在一個月後開啓。王嘯若想在內門規則內打壓你，這無疑是最好的機會。他完全可以憑借修爲優勢，在擂台上‘光明正大’地讓你出醜，甚至……‘失手’重創。只要不違反比試規則，宗門也難追究。”
林羽沉默。確實，若王嘯在擂台上挑戰他，他幾乎沒有拒絕的理由。而以他目前明面上“引氣未成”的狀態，對上練氣四層甚至可能更高的王嘯，結果可想而知。這確實是避無可避的陽謀。
“多謝師兄提醒。”林羽拱手，語氣平靜，並無太多驚慌。
李慢慢看着他鎮定的神色，有些意外：“你……已有對策？”
林羽走到窗邊，望着窗外沉靜的月色，輕聲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若真要在擂台上見我，那我便去會會他。”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體內那暗灰色的氣流似乎感應到主人的心緒，微微加速了流轉。
李慢慢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只是道：“萬事小心。瑤瑤那邊，我會留意，不讓她卷入其中。”
送走李慢慢，林羽重新盤膝坐下，心中已無雜念。王嘯的威脅，反而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石頭，激起了他更強的鬥志。
一個月……他只有一個月的時間。
接下來的日子，林羽的生活變得更加規律，也更爲刻苦。他不再僅僅滿足於在靜心峰打坐練氣，而是開始主動尋求磨礪。
每日清晨，他雷打不動地修煉《清心訣》，穩固心神，這是駕馭混沌之力的根基。隨後，他便前往主峰後山的“試煉林”。這裏並非什麼秘境，而是一片被陣法籠罩的原始山林，其中放養着諸多低階妖獸，是內門弟子磨練實戰技巧、熟悉法術運用的常見場所。
林羽的目標，並非那些皮糙肉厚、相當於練氣中後期的強大妖獸，而是那些以速度、隱匿或者特殊攻擊方式見長的一階下品、中品妖獸，如“影貓”、“毒藤妖”、“石吼猴”等。
他依舊沒有學習任何攻擊性的法術。他的“術”，便是那縷混沌之力。
最初，面對行動迅捷如風的影貓，他往往連對方的影子都摸不到，只能憑借遠超常人的反應和混沌之力對氣息的敏銳感知狼狽閃避。對付能釋放麻痹毒霧的毒藤妖，他也曾一度中招，渾身酸軟，靠着混沌之力強行吞噬化解毒素才脫險。
每一次戰鬥，都驚險萬分。他身上添了許多細小的傷口，衣衫也多次被撕裂。但他樂此不疲。
在一次次與妖獸的周旋、搏殺中，他對於混沌之力的運用，開始從生澀走向熟練，從本能走向刻意。
他將混沌之力附着於雙腳，提升速度與閃避能力，雖無法與專門的身法相比，卻多了一種詭異的變向和卸力技巧。
他將混沌之力凝聚於雙拳，不再僅僅是硬撼，而是嚐試“點”、“刺”、“纏”、“引”，模仿着記憶中凡俗武學的發力方式，卻蘊含着吞噬、分解靈力的核心特性。一拳擊中，或許無法開碑裂石，卻能瞬間瓦解妖獸護體的微弱妖力，造成更深層的內傷。
他甚至嚐試將混沌之力化作無形的感知網，提前預判妖獸的攻擊軌跡，或者幹擾其對於靈氣的感知。
他將這縷力量運用得越發精妙、詭異。沒有絢爛的法術光華，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只有在那電光火石間的接觸與瓦解，如同一個行走在陰影中的獵手，以最簡潔、最有效的方式，解決對手。
短短半個月，林羽的氣質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原本的清秀中，多了一絲歷經搏殺後的精悍與沉穩。眼神更加深邃，偶爾閃過的精光，帶着一種洞穿虛實的銳利。
這一日，他剛剛利用混沌之力，以一種近乎“黏”字訣的方式，巧妙地引偏了一頭石吼猴勢大力沉的沖撞，並趁機一指點在其妖力運轉的節點上，使其瞬間癱軟在地。正準備離開時，一個略帶戲謔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嘖嘖，我當是誰在這裏跟猴子較勁，原來是我們大名鼎鼎的‘混沌靈根’擁有者，林羽師弟啊。”
林羽轉頭，只見王嘯帶着幾名跟班弟子，不知何時出現在了不遠處。王嘯雙手抱胸，臉上掛着毫不掩飾的譏諷笑容，目光掃過林羽身上略顯破舊的衣衫和那些尚未完全愈合的細小傷痕，優越感十足。
“看來林師弟修行很是刻苦嘛，只是這方式……未免太原始了些。連最低階的‘火球術’、‘御風訣’都沒學會？還是說，你那所謂的混沌靈根，根本就是個無法修煉的廢靈根，只能在這裏靠蠻力與畜生搏鬥？”
他身後的跟班弟子們發出一陣哄笑，充滿了惡意。
林羽面色平靜，撣了撣衣袖上的灰塵，目光淡然地看着王嘯：“修行之道，各有千秋。王師兄若覺得與妖獸搏鬥是原始，不妨也來試試？或許能有所感悟。”
王嘯臉色一沉，他自然不會自降身份來做這種“粗活”。他冷哼一聲：“牙尖嘴利！本少爺沒空陪你玩這些下等人的把戲。我來是告訴你，一個月後的宗門小比，我已經報名了。聽說你也打算參加？”
他上前一步，煉氣四層巔峰的靈壓毫不掩飾地釋放出來，試圖壓迫林羽：“很好！到時候，擂台上，我會讓你親身體會，什麼才是真正的修仙者手段！希望你到時候，還能像現在這般嘴硬！”
強大的靈壓如同浪潮般涌來，若是半月前的林羽，恐怕會感到呼吸滯澀。但此刻，他體內的暗灰色氣流只是微微加速，便在周身形成了一層無形的屏障，將那靈壓悄然化解於無形。他甚至連腳步都未曾移動半分。
“王師兄的‘指點’，林羽期待已久。”他語氣依舊平淡，仿佛對方那洶涌的靈壓只是拂面清風。
王嘯眼中閃過一絲驚疑。他明顯感覺到林羽的氣息比之前凝實了許多，而且面對他的靈壓，竟然如此輕鬆？這絕不是一個引氣未成者該有的表現！
“哼，裝神弄鬼！”他壓下心中的疑慮，只當林羽是強撐面子，獰笑道，“那就擂台上見真章吧！我們走！”
說完，帶着一衆跟班，拂袖而去。
看着王嘯等人消失的方向，林羽緩緩握緊了拳頭，又慢慢鬆開。他能感覺到，體內那縷混沌之力，在方才對抗靈壓時，似乎更加活潑了一些，與周身經脈的融合也更深了一分。
那層引氣的隔膜，似乎更薄了。
他抬頭，望向試煉林深處，那裏還有更強大的妖獸，更嚴峻的挑戰。
一個月，足夠了。
他轉身，再次投入那片充滿危險與機遇的叢林之中。身影很快被茂密的枝葉吞沒，只有那逐漸凝聚的鋒芒，在寂靜中悄然滋長。
暗流已然涌動，只待擂台之上，那石破天驚的初試鋒芒。
